等候大廳裏。

看著和自己穿著類似的人們在椅子上坐了一排，小實好像終於清醒了點，這些人應該和自己一樣是來找工作的吧，不過他們可都是自願來的，他們臉上都帶著屬於自己的沈穩和自信……以及一點兒疑惑，因為他們都看到了坐在小實身邊的小和，雖然工作人員數次說明無關人員請離開，但小和還是強行跟了進來。

“等一下叫你了，你可得大大方方的，不要瞇著眼睛看人，說話要大聲，不要像蚊子一樣，懂嗎？”寂靜的大廳裏，小和的聲音十分響亮，完全不在意旁邊“保持安靜”的告示牌。

小實呆呆地坐著，直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下一個，李小實。”

小和似乎比她更積極，拉著她就站了起來，不習慣高跟鞋的小實差點摔倒，腿上又傳來了陣陣刺痛。

面試現場。

面試官：“自我介紹一下吧。”

“……”小實木訥的眼神動了一下，卻什麽都沒說出來。

面試？介紹？幹嘛要介紹？我好累，好難受，臉上從化完妝後就開始發癢，頭發別扭，衣服也別扭，腿好痛，我為什麽要來這裏？我是找工作來的嗎？不過……既然別人都問了，那就先介紹一下？

“我……”

她剛說出一個字，小和就搶先開了口：“啊，她是我女兒，她叫李小實，今年24歲，是X大學的學生，是本科，學的是X專業，她在學校參加過比賽，還拿過獎呢，你看看，就是這些。”說完，她把幾張獲獎證書畢恭畢敬放在面試官桌子上。

看著她那副低聲下氣的討好相，小實心裏覺得更別扭了。

其中一個面試官皺了皺眉：“這位女士，您是來應聘的嗎？請按順序入場。”

“啊不，我是她的……”小和指了指坐在椅子上發呆的小實。

“陪同者也要在場外等候。”

“哎沒事的，我又不是外人，我替她說嘛，我跟你們說啊……”

在小和的滔滔不絕聲中，小實看到了那幾個面試官的表情，她知道那表情是什麽意思：還沒斷奶的人，就來參加工作？

她的頭猛地暈了一下，是天旋地轉那種，好在只發生了兩三秒的時間，才不至於摔倒。

離開面試地點，小和還拉著她合影，並且全程都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

小實看著她的樣子，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感覺。

只是，自己現在很不舒服，臉上身上都在發癢，好像有一點睫毛膏流到眼睛裏了，汗水和臉上的粉底融在一起讓皮膚更加悶熱，各種脂粉香味熏得頭疼，心情煩躁，因為穿高跟鞋的緣故，腿又開始疼起來。

但她還是沒有表情，甚至都沒有什麽情緒，倒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好像控制這種情緒的神經已經壞掉了。

晚上，白壹又找小實去餐廳吃飯，席間又講了一堆“我自己不想做但是你必須得做”的大道理，她全程：是，好，對，嗯。

幾天後，面試結果發布的日子。

“餵，你好，是林考官嗎？我是那天陪著李小實面試的，啊對，我想問一下，我家小實通過了嗎……哦……哦……好，好好，再見。”

小和放下電話，臉沈下來：“人家說了，已經招到人了，昨天就上崗了。”

這結果是明擺著的，何必還要打電話確認呢。小實在心裏冷笑。

啊，對了，既然如此，就又要開始了吧。

“你說你……”果然，那熟悉的表情又回來了，“一天到晚板著個臉，誰會要你這樣的啊，讓你笑一笑，跟我犟什麽呀？這下完了，我們特意給你安排的事，花了那麽多時間，費了那麽大勁，全都白忙了！”

小實默默回到自己房間，小和照例追在背後沒完沒了。

桌子上的手機忽然亮了一下，是一條新信息，她點開屏幕，當看到那一行字的時候，她的表情由木訥突然轉為震驚，麻痹了很久的情感神經被激活，由此帶來的結果是越來越強烈的刺痛，這刺痛來自心口，並迅速蔓延到全身。

其實，這種痛楚一直都在，只是她之前一直在麻痹自己而已，但現在一切自我欺騙都不管用了。

那條信息上寫著：小實，剛才小星表妹給我打來電話，小星去世了。

她就這麽楞著，連背後小和的聲音好像都聽不到了。

恰在此時，又響起了開門聲，白壹來了。

“怎麽樣，面試過了嗎？之前相親會看過的幾個男孩子有沒有滿意的？”

小和：“你自己問她吧！”

白壹：“怎麽了？”

小和：“哪個都沒過，單位那邊早就錄用別人了，找對象那邊也沒動靜，還能有戲？”

白壹的臉沈下來：“這就是你教的孩子，這麽大了，連這點事都做不好，這以後還能有什麽用？！”

小和：“你憑什麽怪我？！你懂你倒是教啊！還不是什麽事都推給我！”

白壹：“我tm有事要忙，我還能天天教她嗎？我囑咐你的事你做了嗎？什麽都沒做到，還有臉跟我叫板？！”

小和：“什麽叫沒做到？我這些年給她做了多少頓飯，還不夠嗎？！”

白壹：“做飯？！她那腿是怎麽回事？你當時為什麽不帶她去醫院？！”

小和：“那還不是你買的手機和電腦害的，她看不清路摔傷了能怪我嗎？”

白壹：“我害的？我回來之前她視力就已經不好了，還往我身上推？！現在的孩子不用手機和電腦就會跟不上時代的你知道嗎？！”

小和：“那她現在就跟得上時代了嗎？天天看屏幕搞那些奇怪的東西，面試連句話都不會說，還要我幫著說，這就叫跟上時代了？！”

白壹：“你tm怎麽就聽不懂人話呢？她這個年齡的人都有手機和電腦，她如果不跟上同齡人就會跟這個社會脫節，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就是讓你把她照顧好了，就這麽點事，你怎麽就是做不到？啊？你看看她現在的樣子，簡直跟你一個德行！你個廢物！”

廢物啊……小實低聲重覆道。

多麽熟悉的詞兒啊。

小和：“我廢物？你厲害你倒是來做啊？你知道我做不好為什麽還來求我？！！”

白壹：“我求你？！我tm傻了才會求你！我怎麽會認識你這麽個東西！你tm就是個災星！你毀了我一輩子！！”

小和：“我毀你？我這麽多年都沒搭理你，我怎麽毀你！？”

白壹：“你還好意思說啊！你現在住的房子是誰花錢買的？你說你要做買賣，是誰給你花錢置辦的？我就是讓你照顧孩子你都做不好，你那買賣做成了嗎？！啊？！你看看這家裏亂的！你就是這麽過日子的嗎？！！”

小和不說話了，但她的表情卻很可怕，接著，她狠狠把旁邊的杯子打落到地上。

啪一聲，滿地碎片。

“你tm還敢跟我摔東西是吧？！”

客廳裏已經吵翻天了，小實站在臥室，看著那兩張憤怒扭曲的面孔。

她靠著床邊坐下來，腳旁散落著飛濺過來的杯子碎片。

客廳裏那兩人的吼聲，已經聽不清是什麽內容了，只知道他們憤怒至極。

二十年了，除了年齡，什麽都沒變呢。

不知過了多久，客廳裏好像不吵了，但明顯那兩個人還在暴怒之中。

突然，白壹幾步沖進臥室，把小實拎了出來：“你跟我說說，你以後到底想怎樣？有沒有個計劃！？”

逆光之下，小實擡頭看著白壹，他整個人都是黑色的，被憤怒完全控制的那種黑色，非常恐怖。她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只是憑著條件反射說出搪塞的話：“我……想找兼職，我想開店……”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開店什麽的，她根本不想做這些，這種臨時編出來話根本就是在胡言亂語。

“你怎麽這麽幼稚？！一個人怎麽可以三心二意呢？你得專心做好一件事懂嗎？你怎麽連這個道理都不懂？！到現在了還這麽蠢？你到底想做什麽？！說清楚！！”

“……我想專心工作……我……”

“你怎麽這麽傻？！現在誰還在一個崗位上傻站著啊？人家都是多元化發展，都是身兼數職，你呢？你連一件事都做不好！！你告訴我，你有沒有什麽計劃？！你打算做出什麽事業？！”

“……不知道。”

“不知道？！”白壹的吼聲又加大了一級，小實的腦袋嗡嗡直響，眼睛都快睜不開了，“你怎麽能不知道？你這麽大的孩子怎麽能不知道？！連個計劃都沒有？！你看看別人家孩子怎麽做的？！你得抓緊時間！！懂嗎？！！”

這三頭堵的話，既不講理也不讓人，簡直是把人逼到死胡同裏打，小實終於憤怒了：“我怎麽說都不對！你還讓我怎麽說？！這是我自己的事，你為什麽要管？就不能讓我自己做主嗎？！”

“tm的，反了你了，敢跟我這麽說話？”

啪！

“你爺爺都沒這麽對我說過話知道嗎！真是把你慣壞了！！”

“……”小實捂著臉，意識又開始模糊，只有眼淚控制不住地往外流。

其實從他們剛才吵架開始，小實就已經失去理智了，現在的流淚也是因為她感受到了極其惡劣的情緒，在本能地選擇一個宣洩“惡”的出口，不然，她的心真的會被負能量爆掉。

白壹看著她滿臉的淚：“嘖！你看看你！哭得像個什麽樣子？！我只是跟你聊天而已，你這樣的承受力，以後可怎麽活？！”

幾小時後，天黑了，他們也吵累了，白壹摔門而去，小和坐在客廳裏抽泣，過了幾分鐘，她忽然扭頭看向坐在地上的小實。

“全tm怪你！你活不起了是嗎？我們給你安排的事，你就這麽表現是嗎？！你對得起我們嗎？都給你安排好的事，你為什麽就是做不到？！”

這個場面也似曾相識啊，只不過那個時候，小實還是個不會反擊的孩子，但現在不一樣了。

“我說了無數遍了，我要做自己的選擇，我要做自己想做的事！”她現在還不太清醒，說出的話都是最本能裏的想法。

“你選擇什麽呀你？你懂什麽呀你？！你天天就知道畫畫畫，有什麽用呀？！”小和越說越氣，把前幾天去面試的那些文件抓到手裏撕爛，“都白費了！都白費了！你就是不行！這些事都搞砸了，就怪你，你就是不行！”

小實腦袋裏嗡嗡直響。

小和還是不打算停：“你看看你，這種事都做不好，你還能做什麽啊？！真差勁！！”

沒完了嗎？

小實站起身：“這是你強迫我做的，現在還怪我？”

“我這是在教導你，懂嗎？！”

“教導？你的教導就是為了找證據說我不行嗎？”

“這還用找證據麽？你本來就一無是處，還說那麽多，你就是不行，就是不行！就是不行！”

呵，我也夠傻的，為什麽要跟這樣的人認真講理呢？

小實不再說話，僵在原地，直到小和發洩夠了，回自己的屋去了，她才機械地走回房間再次打開手機，她看著那條信息：小實，剛才小星表妹給我來了電話，小星去世了。

發信人是夏夜嵐。

她正拿著手機發楞的時候，忽然又來了個電話，是白壹。

小實接起來：“餵？”

“我剛剛還沒問你呢，”聽得出來，白壹的火氣依舊沒消，“怎麽面試沒過呢？你不是會兩門外語呢嗎？還會電腦會畫畫的，你怎麽就沒過呢？你這樣可怎麽辦？明天再去看看別的部門有沒有招聘的。你說你，多大一個孩子了，工作不行，什麽都不行，對象還找不到，這以後可怎麽辦？你知道人字為什麽是一撇一捺嗎？就是說明人得互相靠在一起才能活著，懂嗎？”

“一撇一捺那是現在的寫法，甲骨文上人字的原型是一個人側身的形象，一撇一捺是他的胳膊和腿……”

“tm的瞎胡扯！還胳膊和腿？扯淡！那就是兩個人靠在一起！就是兩個人，人就是得一男一女在一起才像話！”白壹的嗓門又提高了。

唉，自己也是腦子發昏了，竟然還想跟他講理……

“你看看別人家孩子，跟你一個年紀，有的還比你小呢，現在都是三個孩子的媽了，人家那一家人走在街上，別人都羨慕！你呢？說要搞什麽原創，你做了嗎？你對人生有沒有個計劃啊？！這樣下去就是個廢物啊！？”

小實：“我之前已經把資料整理好了，但現在她把我的電腦拿走了，還把我整個房間都……”

白壹開始大吼：“你怎麽還說她？！她能有什麽錯？她能害你嗎？你這是在推卸責任！你在為自己的懶惰找借口！！你怎麽這麽不懂事呢？我不是說了嗎？天下沒有不是的爹媽，她怎麽可能對你不好？！她怎麽樣是她的事，你別總拿她當借口！！你讓我太失望了！！”

……我懂了，從一開始，邏輯這個詞，在他們那兒就根本不存在。說不定啊，他們就是喜歡這樣苦大仇深的態度呢，苦大仇深地講話，苦大仇深地做事，苦大仇深地活著。

又毫無邏輯地吼了兩個小時，白壹終於掛斷了電話。

整個家裏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客廳的燈關了，臥室裏也黑著，小實坐在地上，看著窗外的夜空，沒有月亮，沒有星星，黑得讓人窒息。

好悶啊，好難受，他們剛才吵架，一定是把這房子裏的氧氣都耗盡了，我要開窗透透氣……

小實站起身打開窗戶看著樓下，不知為何，心中默默升起一種要從這裏出去的想法。

不……我不能這麽做，無論如何，我都不能主動放棄。

她向後退了兩步離開窗口，卻突然感到強烈的眩暈。

全身又疼又癢，心裏熱如火燒，四肢卻又冷到僵硬，胃裏翻江倒海，耳朵嗡嗡作響，眼前一片昏花，甚至連意識都在漸漸消失。

“……無論再怎麽改造，生命本身的軌跡都不會變的，就算是用蠻力強行修改，也只能造成扭曲和破壞，而這種破壞又會阻斷生命原本的循環，原有的能量會被壓抑，卻絕對不會消失，而是會朝完全相反的方向流動，最後變成一個黑洞，留在身體裏，吸收自己的生命，直到能量完全耗盡，或者精神崩潰主動毀掉自己……”

自己被扭曲了嗎？自己原本的循環被破壞掉了嗎？所以無處可去的能量開始向負面運轉，破壞自己的身體了嗎？

不……我沒事……我只是想透透氣而已……

我沒事……我還有很多事要做，我要把作品完成，我要幫白星完成那個故事，我……

潛伏在腦海裏的“人”，再一次醒了過來，小實現在半死不活的樣子，簡直就是最佳的時機：“我們都是為了你好，你怎麽可以讓我們失望？我們拼命犧牲自己，都是為了你好，都是為了你好。”

小實，我希望，你能拿出自己的勇氣，去傾聽自己內心的聲音。成為你自己，好好活下去。

我想活下去，我想成為自己活下去。

你是誰？為什麽要在我身上挖洞？你要住進我身體裏來嗎？你要挖掉我的靈魂、控制我的身體嗎？你是誰？

“我是你在這世上最親的人啊，我怎麽會傷害你呢？這都是為了你好啊。我生養你，付出了這麽多，你應該聽我的話才對啊，你要回報我才對啊，聽我的話，聽我的安排，我都是為了你好啊。”

這裏是我的世界，你們把我的權力都奪走了，你們把我改造成這副扭曲的樣子，難道還不知足嗎？現在還想奪走我的靈魂？憑什麽啊？你們走開啊！這裏是我的世界啊！

高大的身影俯下身，露出了一張“慈祥”的臉，他們微笑著。

“這都是為了你好啊。”

“這都是為了你好啊。”

“這都是為了你好啊。”

“這都是為了你好啊。”

“這都是為了你好啊。”

“這都是為了你好啊。”

“這都是為了你好啊。”

“這都是為了你好啊。”

“這全部，都是為了你啊。”

你們撒謊！你們根本就是為了滿足你們自己！！

他們的臉忽然不笑了，瞬間轉為憤怒：

“我們為你付出了這麽多，我們都是為了你，你竟然敢這麽說話，你不孝，你自私，你沒良心！”

從混亂的心底浮現出的感覺，終於徹底爆發了。

我不要！我不要！你們閉嘴！我不要！你們滾！滾啊啊啊啊啊啊啊！！！！滾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句話是她從心裏迸發出來的，然而她卻沒有喊出聲，最終，這股怒火轉化為一塊石頭，堵在了喉嚨裏。

惡心，真惡心，好悶啊，好煩啊……

奇怪，我在煩什麽呢？

不知道耶。

我啊，打算休息一下了，找個舒服的地方休息吧，最好是一個明亮又溫暖的地方，比如海邊啊，沙灘啊，暖洋洋的，好舒服啊。

沒有人煩我，沒有人吵我，沒有人不停地對我發脾氣提要求。

好安靜，好溫暖的地方啊……

我要制造一個途徑，到那個地方去，誰都找不到那個地方。

其他事，都跟我無關了……

我要在那個只屬於我的地方，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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