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七章:真正的現實(8)

關燈
下午會場大廳內,小實跟著白星在各個展區間閑逛。

“現在不用去攤位準備嗎?”小實問。

“不用急,等演出那邊正式開始後再去就行,咱們先好好逛一逛吧,看看有沒有什麽想買的?”

一路上,小實都跟在白星身後,她習慣於這樣跟著別人走而不是自己走,因為從小開始,她就是這樣跟著小和走路的。

白星的熟人很多,每隔一會兒都會有人來跟她打招呼,還有粉絲找她合影。

真好啊,真羨慕她。

現在的小實,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她的心情依舊沒從中午的尷尬中緩解過來。只要她一想著放松心情逛會場,那個“人”就會馬上跳出來給她潑冷水:“你剛才簡直尷尬死了,你怎麽還有臉出現在這兒?”而小實一想到合作的事,它立刻又會說:“你啊,你不行的。”

光是和腦子裏的“人”對峙就已經讓她筋疲力盡,眼前攤位上擺的各種周邊也都沒心情去看了。

我在做什麽呀,還是回家算了。

那個“人”還在沒完沒了:“你就是不行,叫你不聽我的。”

好煩啊……

“小實?”白星轉過身來,“你累了嗎?咱們去休息一下?”

“啊,沒有,”小實知道自己肯定又是在發呆了,趕快找了個理由,“我剛才光顧著看那副塔羅牌啦。”

“誒?你也會塔羅牌嗎?”

“並不會啦,我只是很喜歡上面的圖案而已。”為了掩飾自己的不安,小實扭頭看向舞臺那邊,“演出要開始了吧?”

白星看表:“差不多了,咱們先去找個位置吧。”

“哦,好……”

巨大的會場被分割成很多個區域,想要走到舞臺那邊,不僅要繞路,還得穿過密集的人群。

在趕路過程中,小實又註意到了一件事。

白星和其他人一樣,在向前走的時候,對面來的人都會主動避讓一下。

但到了小實這裏,對面來的人都好像沒看到她似的,並不會讓路,最後小實只能自己慌張地躲開。

他們都是有自信的人,自信的人是有氣場的,會讓別人尊敬他們,給他們讓出空間,而我卻沒有……

越來越多的自卑在心中堆積,腦海裏的“人”也像要把她逼瘋一般喋喋不休。

太折磨人了,就要崩潰了……

終於,她們來到了觀眾席,演出也開始了。

幾個穿著可愛女仆裝主持人的開場白過後,就到了活動舉辦方講話的環節,原本小實對這個環節興趣不大,但等到主辦方代表出場的時候,她楞住了。

那個在眾人掌聲中走上舞臺的人,梳著淺棕色波浪長發,穿著漂亮的裙裝,個子嬌小……這不就是剛才的夏夜嵐嗎?

觀眾之中也充滿了驚嘆的聲音。

“這麽小的孩子?”

“還是個學生吧?”

“真看不出來,她那舉止做派,真的只有16歲嗎?”

“你別看她才16,今年已經是第二次參與主辦活動了哦,很厲害的。”

“對,我也在論壇裏看到介紹了,據說她還拍過電影呢。”

“啥?拍電影?”

“是啊,好像只是友情客串,但演了個會打架的角色呢,好像還是女扮男裝,她親自拍攝的,有動作戲呢。”

“啊……這也太厲害了吧。”

“我也看了那個介紹,別看她校外活動這麽豐富,其實她在學校裏還是個學霸來著。”

“哇……”

夏夜嵐拿著麥克風走到舞臺中間開始講話,而小實現在腦子裏已經是一片空白。

夏夜嵐,只有16歲?

16歲,也就是高中生的年紀吧,拍過電影,參與過舉辦方的活動,還是個學霸,顏值也高,現在在舞臺上講話的氣場也是那麽足。

……自己呢?

自己已經24歲了,大學畢業都有一段時間了,至今為止,自己都做過什麽呢?

……什麽都沒有。

她連“自己”都不是。

甚至,她連想要成為自己,都會被打擊:“你不對,你不行,你得聽我的。”

自己從小到大做過的唯一的事,大概就是“聽話”了吧。

一再放棄自我、去討好小和,再模仿小和的為人處事方式,去傷害自己喜歡的人們。只有這樣,才能防止小和對她發洩過多的負能量、將她逼瘋。

同齡人,還有像夏夜嵐那樣比自己年齡小很多的人,都在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用自己的腳走路,用自己的雙手爭取想要的生活。

而小實,只能低著頭,跟在小和背後,像條垂頭喪氣的狗。她不能有怨言,甚至只要表現出不滿,小和都會向其他人訴苦,說她多麽不聽話不孝順,那副瞬間變得可憐兮兮的相貌,讓大家全都站在了小和那邊,紛紛指責她。當她的壓力呈幾何倍數增長時,小和卻在一邊得意:叫你不聽我的。

對啊,自己就是一條狗,被圈養起來的狗。

只有在餵養這條狗的時候,小和才會獲得價值感和滿足感。所以,怎麽可以讓這條狗離開自己呢?就算是毀掉它獨立生存的能力,也必須要把它留在身邊。什麽?還可以在其他的事情上尋找價值感和滿足感?不,那樣太累了,又要學習,又要努力,還要面對各種新狀況,還要改變自己,那多辛苦啊,還是這樣養狗更簡單一些。

所以小實不可以獨立,不可以離開我,她必須一直需要我,這樣,我就永遠都有價值了。這樣,在別人眼裏,我就是個含辛茹苦付出的人,是個值得同情的人。別人還會欣賞我,表揚我。

有其他人在場的時候,小和的表現還算正常。而當只有她們兩個在場的時候,小和就會換上另外一張臉,時而兇狠惡毒,時而傲慢嘲諷。反正圈養長大的小實也不會逃,不會反抗,看著她被折磨得痛苦的樣子,小和露出了得意的笑:“你離不開我,無論我怎麽對你,你還是會需要我。”

如果小實敢私自闖出圍欄,那麽等待她的,將是周圍人或警惕或憐憫的目光,因為小和早就提前跟他們講好了,如果看到她私逃在外,就一定要告訴我她在哪裏,在做什麽。

小實就是這樣長大的,身邊所有人都覺得她是個幸福的孩子,還說她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她反抗的力量被從小鎮壓,她無處求救,最後只能以壓抑自己的心、犧牲自己的生命、扭曲自己的表面作為代價來討好小和。面對這種絕望,自己又什麽都不能做。想要打工,右腿又是個問題,想在家工作,又要跟小和對抗。她唯一的願望,不是金錢名利,而只是想成為“自己”,然而就是這樣的願望,她也無法實現。

她的天賦,她的自我,她想做的一切,全都是剛剛發芽就被斬斷的樹枝,什麽都沒成長起來,什麽都沒有。

夏夜嵐講完話下臺,接下來是熱場節目,在掌聲中,尚可拿著一把小提琴走上舞臺開始表演,聽著她專業的演奏,小實內心深處一直隱藏著的某種情感忽然爆發了。

一瞬間,她好像什麽都聽不到了,一心只想離開這裏。

“對不起,我忽然不太舒服,先回去了。”

用最後的理智說出這句話之後,也沒等白星回答,她轉身撞開人群逃離了會場,突然的奔跑致使右小腿又開始疼痛,起初她不想理會,但每跑一步腿都會疼到鉆心,最終她還是停了下來,扶著墻,低頭看著自己的腿,眼淚大顆大顆滴落在灰色的大理石地面上。

就知道哭,就知道疼,哭死你算了,疼死你算了,沒用的東西!

她在心裏賭氣一般罵著自己。

走進家門,小實意外發現玄關處擺著兩雙鞋,房間裏傳出小和與另外一個中年女性聊天的聲音,她進屋關門後,小和跟一個阿姨從房間裏走出來。

“小實回來啦?”阿姨親切地打著招呼。

“嗯,張阿姨好。”小實盡量裝出一副平淡的樣子。

張阿姨回頭問小和:“你家小實今年24了吧,應該大學畢業了?”

小和:“嗯,畢業好久了。”

“上班了嗎?”

“上什麽班呀,一天到晚就知道看書看電腦,也不知道能鼓搗出什麽來。”

小實知道,這是又要開始了。她走到浴室打開水龍頭,想用水聲盡量蓋住小和的聲音,不過顯然都是徒勞,小和仿佛非要她聽見一樣,提高了一個音調說:“她像個書呆子一樣缺乏體育鍛煉,視力不好,還把腿摔了,現在上班也不行,在電腦上也不知道在做什麽沒用的東西,一點出息都沒有,看看那樣子,戴個酒瓶底眼鏡,哪個男的能看得上啊,就這樣還天天跟我耍脾氣呢。你說說,這世界上除了我,還有誰是你的親人?你一天到晚關著個門,你想防著我什麽呀?我還能害你嗎?我說的對不對,張姐?”

“是呀,小實你也的做點什麽,這好吃懶做可不行啊……不過她這腿,小李你沒帶她去醫院看看呀?”

“看了啊,”小和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說是什麽陳舊性骨裂,都已經長畸形了,現在矯正也很難,哎,就是廢人一個,隔幾天就瘸一次,完蛋了。”

“……也別這麽說,現在醫學還是挺發達的,沒準以後會有更好的治療方法呢。”張阿姨說。

“治什麽治啊,這都是她自己摔傷的,能怪誰?我又沒逼著她摔倒。哎張姐你聽說了嗎?咱們單位的那個馮哥,他女兒找了個工作,好像是一個大公司的什麽主管,一個月工資3萬多呢。”

“啊,我有印象,他女兒好像跟小實差不多大吧。”

“哪兒呀?比她小呢,哎你說人家孩子,怎麽就那麽有出息呢。”

小實從水池裏擡起頭,瞥了一眼鏡子,鏡子裏映出她背後的景象,小和正倚著門框抱著胳膊斜眼看著自己,她的臉上滿是嘲諷和得意。

沒什麽,這只是家常便飯而已。

小實擦幹臉上的水,裝作沒事一樣轉身回屋:“我今天有點累,先休息一下,不好意思張阿姨,你們聊。”強忍住馬上就要湧出來的淚水,小實關上房門,用最快的速度戴上耳機,她知道小和肯定還會迫不及待開啟那套傷人的說辭,還是不聽為妙。盡管如此,她躲在被窩裏的時候,還是聽到了些只言片語。

“你啊……”

“就是不行……”

“沒人看得起你……”

“還想做自己的事,你做的好嗎?”

“看看你自己,嘖嘖。”

“我對你這樣,都是為了你好,你還不領情,給我臉色看?沒良心。”

“瞧瞧你,從頭到腳沒有一個像樣的地方,唉,廢物一個。”

直到張阿姨開口:“行了,小李,別說了。”

門外安靜下來後,小實的眼淚最終還是控制不住了。

這麽久以來,為了不讓自己的心被刺傷太重,她一直選擇麻痹自己,昏昏噩噩過日子,然而今天,當她看到夏夜嵐的樣子,看到那些同齡人的樣子,她被麻痹的神經還是劇烈地痛了起來,而小和仿佛察覺到了一樣,立刻不失時機地繼續刺傷她。

她關著門窗,躲在被子裏,哭成一灘爛泥。這窩囊的樣子,才是她對這二十幾年生活的真實感受。

不知道哭了多久,等她醒來的時候,眼睛腫得都快睜不開了,她給白星發了條消息:“對不起,今天突然覺得很不舒服,當時快堅持不住了,就直接走了。我不應該這樣做的,對不起。”

點擊發送後,她才發現已經是夜裏11點了,又暗罵自己太大意,也不看看時間,然而已經無法撤回了。

正當她在自責的時候,忽然來了一條未讀提示,是白星發的。

她沒睡嗎?小實有點驚喜地點開,上面是一句話:“你心裏有很大的負擔,如果不放下的話,不要說實現夢想,連做自己都會很難。”

負擔?我有什麽負擔嗎?

小實沒太理解,不過現在可以有人陪自己聊天,也不錯。

她打開電腦,果然白星還在。

小實:“這麽晚了不用休息嗎?”

白星:“你不是也沒睡嘛,好點了嗎?”

小實:“還好,睡了一下午舒服多了,今天真是對不起。”

白星:“行啦,不用總道歉啦,咱們追的那個《Banished》更新了,快去看看吧。”

小實知道,這是她們都在追的一部動畫,每周都有更新。

小實:“是啊,我都忘記了。”

白星:“快去看看,今天這集的梗笑死我了。”

小實心想自己哪有那個心情啊,可現在也確實沒別的事做,那就看看吧。

半小時後。

小實:“看完了,作者太皮了。”

白星:“對吧,我已經傻笑好半天了。”

小實:“我也差不多。”

隔了很久,白星發來一句話:“所以說,心情不好的時候,可以看看好玩的東西,把負面情緒抵消掉,這個方法很有用哦,強烈推薦。”

小實:“嘿嘿,謝謝。”

白星:“雖然有點唐突,不過,你願意和我說說嗎,你為什麽一直都不開心?”

小實:“我有嗎?”

白星:“從認識你到現在,差不多有半個多月,每次和你聊天,我都覺得,你在壓抑著什麽。”

小實:“……”

白星:“如果我說錯了的話,請無視就好。只是我想問你,你是不是,一直都不是自己?”

小實心裏一個激靈。

白星:“坦白講,我最近想要創作的新故事正和‘自己’有關,我希望通過這個故事,讓有過同樣境遇的人們都能找回自己,重新開始屬於自己的生活,這個故事的標題叫做‘Fake Reality’。”

小實:“虛假的……現實?”

白星:“嗯。”

小實:“……你說不是‘自己’,其實也沒什麽不對呢。”

白星:“如果我猜錯了的話,請不要生氣哦。”

小實:“不,你說的沒錯,完全沒錯。”

白星:“願意說說嗎?”

小實:“你會願意聽嗎?我的故事又臭又長又無聊,一般沒人願意聽的吧。”

白星:“嘿嘿嘿,我可不是一般人哦。”

也許是從來沒有人願意傾聽她的話,也許是心裏的委屈積壓太久,哪怕現在跟自己聊天的是一個認識並不久的人,但小實還是忍不住敞開了心扉,直到手指在鍵盤上敲到酸麻,才總算是概括完了自己的過去。

小實:“對不起,我說了好大一篇。”

白星:“沒什麽啦,人都是需要發洩一下的嘛,我覺得你總是把事情壓在心裏,這種做法對創作可是很不利的。”

小實:“所以,你還願意讓我這樣的人跟你合作嗎?”

白星:“那當然啦,你是我難得找到的一個風格相近的畫手,怎麽可能輕易放過你?只是啊,心裏有包袱,是無法專心創作的哦……啊我好啰嗦。”

小實:“我可能已經不在意包袱了吧。”

白星:“哼哼,我只看到一個快被包袱壓扁卻還在假裝不在意的小實哦。”

小實:“……我又能怎麽辦呢?”

白星:“跟我合作吧,雖然我不能保證成功,但至少是個嘗試嘛。”

我可以嗎?小實在心裏問自己,同時又找出了送給白星的那幅畫,此時看上去,那幅畫似乎又變得好看了。

白星:“這樣,這周六,我帶你到我們工作室去看看,讓你感受一下氣氛,怎麽樣?”

小實的第一反應是拒絕,但仔細一想,其實她心裏還是想去的,她也想看看真正的工作室是什麽樣。而另一方面,她也覺得白星似乎一直在執著於什麽。她也有懷疑過自己是不是被騙了,但……白星認識的人那麽多,人緣那麽好,連本地漫展主辦方的代表都認識,她的為人應該還是可以信任的。另外從直覺方面來說,她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是沒來由地很相信白星。

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傻呢?

也罷,去看看吧,畢竟,那也是自己想要擁有的地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