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來到我的工作室～”白星打開大門。

說是大門，其實這裏只是一套普通的住房啦，不過小實很喜歡這兒的布置，寬敞明亮的客廳，有沙發有茶幾，最重要的是還有電視和游戲主機，墻邊的書櫃和展示架裏擺滿了各種ACG相關的雜志畫冊和手辦，在客廳另一邊，還有幾張辦公桌，上面擺滿了臺式機和筆記本，當然了，每個顯示器前都坐著人，有的帶著耳機在畫圖，有的在玩掌機，看到小實走進客廳，這些人的目光自然也都聚集過來。

同時被一群人看著，小實忽然不知所措起來。

白星：“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就是我之前跟你們提到過的小實同學。”

“你們好……”小實的眼睛都不知該往哪兒看了。

白星：“大家也都自我介紹一下吧……程林～你先別玩兒了。”

一張桌子後，一個微胖的戴眼鏡男孩放下掌機，對小實點點頭：“你好，我叫程林。”

他旁邊一個看起來很陽光的男孩接著說：“你好，我叫方雷武揚，直接叫我武揚就好。”

程林回頭：“所以說你這個姓氏真的很奇怪耶，什麽防雷防電防火的……”剛說完，就被武揚捶了一下，於是不再貧嘴，乖乖拿起掌機繼續玩了起來。

再旁邊一張桌子後，一個高高的帶眼鏡男孩舉手：“你好你好～我叫時風，也是畫畫的～”

小實慌張地向他們打招呼：“啊，你們好……”

“是誰來了呀？”隔壁房間裏傳出女孩的聲音，接著一個熟悉的人走了出來，是夏夜嵐。

“啊～小實來了呀～”夏夜嵐幾步走過來拉住她的手，“快到屋裏來，這兒比較遠，走累了吧？霞露，幫忙拿點果汁來哈。”

隨後，廚房那邊又走出來兩個高挑女孩，一個是之前見過的尚可，另外一個女孩端著果汁朝小實走來，她黑亮的頭發長長的，很是好看。

“你好，我叫霞露莘，是這裏的後勤。”

時風從顯示器後擡起頭來：“霞露姐別鬧，你明明是這裏的主編劇好不好？”

被叫做霞露姐的女孩優雅地回頭微笑：“我現在是主廚～”

白星：“啊啊要不我們單開個新坑，就叫編劇主廚的日常吧？”

“哈哈哈……”

小實就是這樣，認識了這群人。

方雷武揚是個又陽光帥氣又有音樂才華的男孩子，他的女友霞露莘則是個小有名氣的青年作家。尚可和時風是他們的大學同學，尚可是個有點偏中性的帥氣女生，運動神經發達，據夏夜嵐說她從小就練過自由搏擊，還在比賽中拿過獎。時風喜歡研究和器械相關的一切東西，工作室裏的設備全都是由他調試的。程林對ACG相關的情報知識掌握度堪稱一流，還開設了一個頗有名氣的二次元信息發布平臺。白星自然不必說，況且這裏還有個讓小實不敢直視的夏夜嵐。而且，這些人全都是畫漫畫的老手，同樣一幅作品，小實要費好大力氣畫好幾天，而他們當中隨便一個人用兩三個小時就能輕松搞定。

這讓她心裏的自卑感再次加重了。

為什麽，他們可以活得這麽好？他們……他們都有自己的樣子，他們每個人，從性格到穿衣打扮到言談舉止，處處充滿了活力和自信。

真的好羨慕他們啊，相比之下，自己簡直一無是處。

然而，真正讓她感到難過的並不是這一點。

那一天，工作室裏所有人聚在一起，要去夏夜嵐家給她過17歲生日。

那一天，小實跟著大家坐上了豪華的私家車，一路來到市郊，下車後穿過漂亮的花園，走進頗具藝術氣息的三層別墅，看到了裏面精致的裝修和擺設。在大家的聊天和介紹中得知，夏夜嵐的父母分別是本市大學的校長和動畫公司的創辦者，而夏夜嵐還有個帥氣的哥哥，是專業歌手，有自己的樂隊，小實還在電視上看到過他們的演出。

當然，這些也都不是最主要的，真正讓小實記憶深刻的，是她和夏夜嵐父母聊天的過程。直到那天派對結束，在回家的路上，小實都還在回味聊天的每個細節。

“叔叔阿姨你們好，我是夏夜嵐的朋友，我叫李小實。”

夏夜嵐父親：“你好，你是第一次來吧？”

“是呀。”

“小嵐跟我提到過你，據說你畫畫很不錯。”

“那是大家擡舉，工作室裏每個人都會畫畫的嘛。”

夏夜嵐母親笑了：“哎，那你以前是做什麽工作的呀？”

“……”小實楞了，自己畢業後一直沒有正式參加過工作，而她在網上接的設計工作，也被長輩們認定是“不務正業”，並拿“某某家孩子在某單位上班、一個月賺多少錢、找了月收入幾萬的對象、買多少平米的房子、開什麽品牌的汽車、生了幾個孩子”這些內容來和小實做對比，小實當然哪一點都比不上，於是她也就很自然地淪為了大家的笑柄。所以對於自己的職業，小實其實是有些自卑的。

“我之前一直在做設計。”她這樣含糊地回答著，希望不會被嘲笑，但心裏已經開始發虛了。

夏夜嵐父親：“設計？那就是和繪畫有關的工作吧。”

“嗯……”

夏夜嵐父親看向夏夜嵐母親：“哎？那就和你那會兒差不多呀。”

小實：“？”

夏夜嵐：“我老媽以前是概念設計師，我小時候就經常看到她畫一些奇怪的幻想生物。”

夏夜嵐的哥哥也走過來坐下：“對，小嵐剛會拿筆的時候就開始模仿老媽畫畫了，只不過她是畫在自己的被子和枕頭上。”

夏夜嵐豆豆眼：“這點黑歷史就不要翻了嘛。”

她哥裝出一副認真思考的樣子：“嗯……啊對了，還畫在了老爸的衣服上～”

“好，那我現在就畫到你臉上怎麽樣？”夏夜嵐摩拳擦掌。

“去去去，別鬧。”父親把他們兩個都趕走了。

“你們兩個呀……真是長不大……”母親也笑著說。

這只是一個家庭很普通的日常對話，但小實已經看呆了。

雖然他們只是說了幾句話而已，但這種輕松快樂的氛圍卻是無法偽裝的。小實想起自己小時候，在寄養家庭裏看到的那個小男孩，他和家人的對話也是這個樣子的。

原來，家庭是這樣的嗎？

原來，家人之間可以這樣說話，還可以這麽開心。

沒有讓人恐懼的憤怒，沒有讓人壓抑的氣氛，有的只是平和的交流，像一個溫馨的小窩一樣，家裏的每個人都會被溫柔對待，讓人心裏暖暖的。

這種氛圍，小實從來沒有體會過。

好羨慕……

夏夜嵐媽媽繼續問：“那你將來也打算從事這方面的工作嗎？”

“是呀，我還是蠻喜歡畫畫的。”小實停頓了一下，又補充一句，“其實我一直想用某種媒介表現出屬於自己的故事，不過經驗和技巧都還差得遠呢，慢慢來吧，還是要多學一些理論知識，才會有提升……我……我就是這麽想的。”

好奇怪，自己為什麽又多說了好幾句話？明明只要說到喜歡畫畫就可以結束了呀……

夏夜嵐母親眨了眨眼睛，那神情好像是遇到了感興趣的話題，亦或是想要講個故事一樣：“那，你有沒有思考過一個問題。第一個畫畫的人類，他是看了什麽理論知識才畫出的畫呢？”

“這個……”小實楞了，第一個畫畫的人類？這是什麽問題？歷史方面的？人類發明象形文字？那個時候也沒有理論知識吧？而且大概那個時候的人類也只是亂畫而已吧……阿姨到底想問什麽？

毫無頭緒的思考過後，小實搖搖頭。

夏夜嵐媽媽說：“我們現在所謂的繪畫理論，無論是風格還是技法等等，這一切都是對已有的現象進行的總結和推測。但這只是表面，整個繪畫過程中，無論你想表達什麽，無論你表達的方式是什麽，都不要忘記，它的最終核心是‘想要表達’。”

“嗯……我……大概能理解，只是我現在還沒找到屬於自己的方法，不知道為什麽，總覺得……不順利。”小實撓撓頭。

夏夜嵐媽媽繼續說：“看到鳥兒在天上飛的時候，咱們人類會用各種科學方法解釋說，鳥兒會飛是因為有翅膀，它用翅膀制造了什麽什麽物理現象，使它能夠離開地面飛到空中。但，還是同樣的問題，鳥兒在進化出飛翔這一本領的時候，它有做過科學實驗嗎？它有看過物理書嗎？”

小實：“……當然沒有了。”

“是的，我們用無數覆雜的理論去解釋它為什麽會飛，但那些歸根到底也只是我們自己的認知。實際上鳥兒之所以能飛，只是因為它們‘想’飛。”

“……想飛？”小實重覆道，雖然她覺得這位阿姨說的內容挺玄幻的，但同時又感到自己心裏好像有什麽東西，就像是生銹卡住的齒輪，突然動了一下。

“所以，如果覺得有困難，有可能是你的方式不對。有時候，與其四處尋找答案，不如先靜下來，問問自己的心。”

夏夜嵐爸爸忍不住笑起來：“你啊，這是職業病發作，又開始給人上課啦。”

“哎呀～年輕人有疑惑我總得幫忙指引嘛。”

那天發生的事，讓小實體會到了和以往完全不同的感受。

原來，家庭是這樣的。

原來，家人也可以這樣相處。

原來，和長輩說話也能這麽舒服。就算是那麽有背景的長輩，也可以那麽的平易近人。

哪怕只是短短幾個小時，哪怕只是一些剛見面的客套話，但那讓人舒心的氛圍，是不會騙人的。

真好啊……她不知道是第幾次這樣在心裏想著。

“有時候，與其四處尋找答案，不如先靜下來，問問自己的心。”

自己的心嗎……

看著車窗外漸漸熟悉的風景，小實知道，要到家了。

自己的家，有什麽呢？

小實並不羨慕夏夜嵐家那雄厚的背景，真正讓她越來越難過的，是另外一些東西。

看到工作室那些夥伴們的才藝後，小實回憶起了自己的過去。

她小的時候，喜歡聽歌唱歌，還可以在玩具琴上很快彈出聽過的兒歌。曾經有導師看到過這一幕，並註意到了她修長的手指，於是想要教她彈鋼琴。

在征求監護人意見的時候，小和說：不行。

小實在幼兒園的時候跳過舞，還被老師表揚過，後來，她說想學習舞蹈。

小和說：不行。

小實愛蹦愛跳的時候，想要學習體育方面的特長，比如田徑和武術。

小和說：不行。

快上初中的時候，小實開始對電子設備產生興趣，並且自己拆裝維修過諸如計算器之類的小物件，因此她表示過，想要學習相關方面的技能。

小和說：不行。

高中時候，小實曾經說過自己以後想試試去電玩店打工，以後也想從事這方面的工作。

小和說：不行。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這是她從小到大聽過的最多的詞之一，而且無論她想不想聽，愛不愛聽，小和就是要說給她聽。

所以最後小實只能機械地重覆著上學、放學，如此循環，在頭腦一片空白中消耗著青春的時光。

小和曾多次對人說：“學習那些東西幹嘛，我只希望她規規矩矩長大，上班，結婚生孩子，我再給她養孩子，這不是挺好的麽？”

於是，小實剩下的唯一的能力，就是在根本聽不懂課的課堂上，在書本的空白處，偷偷畫出一小格漫畫，小小的欣喜和快樂過後，再馬上擦掉。因為，被看到就又會被罵，她不想讓自己最後的愛好也被傷害。

那被擦掉的漫畫，就是她被剪掉的天賦，被抹殺的自我。

自己就像是一棵樹，一棵被養在狹小花盆裏的樹，原本室外的山嶺田園才是她的歸宿，可小和就是要把她養在一個花盆裏，長不高，長不大，甚至多長出一個枝芽都要被剪掉，而且小和也有充足的理由：“你不需要長那麽大，你只要像鄰居家的花一樣，開點花，結點果實，讓我安心就好……我這樣，都是為了你好。”

現在的小實，看著武揚在琴鍵上嫻熟地彈唱，看著尚可在健身房裏活力十足地鍛煉，看著程林建立起點擊量火爆的網站，看著霞露優雅成熟穩重的言談舉止，看著時風習以為常地拆裝各種設備，看著夏夜嵐那充滿自信的表情……他們的“自我”，都在很好的保護和引導之下成長起來了，他們都是成熟的人，有明確的界限和認知，各自獨立又相互尊重，或許並不是每個人都絕對完美，但，他們都成為了他們自己。

而小實呢，什麽都沒有。

她連“自我”都沒有，也不懂得如何跟人建立長久的關系，她甚至連自己的人格界限都沒有，因為只要她稍微建立起屬於“自我”的城墻，小和就一定會立即察覺，並竭盡全力將它搗毀。

沒有自己的人格界限，自然也不知道如何尊重他人的界限，小實就像一個傻瓜一樣，在人群中橫沖直撞，讓周圍的人對她越來越疏遠。

對於她的這個窘境，小和是十分滿意的，因為這樣，小實就離不開她了。

這就是她真正想要的東西——不能獨立的小實。

你想獨立？想離開我？那我到哪裏尋找我的價值？你必須需要我，這樣，我就可以一直、一直享受這份滿足感，如果你不聽我的，你就會被大家鄙視，看你怎麽辦！

在這個沒有沒有發生過肢體暴力的成長環境裏，小實每天都遭受著看不見的暴力，她從來都沒有成長，到現在骨子裏都還是個幼稚的孩子。所以，看到白星和她的朋友們的時候，小實瞬間就意識到了這巨大的差距。

就像一只從小就被剪掉翅膀、不得不在地上爬的小鳥，忽然看到了同類在天上自由飛翔的樣子。

那種感覺，是什麽呢？

自卑，屈辱，無力，不甘心，絕望，和憤怒。這些情緒，與小和每天對她的冷嘲熱諷結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個黑洞，留在她的腦海中，不停地打斷她自己的想法，而一旦她想要反抗，那根從幼年時期就植入她心中的針就會刺傷她：“我這是為你好，所以你得聽我的，你得照顧我的感受。”

留在心裏的針，留在腦海裏的黑洞，時時刻刻，都在破壞她，吞噬她的生命。

外傷無論多重，都還有治療的可能，而來自內部的傷害，真的是無懈可擊。

甚至，都沒有人相信這種傷害的存在。

他們只會對小實說：

“你多幸福啊，她都是為了你。”

“你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沒有她，你能活到現在？你能長大都是誰的功勞？”

這些話像一團團破布，堵住了她的喉嚨，讓她原本痛苦的喊叫也被封在了心裏。

而那些人，只是擺出一臉“慈祥”的微笑，看著這個“不懂事的孩子”。

那種感受，是什麽呢？

惡心。

這裏根本不是避風港，自己在這裏甚至不是一個人，不是一個活物，只是一個軀殼，一個被制造出來再養大、等到差不多了就把腦子挖掉、再讓小和住進來的軀殼。至於軀殼裏的靈魂？呵，才沒有人在意呢。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這一點都不誇張，這就是事實。

小實開始害怕，她只是一個普通人，她不想讓自己變成牽線木偶，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活著，這太可怕了。

要離開，離開，這裏不安全，這裏很可怕！

我不想成為他人意志的承載，我不要連自己的存在都被奪走，不！不要！

可是……自己要怎麽離開？

小實發覺到，自己沒有辦法離開，腿傷限制了她的工作，也限制了她的收入，她的社交圈大多被小和監控著。自己什麽都不會，什麽都沒有。

又是這種消極的情緒……

只要她開始思考，腦子裏的“人”就會折磨她，讓她陷入更深的絕望。

不，一定會有什麽辦法的，一定會有！

一定有的，一定有的……對了，白星的工作室！只要跟他們合作，就可以賺更多錢，就可以離開這裏了！

對，工作室！賺錢！

雖然隱隱察覺到自己的情緒不太對，但恐懼感還是促使著她無法自控地尋找著任何看上去像是出路的路。

然而，這種出發點就有問題的做法，怎麽可能會有好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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