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真正的現實（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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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得沒錯，從頭到尾，都只是我在死撐著而已。
所謂的海邊小村，學院，野外探險，還有這座城市，還有那些朋友，這一切，都只是我想象力的產物。
唯一接近真實的，就只有眼前這個跟我擁有同樣面孔的人。
她是能讓我回歸真實的人，然而我卻一直不想面對她，所以呢，她才會討厭我，因為，我也討厭她。
我用我的想象力創造了這個世界，但，我並不是什麽了不起的人。
我啊，只是一個連真相都不敢面對的膽小鬼而已。為了逃避，濫用自己的想象力，為自己制造了這個可以躲藏的地方。只不過，現在這個地方也快保不住了，因為真實的我知道，逃避是最不能解決問題的。
真是奇妙啊，我一邊讓自己躲起來，一邊又不讓自己逃避。
我緩緩站起身。
淩真看著那個懸浮的球體，又看向我：“差不多，該把它拿回去了吧。你現在這副樣子，也撐不了多久了。”
我怎麽可能不知道這是哪裏，我怎麽可能不知道……
這兒是我隱藏回憶的地方，這個球體，是我不想觸碰的回憶。
我自嘲地笑：“我還真是個不到絕境就不會找出路的拖延癥患者呢。”
“你的拖延癥是有原因的，你也是有救的，只是要看你怎麽做選擇了。”
“是嗎？我對自己可是一向都沒什麽自信啊。”說罷，我擡起手，伸向那個球體，在觸碰到它之前，我又猶豫了一下。
“怎麽，害怕了？”她問道。
“切，就你話多……”
手碰到球體的瞬間，它開始發光，將周圍映成一片雪白。
我討厭淩真，因為她是真實的我。
那麽，我是誰呢？
我啊……我只是一個被從原本的我的人格中分離出來、並被強行扭曲和改造出來的虛假人格。
雖然我是假的，但我又什麽都知道。畢竟，這個虛假的我，可是被迫代替真實的我，活了二十幾年呢……
真正的現實啊，很簡單，簡單到都有些無聊了。
那個女孩，叫小實。
她生來就很聰明，雖然不是天才般的聰明，但在同齡人中也還算是個出色的孩子。她有著和其他孩子一樣充滿活力的笑臉，她樂觀開朗，喜歡和人交流，善於學習和搞創意，還是個運動神經發達愛跑愛跳的淘氣包，如果能多給她一些發展空間的話，至少至少，她也可以成為一個能夠獨當一面的人。
只是“如果”而已。
哐當一聲。
是洗臉盆砸在地上的聲音，掉下一塊碎片，彈飛到墻角。
墻角，蜷縮著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她雙手抱著膝蓋，眼睛哭得紅紅的。
在她面前，是兩個高大的身影，小女孩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知道，那兩個人很生氣，他們在發火，在大吼，摔打東西，他們的情緒，讓這間屋子變得十分恐怖。
她哭的滿臉淚水，身上瑟瑟發抖，然而，那些人都只顧沈浸在自己的憤怒中，沒有人看見她，即使是那些來勸架的，也沒有人看她一眼。只有家裏的小狗走過來，靠在她身邊，舔著她的手。
她抱著小狗，在那些人張牙舞爪的影子中，小心挪到玩具箱旁邊，拿出兩個玩具小鴨子，坐在地上，把兩個玩具相對擺著，口中低聲念叨著。
“我們是兩只小鴨子，我們很友好，我們不吵架……”
其實她根本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因為那些人的喊叫、辱罵和廝打以及旁人的勸架聲，已經把一切都淹沒了。
不知過了多久，勸架的人走了，吵架的其中一人也摔門而去，哐的一聲，震耳欲聾，小女孩的心也是一顫。
另一個人則坐在床上哭，屋子裏從剛才的驚天動地變為一片沈寂，只有那個人的抽泣聲。
小女孩很害怕，她不知道應該怎麽面對這種狀況，但這種沈寂讓卻她覺得快要窒息了，於是，她本能地拿起兩只玩具鴨子，自己與自己對話：
“我是小鴨子，但是我怕水，我不會游泳。”“為什麽呀？”“因為我是玩具鴨子，我肚子裏都是棉花，棉花吸水就沈啦。”“哈哈哈。”
她努力讓自己笑出聲來，才覺得壓抑感稍微減輕了些。
然而，坐在床上抽泣的人忽然盯住她，開口打斷了她的自導自演：“你笑？你個沒良心的東西，我都在這裏哭了，你憑什麽笑？”
小女孩勉強擠出的笑容一下就僵住了，她只是為了保護自己不被這種壓抑搞得崩潰，才強迫自己笑的，但她這份努力卻被那個人瞬間擊垮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被斥責，小小的腦袋無法處理大人那些覆雜的情緒，只覺得很委屈。
於是，她再也忍不住，丟下玩具，大哭起來。
坐在床上的那個人，看到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這才覺得滿意了些。
這個小女孩，就是小實。
這是她對周圍世界開始構建認知的年齡。
——只有小動物會對我好，只有小動物，才會關心我的感受。
“我說過讓你用右手寫字，說了多少遍了？！”上次那個坐在床邊哭的人，現在正在訓斥5歲的小實，“不許用左手，明白嗎？別人都用右手，你也得用右手！嘖！都跟你說了不許用左手！”
那個人一巴掌就把鉛筆從小實手裏打掉了。
小實只好用右手撿起筆，在紙上吃力地寫出一劃，但鉛筆又馬上被打落。
“你寫的什麽字？啊？你看看你這歪歪扭扭的都是什麽啊，你是傻子嗎？”
小實很委屈：“我左手可以寫好，你不讓！”
“我這是為你好，以後你跟別人不一樣可怎麽辦？別人都用右手，你偏用左手，別人一定會瞧不起你，你怎麽就是不聽我的話呢？啊？！你為什麽就跟別人不一樣呢？你這樣是錯的懂嗎？！”
——我不能用自己擅長的能力。我討厭寫字，一拿起筆，就會沒來由的憤怒。
兩個吵架的人終於分開了，小實似乎聽過那個詞，應該叫……離婚。
對於小實來說，這件事讓她既高興也難過，高興的是，再也沒有各種暴力在她面前一遍遍上演了，難過的是，她成了包袱。在他們處理分開後的各種事情的這段時間裏，她每隔幾天，就會被送到不同的人家裏。那些人大多都是那兩個人的朋友和親戚，還有的是他們花錢委托的。但不管是哪一種，小實在他們家裏生活的時候，都會備受煎熬。
“爸爸媽媽，我要去迪士尼樂園！”客廳裏的沙發上，一個小男孩坐在父母中間撒著嬌。
“可以呀，但是你要把作業寫完。”
“啊？不要吧，我要玩夠了再回來寫嘛。”
“不行哦，咱們家小寶一玩起來就什麽都忘啦。”叔叔點了一下小男孩的鼻尖，“我陪你一起寫。”
阿姨在旁邊說：“對呀，寫完了才能痛痛快快地玩嘛。”
“那好吧，說話算數？”
“當然，爸爸這周末剛好休息，周末就帶你去。”
“耶！”小男孩歡呼起來。
小實坐在另外一邊的沙發上，看著他那純真快樂的表情。
迪士尼樂園，那是什麽？
她只去過她家樓下的公園，有一次，他們吵架吵到樓下去的時候，小實也跟著跑了下去，當時是晚上，她看到了那個公園，黑漆漆的，很恐怖。
終於，他們的事處理好了，小實也被接回了家。現在家裏只有一個人，小狗也被送走了。而那個人，長著一張……小和的臉。
對，就是小和，那就叫她小和吧。總之後來大多數時間裏，家裏就只有小實跟小和兩個人。另外一個吵架的人……其實就是白壹了，他只有偶爾才會回來。
而諸如之前教小實寫字時的那種情況，也成了這個家裏的日常。
“你看看你，眼神那麽呆滯，別人家孩子眼睛都那麽亮，你再看看你！”
“你一天到晚都不說話，別人家孩子都能說會道的，你怎麽就不行？你就是個傻子，別人都瞧不起你！”
“我看你就是不行！”
——那些人的家裏，大家都是笑著的，大家都好開心，而我的家裏，只有她，動不動就生氣……他去哪兒了？我真的有家嗎？
小實被送到了幼兒園。
自從她被從寄養的家庭帶回來的時候，性格就已經變了，變得十分沈默，然而小和、白壹卻都沒有註意到，其他的人也只認為小實是個內向的孩子。
幼兒園每天都有一個固定的項目，就是零食時間，家長們會給孩子提前準備水果、蛋糕、蝦條等等各種小零食寄放在老師那裏，等到了時間，就會分發給孩子們吃。而每當這個時候，小實就會坐在一邊，呆呆地看著其他孩子吃零食的樣子，默默咬著手指。
“她家長怎麽什麽也不給她買啊？我都提前囑咐過了。”休息時間，幾位老師坐在一起聊天，“別的孩子都在吃，就她沒有，看著怪可憐的。”
“但小實還是挺懂事的，從來不去搶別人的零食。”
“唉，總這樣也不行啊。”
後來，幼兒園老師每天都會專門買一份零食給她。
小實嚼著香甜的蛋糕，這味道真好。盡管如此，她也沒有露出開心的表情，只是呆呆地吃著。
每天傍晚，幼兒園放學的時候，看著小朋友們一個個被家長接走，小實就會躲在角落裏哭。直到所有小朋友都走了，直到天完全黑了，直到幼兒園老師也快下班的時候，小和才會出現在門口。
小實在幼兒園一直很沈默，唯獨到了每天唱歌跳舞的時間，她就會由沈默呆滯變得忽然活躍起來，天生的樂感和靈活的肢體，讓她在幾天時間裏就學會了全套的歌舞，從“新來的小朋友”變成了全班孩子們的領唱領跳。看到她的表現，老師也很欣賞，並多次表揚她，鼓勵她開朗起來。得到表揚的小實當然也很開心，她想用同樣的善意回報老師，剛好明天就是教師節，於是，小實對小和說，自己想送一張賀卡給老。
晚上在家，當小實用右手拿起筆在賀卡上寫祝福語的時候，小和忽然又怒發沖冠起來。
“瞧你寫的什麽歪歪扭扭的？”
剛剛還沈浸在喜悅中的小實被這一聲吼嚇傻了，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自己只是在卡片上寫字啊，為什麽她要生氣？
“你要沿著線格寫，你這都不在線格上，亂七八糟的，誰愛看啊？！”
小實還是不知道自己哪兒錯了，只知道小和的情緒像錐子一樣刺在她臉上，似乎一定要把她罵哭才滿意，她就這樣楞住了。
“叫你沿著線寫，寫啊！趕緊寫啊！”
小實眼淚流了出來，但她還是拿起筆，發抖的手剛在卡片上寫了一筆，就被小和把筆搶走，在旁邊的白紙上寫了一堆潦草的字：“你要這麽寫懂嗎？字要一樣大，你看你寫的什麽東西，有的大有的小，像話嗎？！重寫！”說完把筆往桌子上啪一摔。
小實哭著拿起筆，剛寫了個“祝”字，小和就忽然握住了她的手，用力“矯正”著：“叫你這麽寫，你怎麽就是寫得那麽難看！”她控制著小實的手，在卡片上剛寫了幾個字，小實的眼淚就落下來，把剛才寫的字全都打濕了。
小和不耐煩地把卡片丟到一邊：“叫你寫個字哭什麽哭？屁大點事就哭！以後你還能活嗎？！”
第二天，小實拿著被淚水滴過的卡片，送給了老師。老師說著“謝謝”接過賀卡，卻看到了小實哭紅的雙眼，感覺有些怪異，旁邊的小和一改昨晚的兇神惡煞，滿臉堆笑地對老師說：“啊～老師啊，這是我家小實送給你的……”
從那之後，小和發現了一件事，當她心情不好的時候，只要責罵小實，就會覺得心裏輕松不少，如果小實哭了，她會更加開心。而且，小實挨罵了也只會哭，並不會報覆，更不會離開自己。
“無論我怎樣對她，她還是會依賴我，還是會需要我，我還是有價值的。”
傳遞壞情緒的第一步，就是讓對方的狀態變得和自己一樣。
“你要記住，我笑的時候，你才可以笑，我生氣的時候，你也不許開心。你看，別人家孩子都跟爸爸媽媽一條心，你如果不這麽做，別人就會瞧不起你。”
——我只有看到別人笑的時候我才敢笑，看到別人生氣的時候，我也只好表現出生氣的樣子，如果我不跟他們同步的話，我就會被拋棄。我不能有自己的情緒……不能有自己的情緒……
一個不會報覆的情緒垃圾桶，哦，她的名字叫小實，這樣一個小實，也還是要長大的。長大，伴隨的就是更多的變化，更多的自主，這是一個生命走向獨立的開始。然而對小和來說，自主帶來的“負面影響”更多一些，因為以前她責罵小實的時候，小實只會仰著頭看著她哭，而現在，小實學會了扭過臉去不看她。
這只是一個小孩子……只是一個生命的本能，她在本能地回避那些責罵，那些負面情緒，讓自己不至於精神崩潰。可是對小和來說，這是不尊重的表現，小實在造反？！
於是，又一次的訓斥中，小和扳回小實躲開的臉，並用留著長指甲的食指指著她的眉心：“我跟你說話，你得看著我，不許看別的地方！”
小實本能地後退，卻被一把拉回來：“你還躲？！看著我！”
小實抵不過她的力氣，只能看著尖尖的指甲在自己眼前指指點點。
——我真希望，自己看不清眼前的東西，這樣就不必再見到她訓斥我的樣子了。那張臉，好可怕。
轉眼間，小實8歲了，越來越有主見的她越來越多的觸碰了小和的雷區。
“你是我生的，是我養的，你竟敢不聽我的？！”
數落加倍，責罵加倍，小實每天都在高度緊張中活著，哪怕只要動一下，都會被小和找出一堆借口訓斥。每天承擔著這種精神暴力，小實幾度面臨崩潰，但，沒有人來救她，也不會有人相信她的處境，因為，只要有第三個人在場，小和就會收起那副兇神惡煞的臉。而小實又只是個孩子，誰會相信一個孩子說的話呢？所以，無論有多少負面情緒，她都只能自己想辦法化解。
小實特別喜歡一本童話書，裏面有強大的獅子王，它守護著森林和百獸，趕走所有的壞蛋。每當被罵的時候，她就會抱著童話書，看著獅子王的卡通畫，在心裏祈求它，救救自己。
但這又進一步招致了小和的不滿：“我在跟你說話呢，你卻看那個破書？”
小實驚恐地躲閃，但書還是被搶走了。
“叫你看，都給你撕了！”
“不要！求你了！不要啊！”
一陣刺耳的聲音過後，獅子王的畫被撕成了碎片，小實再次號啕大哭。
小實正式上學了，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去學校。
上學前，小和給她裝書包。學校發了很多書，語文、數學、自然、社會、音樂、美術。小和把數學和語文放進書包，其它書都丟在桌上：“行了，我都給你準備好了，那些自然社會音樂什麽的都沒用，小孩子只要學數學和語文就行了。走，上學去吧。”
音樂課上。
“同學們拿出音樂書，翻到第5頁，跟著老師一起唱。”
“老師，小實同學沒有書～”
老師從講臺後走過來：“李小實同學，你怎麽沒帶書？”
“我……”
“上學第一天怎麽能不帶書呢？你不看課程表嗎？”
“……”小實並不知道課程表是什麽。
自然課上。
“同學們打開自然課本第9頁……李小實同學，你怎麽沒有書？”
“我……沒有……”
班主任老師來了，全班同學和老師們都看著小實：“你怎麽不帶書呢？”
小實打開書包，看著裏面僅有的數學和語文，心裏委屈，說不出話。
於是，人生中第一天上學，小實就被請了家長。
小和來了，在老師面前滿臉堆笑：“哎呀楊老師，這孩子就是不行，一天到晚就知道想些沒用的事……”
而老師們也在跟小和講一些教育孩子的道理。
小實就像木頭一樣戳在原地，滿肚子委屈，當然了，沒有人會在意的。
——沒有人相信我，沒有人理解我，沒有人來幫我。
小實9歲了，看到別人家孩子有漂亮的裙裝，她也開始學著穿搭。而毫無意外的，小和也開始了不滿：“我讓你怎麽穿你就怎麽穿，你自己亂穿什麽？脫下來！”
“別的小朋友也有這樣穿的，老師都說她穿的好看，我也想試試看。”
“趕緊換了。”小和語氣漸漸冰冷。
“不要，我喜歡這條裙子，我只是想穿得像她們一樣，就一次。”
“我再說一遍，趕緊換了！他們說好看你就信？你真好騙啊！我都是為了你好，快換了！”
“我只是想穿一次，我這一身和大家都差不多，我沒有穿奇裝異服！”
小和忽然瞪起眼睛，一把就把小實身上的衣裙扯下，拿到手裏撕成碎布：“我叫你穿！我叫你穿！我叫你不聽我的！叫你穿！叫你穿！！”
在小實的哭聲中，小和依舊在訓斥：“像你這樣的人，會有人理你嗎？不聽我的話，別人都會鄙視你！”
可是，即便她如此施壓，小實還是一天比一天有主見，想讓她聽話簡直越來越難，小和的怒氣也越來越重，終於有一天，當她看到小實正拿著筆在紙上畫畫的時候，她的怒氣終於有了發洩的機會。
“你畫什麽畫？你會畫畫嗎你？！”小和大喊著，把桌子上的紙都掃到地上，包括小實剛畫的一只卡通獅子——和被撕掉的獅子王一模一樣。
“畫這些破玩意有什麽用？就是你做這些沒用的東西，我都給你毀了！”小和咬牙切齒，越說越氣，看到小實躲在角落裏哭，她忽然沖過去揪著小實的衣領，把她往門口拖：“你給我滾出家門，滾出去！滾！”
小實從小到現在，生活全都是被封閉起來的，在她心目中唯一安全的地方就只有家。離開這個家，對她來說，幾乎就等於要她去死。她真的嚇壞了，腿軟到癱在地上起不來，連滾帶爬想鉆到床下，卻又被小和拖出來，拖到門口，開門，把她推出去。她趴在地上，抓著門框大聲哭嚎，嗓子喊到嘶啞，發出了幾乎不像是人的慘叫聲，滿身的灰塵和臉上淚珠混成了泥。
小和見她哭得已經沒了人樣，就不再趕她了，而是坐在凳子上一句話不說。
小實趴在地上，腦子裏忽然想起了以前見過的一個場面：當時，是白壹在跟小和吵架，後來，白壹揪著小和的衣領，把她拖到門口往外趕——就和現在發生的事一樣……
——我不能有自己，我必須完全聽話，否則，我會被拋棄，我會死。
從那以後，小實變得很“乖”很“聽話”。
一個原本活潑好動愛唱愛跳的孩子，現在大部分時間都彎著腰低著頭，沈默，呆滯，膽怯，不敢大聲講話，不敢正面看人，害怕巨大的聲音，害怕別人生氣，又極其愛哭。
在小和眼裏，這樣很好，這是她“教育成功”的表現。她細致入微地監管著小實生活的每個細節，穿什麽吃什麽喝什麽、說什麽話做什麽事、和什麽人交流了、那些人的詳細情況、小實內心有什麽想法以及小實未來應該過什麽樣的生活，她都已經“規劃”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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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接近真實的，就只有眼前這個跟我擁有同樣面孔的人。
她是能讓我回歸真實的人，然而我卻一直不想面對她，所以呢，她才會討厭我，因為，我也討厭她。
我用我的想象力創造了這個世界，但，我並不是什麽了不起的人。
我啊，只是一個連真相都不敢面對的膽小鬼而已。為了逃避，濫用自己的想象力，為自己制造了這個可以躲藏的地方。只不過，現在這個地方也快保不住了，因為真實的我知道，逃避是最不能解決問題的。
真是奇妙啊，我一邊讓自己躲起來，一邊又不讓自己逃避。
我緩緩站起身。
淩真看著那個懸浮的球體，又看向我：“差不多，該把它拿回去了吧。你現在這副樣子，也撐不了多久了。”
我怎麽可能不知道這是哪裏，我怎麽可能不知道……
這兒是我隱藏回憶的地方，這個球體，是我不想觸碰的回憶。
我自嘲地笑：“我還真是個不到絕境就不會找出路的拖延癥患者呢。”
“你的拖延癥是有原因的，你也是有救的，只是要看你怎麽做選擇了。”
“是嗎？我對自己可是一向都沒什麽自信啊。”說罷，我擡起手，伸向那個球體，在觸碰到它之前，我又猶豫了一下。
“怎麽，害怕了？”她問道。
“切，就你話多……”
手碰到球體的瞬間，它開始發光，將周圍映成一片雪白。
我討厭淩真，因為她是真實的我。
那麽，我是誰呢？
我啊……我只是一個被從原本的我的人格中分離出來、並被強行扭曲和改造出來的虛假人格。
雖然我是假的，但我又什麽都知道。畢竟，這個虛假的我，可是被迫代替真實的我，活了二十幾年呢……
真正的現實啊，很簡單，簡單到都有些無聊了。
那個女孩，叫小實。
她生來就很聰明，雖然不是天才般的聰明，但在同齡人中也還算是個出色的孩子。她有著和其他孩子一樣充滿活力的笑臉，她樂觀開朗，喜歡和人交流，善於學習和搞創意，還是個運動神經發達愛跑愛跳的淘氣包，如果能多給她一些發展空間的話，至少至少，她也可以成為一個能夠獨當一面的人。
只是“如果”而已。
哐當一聲。
是洗臉盆砸在地上的聲音，掉下一塊碎片，彈飛到墻角。
墻角，蜷縮著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她雙手抱著膝蓋，眼睛哭得紅紅的。
在她面前，是兩個高大的身影，小女孩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知道，那兩個人很生氣，他們在發火，在大吼，摔打東西，他們的情緒，讓這間屋子變得十分恐怖。
她哭的滿臉淚水，身上瑟瑟發抖，然而，那些人都只顧沈浸在自己的憤怒中，沒有人看見她，即使是那些來勸架的，也沒有人看她一眼。只有家裏的小狗走過來，靠在她身邊，舔著她的手。
她抱著小狗，在那些人張牙舞爪的影子中，小心挪到玩具箱旁邊，拿出兩個玩具小鴨子，坐在地上，把兩個玩具相對擺著，口中低聲念叨著。
“我們是兩只小鴨子，我們很友好，我們不吵架……”
其實她根本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因為那些人的喊叫、辱罵和廝打以及旁人的勸架聲，已經把一切都淹沒了。
不知過了多久，勸架的人走了，吵架的其中一人也摔門而去，哐的一聲，震耳欲聾，小女孩的心也是一顫。
另一個人則坐在床上哭，屋子裏從剛才的驚天動地變為一片沈寂，只有那個人的抽泣聲。
小女孩很害怕，她不知道應該怎麽面對這種狀況，但這種沈寂讓卻她覺得快要窒息了，於是，她本能地拿起兩只玩具鴨子，自己與自己對話：
“我是小鴨子，但是我怕水，我不會游泳。”“為什麽呀？”“因為我是玩具鴨子，我肚子裏都是棉花，棉花吸水就沈啦。”“哈哈哈。”
她努力讓自己笑出聲來，才覺得壓抑感稍微減輕了些。
然而，坐在床上抽泣的人忽然盯住她，開口打斷了她的自導自演：“你笑？你個沒良心的東西，我都在這裏哭了，你憑什麽笑？”
小女孩勉強擠出的笑容一下就僵住了，她只是為了保護自己不被這種壓抑搞得崩潰，才強迫自己笑的，但她這份努力卻被那個人瞬間擊垮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被斥責，小小的腦袋無法處理大人那些覆雜的情緒，只覺得很委屈。
於是，她再也忍不住，丟下玩具，大哭起來。
坐在床上的那個人，看到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這才覺得滿意了些。
這個小女孩，就是小實。
這是她對周圍世界開始構建認知的年齡。
——只有小動物會對我好，只有小動物，才會關心我的感受。
“我說過讓你用右手寫字，說了多少遍了？！”上次那個坐在床邊哭的人，現在正在訓斥5歲的小實，“不許用左手，明白嗎？別人都用右手，你也得用右手！嘖！都跟你說了不許用左手！”
那個人一巴掌就把鉛筆從小實手裏打掉了。
小實只好用右手撿起筆，在紙上吃力地寫出一劃，但鉛筆又馬上被打落。
“你寫的什麽字？啊？你看看你這歪歪扭扭的都是什麽啊，你是傻子嗎？”
小實很委屈：“我左手可以寫好，你不讓！”
“我這是為你好，以後你跟別人不一樣可怎麽辦？別人都用右手，你偏用左手，別人一定會瞧不起你，你怎麽就是不聽我的話呢？啊？！你為什麽就跟別人不一樣呢？你這樣是錯的懂嗎？！”
——我不能用自己擅長的能力。我討厭寫字，一拿起筆，就會沒來由的憤怒。
兩個吵架的人終於分開了，小實似乎聽過那個詞，應該叫……離婚。
對於小實來說，這件事讓她既高興也難過，高興的是，再也沒有各種暴力在她面前一遍遍上演了，難過的是，她成了包袱。在他們處理分開後的各種事情的這段時間裏，她每隔幾天，就會被送到不同的人家裏。那些人大多都是那兩個人的朋友和親戚，還有的是他們花錢委托的。但不管是哪一種，小實在他們家裏生活的時候，都會備受煎熬。
“爸爸媽媽，我要去迪士尼樂園！”客廳裏的沙發上，一個小男孩坐在父母中間撒著嬌。
“可以呀，但是你要把作業寫完。”
“啊？不要吧，我要玩夠了再回來寫嘛。”
“不行哦，咱們家小寶一玩起來就什麽都忘啦。”叔叔點了一下小男孩的鼻尖，“我陪你一起寫。”
阿姨在旁邊說：“對呀，寫完了才能痛痛快快地玩嘛。”
“那好吧，說話算數？”
“當然，爸爸這周末剛好休息，周末就帶你去。”
“耶！”小男孩歡呼起來。
小實坐在另外一邊的沙發上，看著他那純真快樂的表情。
迪士尼樂園，那是什麽？
她只去過她家樓下的公園，有一次，他們吵架吵到樓下去的時候，小實也跟著跑了下去，當時是晚上，她看到了那個公園，黑漆漆的，很恐怖。
終於，他們的事處理好了，小實也被接回了家。現在家裏只有一個人，小狗也被送走了。而那個人，長著一張……小和的臉。
對，就是小和，那就叫她小和吧。總之後來大多數時間裏，家裏就只有小實跟小和兩個人。另外一個吵架的人……其實就是白壹了，他只有偶爾才會回來。
而諸如之前教小實寫字時的那種情況，也成了這個家裏的日常。
“你看看你，眼神那麽呆滯，別人家孩子眼睛都那麽亮，你再看看你！”
“你一天到晚都不說話，別人家孩子都能說會道的，你怎麽就不行？你就是個傻子，別人都瞧不起你！”
“我看你就是不行！”
——那些人的家裏，大家都是笑著的，大家都好開心，而我的家裏，只有她，動不動就生氣……他去哪兒了？我真的有家嗎？
小實被送到了幼兒園。
自從她被從寄養的家庭帶回來的時候，性格就已經變了，變得十分沈默，然而小和、白壹卻都沒有註意到，其他的人也只認為小實是個內向的孩子。
幼兒園每天都有一個固定的項目，就是零食時間，家長們會給孩子提前準備水果、蛋糕、蝦條等等各種小零食寄放在老師那裏，等到了時間，就會分發給孩子們吃。而每當這個時候，小實就會坐在一邊，呆呆地看著其他孩子吃零食的樣子，默默咬著手指。
“她家長怎麽什麽也不給她買啊？我都提前囑咐過了。”休息時間，幾位老師坐在一起聊天，“別的孩子都在吃，就她沒有，看著怪可憐的。”
“但小實還是挺懂事的，從來不去搶別人的零食。”
“唉，總這樣也不行啊。”
後來，幼兒園老師每天都會專門買一份零食給她。
小實嚼著香甜的蛋糕，這味道真好。盡管如此，她也沒有露出開心的表情，只是呆呆地吃著。
每天傍晚，幼兒園放學的時候，看著小朋友們一個個被家長接走，小實就會躲在角落裏哭。直到所有小朋友都走了，直到天完全黑了，直到幼兒園老師也快下班的時候，小和才會出現在門口。
小實在幼兒園一直很沈默，唯獨到了每天唱歌跳舞的時間，她就會由沈默呆滯變得忽然活躍起來，天生的樂感和靈活的肢體，讓她在幾天時間裏就學會了全套的歌舞，從“新來的小朋友”變成了全班孩子們的領唱領跳。看到她的表現，老師也很欣賞，並多次表揚她，鼓勵她開朗起來。得到表揚的小實當然也很開心，她想用同樣的善意回報老師，剛好明天就是教師節，於是，小實對小和說，自己想送一張賀卡給老。
晚上在家，當小實用右手拿起筆在賀卡上寫祝福語的時候，小和忽然又怒發沖冠起來。
“瞧你寫的什麽歪歪扭扭的？”
剛剛還沈浸在喜悅中的小實被這一聲吼嚇傻了，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自己只是在卡片上寫字啊，為什麽她要生氣？
“你要沿著線格寫，你這都不在線格上，亂七八糟的，誰愛看啊？！”
小實還是不知道自己哪兒錯了，只知道小和的情緒像錐子一樣刺在她臉上，似乎一定要把她罵哭才滿意，她就這樣楞住了。
“叫你沿著線寫，寫啊！趕緊寫啊！”
小實眼淚流了出來，但她還是拿起筆，發抖的手剛在卡片上寫了一筆，就被小和把筆搶走，在旁邊的白紙上寫了一堆潦草的字：“你要這麽寫懂嗎？字要一樣大，你看你寫的什麽東西，有的大有的小，像話嗎？！重寫！”說完把筆往桌子上啪一摔。
小實哭著拿起筆，剛寫了個“祝”字，小和就忽然握住了她的手，用力“矯正”著：“叫你這麽寫，你怎麽就是寫得那麽難看！”她控制著小實的手，在卡片上剛寫了幾個字，小實的眼淚就落下來，把剛才寫的字全都打濕了。
小和不耐煩地把卡片丟到一邊：“叫你寫個字哭什麽哭？屁大點事就哭！以後你還能活嗎？！”
第二天，小實拿著被淚水滴過的卡片，送給了老師。老師說著“謝謝”接過賀卡，卻看到了小實哭紅的雙眼，感覺有些怪異，旁邊的小和一改昨晚的兇神惡煞，滿臉堆笑地對老師說：“啊～老師啊，這是我家小實送給你的……”
從那之後，小和發現了一件事，當她心情不好的時候，只要責罵小實，就會覺得心裏輕松不少，如果小實哭了，她會更加開心。而且，小實挨罵了也只會哭，並不會報覆，更不會離開自己。
“無論我怎樣對她，她還是會依賴我，還是會需要我，我還是有價值的。”
傳遞壞情緒的第一步，就是讓對方的狀態變得和自己一樣。
“你要記住，我笑的時候，你才可以笑，我生氣的時候，你也不許開心。你看，別人家孩子都跟爸爸媽媽一條心，你如果不這麽做，別人就會瞧不起你。”
——我只有看到別人笑的時候我才敢笑，看到別人生氣的時候，我也只好表現出生氣的樣子，如果我不跟他們同步的話，我就會被拋棄。我不能有自己的情緒……不能有自己的情緒……
一個不會報覆的情緒垃圾桶，哦，她的名字叫小實，這樣一個小實，也還是要長大的。長大，伴隨的就是更多的變化，更多的自主，這是一個生命走向獨立的開始。然而對小和來說，自主帶來的“負面影響”更多一些，因為以前她責罵小實的時候，小實只會仰著頭看著她哭，而現在，小實學會了扭過臉去不看她。
這只是一個小孩子……只是一個生命的本能，她在本能地回避那些責罵，那些負面情緒，讓自己不至於精神崩潰。可是對小和來說，這是不尊重的表現，小實在造反？！
於是，又一次的訓斥中，小和扳回小實躲開的臉，並用留著長指甲的食指指著她的眉心：“我跟你說話，你得看著我，不許看別的地方！”
小實本能地後退，卻被一把拉回來：“你還躲？！看著我！”
小實抵不過她的力氣，只能看著尖尖的指甲在自己眼前指指點點。
——我真希望，自己看不清眼前的東西，這樣就不必再見到她訓斥我的樣子了。那張臉，好可怕。
轉眼間，小實8歲了，越來越有主見的她越來越多的觸碰了小和的雷區。
“你是我生的，是我養的，你竟敢不聽我的？！”
數落加倍，責罵加倍，小實每天都在高度緊張中活著，哪怕只要動一下，都會被小和找出一堆借口訓斥。每天承擔著這種精神暴力，小實幾度面臨崩潰，但，沒有人來救她，也不會有人相信她的處境，因為，只要有第三個人在場，小和就會收起那副兇神惡煞的臉。而小實又只是個孩子，誰會相信一個孩子說的話呢？所以，無論有多少負面情緒，她都只能自己想辦法化解。
小實特別喜歡一本童話書，裏面有強大的獅子王，它守護著森林和百獸，趕走所有的壞蛋。每當被罵的時候，她就會抱著童話書，看著獅子王的卡通畫，在心裏祈求它，救救自己。
但這又進一步招致了小和的不滿：“我在跟你說話呢，你卻看那個破書？”
小實驚恐地躲閃，但書還是被搶走了。
“叫你看，都給你撕了！”
“不要！求你了！不要啊！”
一陣刺耳的聲音過後，獅子王的畫被撕成了碎片，小實再次號啕大哭。
小實正式上學了，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去學校。
上學前，小和給她裝書包。學校發了很多書，語文、數學、自然、社會、音樂、美術。小和把數學和語文放進書包，其它書都丟在桌上：“行了，我都給你準備好了，那些自然社會音樂什麽的都沒用，小孩子只要學數學和語文就行了。走，上學去吧。”
音樂課上。
“同學們拿出音樂書，翻到第5頁，跟著老師一起唱。”
“老師，小實同學沒有書～”
老師從講臺後走過來：“李小實同學，你怎麽沒帶書？”
“我……”
“上學第一天怎麽能不帶書呢？你不看課程表嗎？”
“……”小實並不知道課程表是什麽。
自然課上。
“同學們打開自然課本第9頁……李小實同學，你怎麽沒有書？”
“我……沒有……”
班主任老師來了，全班同學和老師們都看著小實：“你怎麽不帶書呢？”
小實打開書包，看著裏面僅有的數學和語文，心裏委屈，說不出話。
於是，人生中第一天上學，小實就被請了家長。
小和來了，在老師面前滿臉堆笑：“哎呀楊老師，這孩子就是不行，一天到晚就知道想些沒用的事……”
而老師們也在跟小和講一些教育孩子的道理。
小實就像木頭一樣戳在原地，滿肚子委屈，當然了，沒有人會在意的。
——沒有人相信我，沒有人理解我，沒有人來幫我。
小實9歲了，看到別人家孩子有漂亮的裙裝，她也開始學著穿搭。而毫無意外的，小和也開始了不滿：“我讓你怎麽穿你就怎麽穿，你自己亂穿什麽？脫下來！”
“別的小朋友也有這樣穿的，老師都說她穿的好看，我也想試試看。”
“趕緊換了。”小和語氣漸漸冰冷。
“不要，我喜歡這條裙子，我只是想穿得像她們一樣，就一次。”
“我再說一遍，趕緊換了！他們說好看你就信？你真好騙啊！我都是為了你好，快換了！”
“我只是想穿一次，我這一身和大家都差不多，我沒有穿奇裝異服！”
小和忽然瞪起眼睛，一把就把小實身上的衣裙扯下，拿到手裏撕成碎布：“我叫你穿！我叫你穿！我叫你不聽我的！叫你穿！叫你穿！！”
在小實的哭聲中，小和依舊在訓斥：“像你這樣的人，會有人理你嗎？不聽我的話，別人都會鄙視你！”
可是，即便她如此施壓，小實還是一天比一天有主見，想讓她聽話簡直越來越難，小和的怒氣也越來越重，終於有一天，當她看到小實正拿著筆在紙上畫畫的時候，她的怒氣終於有了發洩的機會。
“你畫什麽畫？你會畫畫嗎你？！”小和大喊著，把桌子上的紙都掃到地上，包括小實剛畫的一只卡通獅子——和被撕掉的獅子王一模一樣。
“畫這些破玩意有什麽用？就是你做這些沒用的東西，我都給你毀了！”小和咬牙切齒，越說越氣，看到小實躲在角落裏哭，她忽然沖過去揪著小實的衣領，把她往門口拖：“你給我滾出家門，滾出去！滾！”
小實從小到現在，生活全都是被封閉起來的，在她心目中唯一安全的地方就只有家。離開這個家，對她來說，幾乎就等於要她去死。她真的嚇壞了，腿軟到癱在地上起不來，連滾帶爬想鉆到床下，卻又被小和拖出來，拖到門口，開門，把她推出去。她趴在地上，抓著門框大聲哭嚎，嗓子喊到嘶啞，發出了幾乎不像是人的慘叫聲，滿身的灰塵和臉上淚珠混成了泥。
小和見她哭得已經沒了人樣，就不再趕她了，而是坐在凳子上一句話不說。
小實趴在地上，腦子裏忽然想起了以前見過的一個場面：當時，是白壹在跟小和吵架，後來，白壹揪著小和的衣領，把她拖到門口往外趕——就和現在發生的事一樣……
——我不能有自己，我必須完全聽話，否則，我會被拋棄，我會死。
從那以後，小實變得很“乖”很“聽話”。
一個原本活潑好動愛唱愛跳的孩子，現在大部分時間都彎著腰低著頭，沈默，呆滯，膽怯，不敢大聲講話，不敢正面看人，害怕巨大的聲音，害怕別人生氣，又極其愛哭。
在小和眼裏，這樣很好，這是她“教育成功”的表現。她細致入微地監管著小實生活的每個細節，穿什麽吃什麽喝什麽、說什麽話做什麽事、和什麽人交流了、那些人的詳細情況、小實內心有什麽想法以及小實未來應該過什麽樣的生活，她都已經“規劃”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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