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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他的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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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他的罪孽

很安靜。

靜到沒有一絲一毫的聲音。

努力去捕捉, 哪怕是最細微的聲響,可除去自己的呼吸,心跳, 什麽都聽不到。

那種靜如同一張滔天巨網,將人緊緊包裹。

薛窈夭終於篤定。

他走了。

不會再突然回來。

少女眼神空濛, 躺在墨榻上, 殿中旖旎未散,雙腿粘稠又濕潤, 鏡中的自己艷色無雙, 體內還殘留著他的味道。

明明餘韻已經過去了。

卻不知為何,眼淚止不住。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她好像不再感到壓抑, 又或說除壓抑之外,更多了委屈、酸軟、難過。

最可怕的。

是疼痛。

他以為捂住她眼睛,她就察覺不到,他眼中有滾燙淚水墜下。

他以為加快速度, 她就察覺不到,他的傷情鋪天蓋地。

每一次抵達,都像在哭泣。

要後來的薛窈夭來說, 二十一歲這年冬天,她第一次嘗到情愛苦澀。

該從何追溯呢。

也許是以為他要報覆自己, 像他嘴上說的那樣可怕,折磨?淩辱?生不如死?可認真去想,除去她的貓,和此番傅廷淵事件, 江攬州其實自年幼到年少,乃至這年她跪在瀾臺大殿上求他垂憐, 他從未真正傷害過她。

她記得更多的,是穆家兄妹保駕護航,薛家人被安置於城西莊子;是桃子夭夭初夜,他說“它在代替夫君,說喜歡你”;是孟雪卿事件時,她提心吊膽,可最終那人喚她一聲“王妃嫂子”;是花孔雀受難手劄後,他的荒唐撫慰;是無論他多麽陰晴不定,喜怒無常,卻從未在吃穿用度上苛待她半分;是即便她身為罪臣之女,在這陌生的北境央都,從無任何人敢欺辱或怠慢她半分;原野的吻;彩水的退讓;旦曳一路瞳瞳和元淩的聲聲姑父,連孩子都被他攻陷了……

那句“當年之事,各有難處”。

以及不可否認,就像孟雪卿曾經所說,江攬州接受“交易”開始,就已經為了她,站在皇權的對立面。

樁樁件件。

她從未刻意去樁樁分析,件件銘記。

可它們早在無形之中,化身為一把溫柔的劍。

就連天家聖旨下來,一如曾經讓她穿著王妃服制去參加章府婚宴,江攬州即便面對皇城宮人,也依舊攜著她一起露面……

他從來沒讓她輸。

但也自從那道聖旨開始,到傅廷淵忽然現身北境王府。

這裏面有一些東西,薛窈夭至今不可自解。

即便如此。

當周嵐問出的那句,“你是不是愛上江攬州了。”

我在你眼中看到仿徨,看到猶豫,看到痛苦。

不愛。

怎會感到痛苦呢。

愛一個人,薛窈夭曾以為是傅廷淵那樣,他永遠溫和,如沐春風,讓她毫無負擔壓力,更從未讓她傷心哭泣。

可雙腿被他分開,她的反應不是抗拒,而是無條件接納,又因他第一次沒有吻她,就覺得委屈難過,薛窈夭才隱隱意識到,原來自己才是那個步步淪陷者。

即便他嘴上句句帶刺,她感受到的也全是悲傷。

因為不知什麽時候開始,能感受到他的喜怒哀樂,那份情緒傳染給她,變成一種痛,從心臟上蔓延開來。

她還沒來得及表白。

他就將她拋下了。

還說了那麽多似是而非的話。

四面鏡墻,讓她的狼狽被不斷被反射,重疊,無休無止。

最終嘗試好幾次起身,都因沒力氣而失敗,薛窈夭難過得抱著自己,將自己蜷成了嬰兒姿態。

.

夜色像水一樣漫上來。

樾庭書房。

“斥候最新消息,及錦衣衛指揮使八百裏加急……”

四皇子傅應謹,在承德帝給江攬州下派的第二道賜婚聖旨追加下來後沒幾天,便已迫不及待,勾結西州舊部朝京師進發,意圖謀逆篡位。

這事兒還要從薛家傾覆說起。

承德帝自己潛邸時,就是靠武將做大,才在前朝奪嫡中殺出血路。但登上帝位後,沒有哪個帝王能持續忍受被外戚壓著一頭。這年薛家覆滅,西州舊部和二十萬大軍卻還需要人領攜安撫,承德帝派了傅應謹去鎮守邊關,意在讓他與舊部搞好關系,讓皇室力量掌控軍事要地,防止地方勢力坐大。

皇子戍衛邊關,當然也有擁兵自重的風險,是以承德帝派去的是個不怎麽聰明的兒子,既要他安撫舊部,又不要他真的太得軍心,能勉強維持住某種平衡即可。

這便給了江攬州可趁之機。

鎮國公和少將薛晁陽的死,是否勾結叛黨、對外通敵,都不重要。京中世家多的是笑看曾經如日中天的門庭登高跌重,但在大多數百姓和西州舊部眼裏,一生戍衛西疆、保家衛國的英雄遲暮,卻不得善終,百姓們背地裏誰不罵一聲昏君。

曾跟隨老國公和薛晁陽的西州舊部老將們,更難免兔死狐悲,對龍椅上的帝王感到心寒。

但心寒遠遠不夠。

於是江攬州做了兩件事。

一是繼“四五皇子做出諸多不成器的事”後,讓錦衣衛羅列傅應謹的確幹過的一些腌臜勾當,捅到承德帝面前,外加四處散播流言,說傅應謹得知太子出巡,帝王纏綿病榻,心懷不軌;另一邊則利用京師距西州路途遙遠,任何消息的來回通傳皆有時間差,江攬州又派錦衣衛裏的“自己人”假傳聖旨,指傅應謹勾結西州舊部兩員老將,意圖謀逆。聖旨於城樓下宣讀,說軍中若有人斬下三人頭顱,天家懸賞萬金,封萬戶侯。

這下一夜之間,西州亂成了一鍋粥。

兩員老將戰場上驍勇無雙,卻並不擅長鉆營權術。

一頂謀逆的帽子扣下來,他們震驚之餘有心辯駁,然而天高皇帝遠,等奏折寫好並經層層關卡遞至禦前,恐怕黃花菜都涼了。

常年駐守邊關的將領將士們,誰不想建功立業?即便二人在軍中威望甚高,卻難免沒有人為那高額懸賞和萬戶侯鋌而走險,畢竟這可是聖旨,既然四皇子和兩員老將已成“反賊”……

三人分析下來,前有謀逆罪名,後怕西州內亂,可謂如坐針氈。

這時兩員老將關心的,甚至都不是朝廷為何會莫名其妙認定他們是反賊,而是聯想到薛老國公的下場。

於是三方一合計,很快成了一條繩上的螞蚱。

都無需江攬州的人在西州煽風點火,他們便會壓下“聖旨”而引起的惶亂,轉而開始密謀起兵時間,路線,兵馬糧草,人手調度。

而這份消息“走漏”至京中,承德帝自是龍顏大怒。

怎麽說。

似乎自從摘掉薛家,事情就開始隱隱不對勁。

前有四皇子人在西州,卻聯合京中的五皇子各種傾軋太子,承德帝申飭之後,太子自請離京去湑州查案,傳回的消息卻是大雪封山,太子一行人生死未蔔,北境又有樊公公呈回書信,說北境王明知聖旨到了,卻不回來接旨……

承德帝在這亂中,一邊派人去探太子消息,一邊又一道聖旨追加下去,測試江攬州的“服從性”。

結果加派去北境主持婚事的禮部、宗正寺、欽天監、內務府官員等浩浩蕩蕩的百餘人,才剛出發沒幾,四皇子要反的消息便傳至京中。

這下好了。

本自入秋以來,承德帝染上風寒,龍體就每況愈下。這下一怒之下,險些沒一口老血飆出來,朝野上下更是人心惶惶,寢食難安。

京師作為一朝之都,自有各營在京軍士,及各地衛所輪番至京班演的“班軍”,包括天家禁軍,和專為拱衛京師的軍隊。為職責所系,他們除日常練兵,還需隨時做好準備以應對諸如叛賊謀反、藩王進犯京城、宮變等突發事件。

但這些軍士分布較亂,領攜之人大都是兵部文人班子,比起常年戍衛邊境,真刀實槍大敗過西戎的西州大軍,真若逼至京畿,後果不堪設想。

承德帝心裏沒底,當即拍著龍榻:“傳、傳朕旨意,八百裏加急,急召北境王入京勤王、護駕!”

按理說,所有事情都可循著蛛絲馬跡,順藤摸瓜,查清前因後果和真相始末。

但江攬州意在攪渾水,打的就是時間差,便將所有事情壓在一起,成一團亂麻,自也不會給這份水落石出的時間和機會。

包括傅廷淵被“誘”來北境,江攬州也從沒打算讓他活著回去。

能一刀切,就不會放虎歸山,再隱忍並等待時機,那樣的結果無非是——他得遵聖意先娶關瑜妙,類似的事情只會更多,而絕不會少。

若把這些比作“災阻外困”,那麽江攬州顯然在它尚未抵達之前,就已經在反向傾軋了。

唯一變數是他的小孔雀。

射殺傅廷淵都受不了,她能見多少腥風血雨?

可要在陽光下走路,就得有人背負罪孽。

“勤王聖旨,目前剛過江北。”

“抵達央都,可能還需三日左右。”

嗯了一聲,男人手肘搭在椅背上,黑眸盯著窗外落雪:“無需再等,就今夜,提前下派穆川攜本王軍令與姚宿匯合,去營中調撥重甲精騎五千,輕騎五萬,無需步卒,三日後隨本王南下京師。”

“五萬怎夠?”

蕭夙訝異,“北境四十萬大軍,王爺只攜五萬,先不說“勤王”,便是後續萬一……”

“中途有勤王聖旨,一路南下還怕調不齊兵馬糧草?”默了片刻,江攬州又道:“北境一切照常,九州持續戒嚴,邊城一帶交由老將衛允,霍鋮,凡有任何事情,玄倫做主。”

這些事情,其實早就安排好了。

“太子親衛四十,並樊公公,醫師,宮人,共計人數多少?”

玄倫:“六十八。”

書案前,男人才剛沐浴過不久。

面前鋪著大周江山圖,及北境輿圖。

不知是否錯覺,王爺從暗室出來前,蕭夙覺得他像懸崖絕壁上的花,根莖都受損折斷,好似隨時會枯萎雕零。

可從暗室出來後。

王爺面容依舊冷峻,眼中猩紅血色卻消失了。

被酒盞碎片紮得鮮血淋漓的掌心,此刻纏覆的並非紗棉,而似女子用的發帶,邊角早已泛白,都不知哪裏來的。整個人身上郁氣也散了大半,像是即將枯死的樹,陡然在地底深處吸飽了養分,受到了某種滋養,獲得了某種新生,而後越發頑強地挺立,向上生長,甚至隱有邪肆之感。

那是一種無可匹敵的氣勢。

這份氣勢下。

摩挲手中扳指,江攬州又輕嗯了一聲,“樊公公單獨留用,隨本王一起南下。”

“只給三日時間,蕭夙去辦,宮人醫師押入禁閣囚困,反抗者就地格殺,東宮親衛四十人,幹凈點,一個不留。”

“屬下領命。”

蕭夙離開後,玄倫又等了片刻,沒有下文。

便試探著問了一句:“太子如何處置?”

原本。

王妃若真要跟太子離開,無論傅廷淵是否昏迷,有四十親衛保駕護航,都可以走,央都城內城外也不缺醫館醫師。王爺是否當真能做到就此放手,後續又是否反悔,玄倫不知。

但此番從暗室出來的,只有王爺一人。

玄倫便知,要麽王妃自願留在王爺身邊,要麽想走也走不掉了?不確定。但無論如何,只要王妃在,那麽王爺依舊在皇權對立面。

當然可選擇隱忍,溫和一些,待來日慢慢尋求時機。

但隱忍的過程,除要時時規避與罪臣之女勾結的事情暴露至京中,還要服從那道賜婚聖旨;傅廷淵和四十東宮親衛可以放走,但必成後患,當然可與太子互相要挾,但沒必要。

親衛們收服是不可能,為免節外生枝,當然也要處理幹凈。

但留下太子一人?

“養在瀾臺,無需養好,不死即可。”

“往後她若想見,不必阻攔,讓她去見。”

想起那句“傅廷淵若死,我沒辦法活下去”,玄倫有些覆雜地看了江攬州一眼。

“一切塵埃落定之前,為安全起見,不許她擅離王府半步,若她想念家人,讓穆言去城西莊子將人接過來。”

“玄倫。”

默然片刻,江攬州語氣極輕,“你跟隨本王多年,少時並肩作戰,便比常人心思縝密,通權達變。”

“此番留你在央都,只一件事。”

“護她安危。”

“蕭夙和穆川隨本王南下,其餘所有人,王府暗影,玄甲衛,親兵團,任你調遣。若有事變,按本王之前計劃行事,營中將士,邊城一帶北境駐軍,持本王手令,均可調遣,不可讓任何人傷她半分。可能做到?”

說這些話時,男人一雙黑沈沈的眼睛,透過窗外夜影,去到了不為人知的遠方。

知道事情交代完畢,王爺便要離開府邸前去軍中,趁著人還沒走,玄倫抓緊時間,“王爺先前說,務必將王妃囚困暗室三日,可是不想她聞見府上殺戮之事?”

“你想說什麽。”

“屬下想說,三日後王妃回到地面,不說太子親衛,便是暫居東閣的樊公公等人忽而消失,她一日兩日察覺不到,時間久了卻必生疑心。屆時她若問起屬下,屬下該如何作答?”

手持金絲折扇,玄倫也一同朝向窗外。

問這些,倒不是蠢到編不出什麽合適的理由。

而是試探自家主子。

“屬下自詡七竅玲瓏,能解困厄不少,但情愛一事……”

恰在此時。

玄倫話未完,先前隨辛嬤嬤和一眾婢女下到暗室的寶歡,氣喘籲籲地返回上來,先是恭敬一拜,而後語氣攜著點拼命壓抑,卻怎麽都藏不住的惱火怨怒。

從小到大。

寶歡就沒見過她家郡主被人欺負得那麽慘。

先前下去找到郡主時,那一路詭譎森森的鏡道就不說了,光就郡主孤零零一人躺在空曠大殿的墨榻上,寶歡乍見之下險些沒當場暈過去。

尤其郡主身上那艷艷血色。

即便不是郡主的,可郡主玉體橫陳,四下又是鎖鏈,又是杯盞碎片,墨玉地板上的羅裙也破破爛爛。

以為自家郡主是被……

寶歡當時整個人都要碎了。

就連辛嬤嬤乍見之下,也趕忙將外頭的婢女遣得老遠。可待寶歡進去給人穿好衣物,少女忽然抱著她嗚哇一聲哭出來,“江攬州不要我了,寶歡,他不要我了……”

“我做錯什麽了他就不要我了……”

那眼淚一顆顆掉下來,可把寶歡心窩子都要疼碎了。

從前跟太子殿下談情說愛,她家郡主何時這般傷心過?可說從來沒為情愛一事掉過半滴眼淚。

是以此刻。

寶歡收回之前以為的什麽“王爺很愛她家郡主”。整個人咬牙切齒又小心翼翼:“王、王爺,能不能請您,現在下去看看我家郡主?”

幾乎沒有任何遲疑,江攬州:“不能。”

寶歡瞬間拳頭都捏緊了。

但再次開口,還是小心翼翼:“我家郡主自幼沒受過什麽委屈,可她此番不肯沐浴,不肯用膳,一直在哭……”

同一時間。

郝達又扣響書房的門,“王爺,瀾臺那位醒了,說想見您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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