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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別掉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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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別掉淚

夜, 漆黑如墨,鵝毛大雪紛紛揚揚。

凜冽的寒風呼嘯而過,卷得廊下風燈搖晃, 光暈隨之明滅不定,仿佛隨時會熄滅。

瀾臺戒備森嚴, 暗影們於四下蟄伏。

偏殿裏, 傅廷淵面色蒼白,稍動便會牽扯傷口劇痛, 也根本不宜下地。但即邀人相見, 他還是堅持衣冠整束,被楊雲扶著勉強坐在翹頭案前。

“帶著親衛們,都退下去吧。”

楊雲顯然不放心:“可是殿下, 那人……”

不誇張的說,傅廷淵此番北上僅帶四十親衛,楊雲起初也不覺有甚。一來本是秘行,不想太惹人矚目, 二來也是覺得太子親臨北境,即便北境王可能不懷好意,也絕不敢妄動太子。

況且二人從前一向兄友弟恭。

卻沒料到北境王根本是條瘋狗, 非但已當真弟奪兄妻,更還敢當眾射殺太子, 如此目無尊卑法度,在親衛們眼中的駭人程度堪比“弒兄殺父”,可這人就是真能做得出來。

“無妨。”

擺擺手,恰逢有沈沈腳步聲傳來, 傅廷淵擡眼望去。

逆著風雪夜影,出現在偏殿門口的身影修長挺拔。

足靴停在門前, 將玄色氅衣解下,隨手丟給身後的蕭夙,江攬州這才踏入殿中。

半年前皇城封爵宴上,宮人們紛紛讚揚北境王年少英武,風華無雙,小宮女們私下紮堆議論時,更是無不滿面嬌羞,雙靨飛霞,顯然都對那馳騁疆場的少年將軍心神往之,傾慕至極。

彼時傅廷淵被禁足東宮,沒能參加那場夜宴,自也沒能見到江攬州。

算起來。

二人已將近三年沒見過面了。

薛家尚未出事的前幾個月,北疆捷報頻傳。

得知江攬州大敗北狄,即將凱旋,傅廷淵還曾派人下過喜帖,催弟弟早日還朝,或能趕上喝杯東宮喜酒。

卻不料後來一朝事變,一切都逐漸脫離掌控。

“兄長深夜相邀,是想跟本王敘舊。”

“還是想聊一聊……嫂子?”

拉開圈椅,江攬州隨意坐下,一雙修長的腿向兩邊岔開,靠坐椅背的姿勢囂張落拓,與曾經那桀驁不馴的少年一般無二。

然而三年時間,足夠少年長成為男人。

一聲“嫂子”被他喚得輕浮至極,傅廷淵收斂心緒,擱在膝上的指節隱隱泛白。

“想來便是敘舊,三弟也未必願意再與孤促膝長談。”

到底一國儲君,傅廷淵心下再怎麽意難平,面上也還是端得與尋常無異,聲線一如既往地沈靜溫和,“此番北上,想來三弟很清楚,孤是為何而來。”

“前塵往事,無以申辯。”

“說來也是孤自己無能,而今時過境遷……罷了。”

“罷了?”

一個人從幼年長到少年,再到成年,習慣可能會改,眼光可能會變。

身在帝王家,更會因成長而面臨諸多困境。

在那浮沈變遷的時光裏,傅廷淵唯一篤定的,是薛窈夭這個人,是他的未婚妻子。即便來日承繼大統,不得不“後宮佳麗三千”,她也無可替代,這是很小時候就知道的事。

殿門外風雪肆虐。

蕭夙和楊雲兩撥人靜候廊下。

又默然片刻。

傅廷淵這才艱澀開口:“三弟自幼流落在外,年過十六才認祖歸宗,父皇歷來嚴苛,實則背地裏每每提起,皆以人中龍鳳比之讚之。”

“道是所有皇家兒郎加在一起,也未必如你一個。”

話到這裏,傅廷淵很淺地笑了一下,“孤的意思,是從今往後,孤願放棄儲君之位。”

“也不會再去爭奪那個位置。”

“若這不夠,三弟還要什麽,盡可開口向孤提來,便是再受你穿心一箭,孤也毫無怨言,就當是兄長還弟恩情,旦求你網開一面,放過窈窈。”

“如何?”

承德帝一共九個兒子。

除去早年夭折的,曾經犯事被終身圈禁或貶為庶人的,尚在繈褓的。如今就只剩下太子傅廷淵,北境王江攬州(傅延赫),四皇子傅應謹,五皇子傅呈恭。

傅廷淵放棄儲君之位,可以是他自己暴露自己前往北境,與罪臣之女牽扯不清,又或做點什麽錯事,被帝王廢掉太子之位。

如此剩下的三個皇子中。

誰最聖眷優渥,又誰最可能入主東宮,再清楚不過。

傅廷淵的意思也很明了,想以此作為籌碼,換回薛窈夭。

“當真嗎?”

呷了口茶,江攬州似笑非笑,靠在椅背上,修長指骨碾過茶盞的盞沿,有些譏誚地哂了一下:“本王就說,兄長自幼文武雙全,怎可能避不開那弓弩一箭,原是想還弟人情。”

“可憐嫂子心疼壞了……”

“為保兄長完好無損,不惜以自己性命相脅。”

“本王但凡是個人,都不忍心拆散你們,對麽。”

半張臉沈在陰影之中,男人垂著眼睫,神色喜怒難辨,卻是很輕地挑了下眉,“可惜了,嫂子身嬌體軟,榻上功夫了得。”

“白日裏喚本王殿下,夜裏喚本王夫君。”

“每每哭得梨花帶雨,也不要本王停下。”

“偶爾興致來了,還得本王一夜七次郎,換著姿勢才能哄好。”

“上她的次數多了,本王漸覺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這般尤物,如何舍得還予兄長?”

“兄長又可知嫂子初夜,是如何……”

話未完。

五感敏銳的楊雲率先沖入殿內,“北境王,你休要欺人太甚!你這——”

與之伴隨的,傅廷淵一口鮮血噴湧出來,手邊茶盞也跟著翻落在地。

楊雲憤然拔劍出鞘,可惜轉瞬被蕭夙挑落。

人也被玄甲衛架著拖了出去。

殿外風雪夜影裏,聽聞動靜的十餘名東宮親衛和郝達領攜的暗影們劍拔弩張。

殿內。

茶盞的熱氣氤氳升騰,將人的面容暈得模糊。

江攬州修長指節劃過鼻梁,指腹沾到傅廷淵噴血時濺在臉上的血漬,“嘖”了一聲,“兄長可需要醫師?”

對上的,是傅廷淵一張血氣上湧又隱隱慘白的臉。

顯然,自幼長在皇家,接受過良好教養,被宮廷禮儀與淵博學識環繞,傅廷淵溫和之餘,也從來不乏皇家威嚴氣度。

任何人見了太子殿下,任是狗膽包天,也絕不敢言行失度,以下犯上。

可是眼前人。

似乎任何體面、規則、尊卑,在他這裏都是失效的。

甚至記憶裏,十六歲被天家認回那年,少年狀似恭恭敬敬,規矩一點不少。然而眼神、情態、言談舉止,一如此刻,那份對於皇室該有的敬畏,普天之下人人皆有的,江攬州沒有。

非但如此,他身上的輕浮邪肆,本該令他顯得張狂。

可是沒有,反而自一派凜凜沈穆,身上那渾然天成的睥睨之態也不知何時養成,竟無端壓迫攝人。

“傅延赫……”

男人嗯了一聲,糾正說:“本王姓江,名攬州。”

幾個胸膛起伏間,傅廷淵幾乎面無人色。

傷口崩裂,血色從錦衣裏汩汩滲出,額頭也漸起一層細密薄汗。饒是如此,他還是撐著長案,手背青筋都快暴起來了,也咬著牙沒讓自己倒下,更沒有惡語相向。

“你明知窈窈是走投無路,不得已才會委身於你,她欠你什麽,孤都會盡數償還。”

只這一句話,江攬州倏忽笑出聲來,“你猜她為何走投無路,傅廷淵。你又以為自己是個什麽東西?”

“替她償還她欠本王的?”

“你配?”

輕飄飄的幾句話,並無戾氣,而更多的懶散譏嘲。

世人皆有貪嗔癡妄,喜怒哀樂。

饒是傅廷淵身為太子,自來和煦,也自來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可這不代表他沒有情緒,沒有感覺。

斂眸,好艱難壓下了滿腔痛澀。

腦海中閃過他的窈窈,被眼前人強行扣入懷中……

為了保他,窈窈後來更舉劍對準自己。

傅廷淵便知,一切未曾改變。

她的窈窈,心始終在他這裏。

“孤若不配,三弟呢?”

視線掠過江攬州右手掌心纏覆的……發帶,隱隱眼熟,傅廷淵有過瞬息遲疑,但最終還是道:“乘人之危,乘虛而入。”

“孤知你恨她,也知你們自幼相識……”

“這年從雲端跌入泥沼,她身後暫無所依,你便以遮天之手阻斷她一切外援,蒙蔽她一切視聽……若是為報幼時仇怨,半年不夠嗎?”

“半年時間,她迫於生存,無法反抗,或許更曾因此逼迫自己迎合於你。”

“可某些事情……於女子來說,若非心甘情願,便是種莫大的羞辱,創傷,或許終其一生無法痊愈。”

傅廷淵原以為自己什麽都可接受。

可原來猜到,和真正面對,是完全不同的兩碼事。

“她自幼愛嬌任性,少時又縱情恣睢,生平最不喜被人強迫、束縛,也並非誰人掌中玩物,籠中雀鳥,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她有自己的喜怒哀樂,開心會笑,難過會哭……算孤求你。”

心口疼得直哆嗦,話到這個地步,傅廷淵聲線啞澀,眼中也泛起了淺淺血絲,“趁她枯萎之前,放過她吧。”

“也放過你自己。”

“世間凡事皆可逆轉,唯情愛不能強求,非人力可改。”

“困得住人,也困不住心。”

“最終不過是傷人自傷。”

“退一萬步,即便窈窈被折磨至死,你娘江氏……過去的一切,皆無法改變,也無法挽回什麽,不是嗎。”

“再者父皇聖旨已下,你一朝迎娶北境王妃,窈窈往後要如何自處?屆時她在你府上,若不慎暴露身份,於你,於她,如何善終?”

鮮血於嘴角縷縷滲出,一滴滴砸落膝頭袍擺。

傅廷淵神色痛苦,字字珠璣,句句懇切。

也是伴隨這些話。

尤其那句困得住人,也困不住心。

江攬州唇邊譏誚淡去,面色肉眼可見的沈了下去。

殿外風雪愈發猛烈,呼嘯的風聲如鬼哭狼嚎 。

好半晌。

很輕地牽唇笑了一下。

江攬州一言不發,徑直起身離開。

而後沒多久。

瀾臺廝殺隱秘,血流成河。

兩相傾軋下來,十餘名東宮親衛實力不弱,加上犧牲的幾名暗影,一時間血腥沖天,屍橫滿地。

兵戈刀劍聲湮滅於這年冬日的風聲之中。

雪依舊在下。

一門之隔,傅廷淵心知談判失敗。

有生之年第一次,身為大周儲君,卻身陷囹圄不得出,困在這天高地遠的北境央都,更因傷口二次崩裂而倒了下去。

.

“穆川已與姚將軍匯合交接,姚將軍等人收到消息,正連夜趕至麓北大營。”

麓州乃北境九州之一。

無論重甲、輕騎、步卒,營陣、巡防、火器,大部分北境精銳皆集中於麓北四營,距離央都僅兩城之隔,但北境多廣袤原野,快馬過去也得是明日了,並沒多少時間耽擱。

“不過目前為止,勤王聖旨未到,此番南下京師,他們尚不知所為何事,為一切穩妥,恐怕得王爺親走一趟。”

聖旨尚未抵達之前,就要集結兵馬。

當然不僅僅是集結兵馬那麽簡單。

但這一走,最快也得是來年春日,才有機會再返央都。

屆時等待他的,會是春暖花開嗎。

九州十八鎮高墻深池,固若金湯。

這片土地於江攬州來說,不過是昔年摸爬滾打之地,能記起的都是曠野衰草,飛沙走礫,狼煙四起,烽火連天。

孑然一身無後顧。

故而昔日的少年於戰場上橫槍跨馬,傾碾搏殺,從來生死無忌憚,心上也不裝半分柔軟。

而今諸事已定。

為防狄人伺機騷擾,又或任何意外事發,江攬州留下了一幹舊部老將,及最擅應變機巧的玄倫,有他們作為北境防線,十八鎮將領和駐軍也照舊按兵不動,替他守好這座城池。

守好她。

偏偏馬蹄踏雪,寒風刺骨,都出央都城門了。腦中依舊回蕩著那句“她不肯沐浴,不肯用膳,一直在哭……”

“王爺?”

掣風忽然停下。

十餘名王府親兵也不得不紛紛勒馬。

印象中,他們殿下自少時起就比常人堅定,不被任何事情擾亂,眼中只有殺戮和力量。

“王爺可是有何東西落下?”

有人想說趁蕭夙還在府上,不如屬下回去傳話,讓給送過來,又或三日後蕭夙南下匯合,給帶上也行。

旦見男人沈穆於馬背之上,挺拔身姿撐起一襲金鱗玄甲,身後戰帛當風,瞧著分明比尋常還要冷酷也攝人百倍。

偏偏眸光不聚神采。

身後是央都城樓巍峨聳立,巡哨的衛兵穆然相送,伴夜幕下風卷旌旗獵獵翻飛,竟有幾分說不出蕭索之意。

“諸位先行。”

話落時,掣風已啼鳴著調轉馬頭。

.

樾庭。

地下暗宮。

依舊是那間空曠大殿。

子夜燈滅之後,四下漆黑一片,依舊伸手不見五指的黑。

薛窈夭已經睡下了。

墨榻早被辛嬤嬤等人清理幹凈,連同一地狼藉,和他留下的痕跡。

後來榻上鋪上了絲帛軟墊,送來的錦繡被褥蓬松柔軟,懷裏抱著兔絨湯捂,少女依舊將自己蜷縮成嬰兒姿勢。

她不要人陪,也不想說話。

是以連寶歡都不敢打擾。

這次換我離開你,薛窈夭——不知他要去到何處,也沒給她任何問詢的機會,她更不知那句話究竟意味著什麽。

是離別嗎?

難過地抱住自己,薛窈夭第一次以旁觀者的視角,去回憶自己記憶裏的江攬州。

第一次離別,是八歲那年,她將他趕出薛家。年紀尚小,不知人間疾苦,也就從未去想,比她還小半歲的江攬州,被驅逐後帶著個病重的母親,在寒冷冬日,無親無故,要怎麽活下去,又需要面臨些什麽。

第二次,不能算是離別。

而是得知他遠走北境,那年他十八及冠,已然出落得龍章鳳姿,俊美無儔,她不知為何松了口氣。

因有他在的地方,她好像總是會莫名煩躁,怎麽都無法心如止水。

驕傲的寧釗郡主不允自己對他生出愧疚,不允自己覺得他容色俊美,不允自己對他被趕出薛家後的人生感到好奇,不承認他在人群中有多耀眼,更不允自己分出哪怕半分註意力給他。

可是皇家狩獵場。

那年滿山楓葉燦燦,她也曾在不起眼的角落,一邊和傅廷淵抱著纏膩,一邊眸光隨賽場上踏馬飛揚,聽滿京城的貴女為他歡呼喝彩,並將手中鮮花和香帕往他身上丟去。

那時少年的目光不知為何,銳利得仿如淬火刀刃。

竟能穿過漫天花雨和人流的幹擾,一瞬逮到她正在看他。

視線撞在一起,她有一瞬沒由來的心跳加速。

恰逢傅廷淵在耳邊呢喃,“窈窈在看什麽。”

她慌亂移開目光,“殿下,我們去後山烤肉吧!”

以為回避有用。

可越來越多的清晨,午夜,甚至沒有任何特定的時間、規律,她還總會想起元宵畫舫,那蜻蜓點水一吻,帶給她的某種悸動。

少年的吻,攜淡淡酒意,輕得似風。

她卻一直記得,他的呼吸有多燙人。

這讓她感到害怕。

最嚴重時,她拒絕出席任何有他的宮宴,世家宴,仿佛他是什麽洪水猛獸。

故而一朝聽聞他遠走北境,她真真松了口氣。

更強迫自己不許關註他任何風聞。

經年後的此刻。

照理歷經家族變故,任何風雨都不足以摧折於她。

可是越去回憶,越去想他,心就越來越疼。

更恍然憶起小時候,娘親曾說有的人出現在你生命中,註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因為緣分不夠。

但是下一段路,一定又還會有新的朋友,陪著窈窈一起前行。

所以別難過,別回頭,別掉淚。

那時她不過五歲,和隔壁尚書府家的遠房小外孫女玩得特別投緣,一連玩了半個多月,然後突然某天,小姐妹說她的阿爹來接她了,她要回家了,還說她的家在很遠的地方,不知什麽時候能再回來陪她玩。

小窈夭哦了一聲,“沒關系,那你回家吧!”

但當小姐妹真的上了馬車,馬車走遠了,小郡主回頭紮進娘親懷裏,哇的一聲嚎啕大哭。

彼時娘親為了安慰她,說過那麽隱隱約約的幾句話。

但娘親沒有教過她。

若與他分離,被他拋棄,又要怎麽才能忍住不哭。



後來哭著哭著,薛窈夭把自己哭睡著了。

可是夢裏也不得安生。

她夢見江攬州娶了關瑜妙,從此二人出雙入對,北境王妃不再是她,辛嬤嬤對她頤指氣使,蕭夙玄倫對她冷眼相待,從前伺候她的婢女們罵她狐媚子,江攬州更當著她的面和關瑜妙打情罵俏。

又氣又妒又傷心。

可突然之間,眼前漆黑一片。

不知夢境還是現實。

薛窈夭陡然嗅到了霜雪冷意,松木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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