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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選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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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選一個

有生之年第一次, 在極短的剎那,薛窈夭心驚肉跳,周身血液頃刻間沖上顱頂, 卻不知自己有限的註意力該放在何處。

傅廷淵吻上她的瞬間。

猝不及防。

伴隨他明顯不穩的呼吸,久違的知覺被驚起。

頭頂日光炫目, 她能清晰嗅到這日寒風凜冽, 以及傅廷淵身上的仆仆風塵。

偏偏這時候,江攬州出現了。

蕭夙一聲厲喝, 四下竟有身著玄甲的暗影們齊刷刷冒頭現身, 他們離得較遠,卻彎弓搭弦,迅如鬼魅, 攜森然肅殺之氣,驚得辛嬤嬤和寶歡一個倒抽涼氣,一個驚呼出聲。

與之伴隨的,反應極快的十餘名太子親衛也霎時間拔刀出鞘, 刀光閃爍,寒氣逼人,閃轉騰挪間與暗影拉開架勢, 準備隨時格擋箭矢,並在傅廷淵周圍形成密不透風的保護圈子。

所有動靜皆發生在短短幾息。

“不......要!子瀾......”

無論是那齊刷刷的弓鳴弦嘯, 還是長刀出鞘的鏘然之聲,都足夠人心驚肉跳。

“我跟了江攬州......我跟了江攬州!”

好艱難掙脫他的吻,少女慘白著臉,大口喘氣。

傅廷淵下意識擡手撫上自己的唇, 意料之中撫了一手刺目血色。

是了。

為了掙脫他的吻,他的窈窈狠心將他唇舌咬破, 這在從前是絕不可能發生之事。

那點皮肉之痛原可以忍受,也根本不足掛齒。然而隔著半年時光,聽她親口道出“我跟了江攬州”……即便早已經猜到了,北上途中也做了足夠多的心理準備,可還是有那麽短短一瞬,傅廷淵覺得自像被什麽穿心而過。

“孤知你並非自願,窈窈。”

眼睛都紅了,聲線也在顫抖,傅廷淵卻仍是死死錮著她不肯放手,“孤比任何人了解你......”

“彼時你一定窮途末路,別無他法,不得已才會......是孤無能,都是孤的錯。”

“但沒關系,窈窈。”

“孤不介意,你知道孤不會介意......”

從小就裝在心上,捧在掌上的未婚妻子。

傅廷淵自小便只認定薛窈夭一人,是他此生唯一的妻。

這年薛家變故,東宮同樣措手不及。

人活於世,尤其生在帝王家,東宮之主固然榮耀,卻也等同於眾矢之的。上有帝王盯著看著,下有兄弟朋黨虎視眈眈,但凡在風口浪尖上行差踏錯給了旁人可乘之機,等待他的便將是萬劫不覆。

屆時又拿什麽給她安穩?

傅廷淵承認是自己不夠強大。

自幼接受皇庭教養,入主東宮的過程又過於順利,太子殿下未經風雨摧折,摸爬滾打,骨子裏君子端方,禮賢下士,然而聰慧賢明有餘,卻過於仁善而不夠狠辣,以致於一朝變故,他既沒能護住薛家,還被各方勢力伺機傾軋。

即便如此,傅廷淵還是傾盡全力做了諸多部署。

應付誰都足夠,但是對上江攬州......

該從何說起呢。

五年前京都城南,畫舫元宵節。

傅廷淵其實有在暗處看到......他的三弟吻了他的未婚妻。

彼時事發突然,太子心神俱震,也是第一次意識到人在面臨“超出可控範疇”之事時,尤其那個吻,如若撞破並搬上臺面,屆時該如何善後?三人往後又將如何自處?

是以一邊是自幼流落在外的異母弟弟,一邊是青梅未婚妻,旁人會如何做,傅廷淵不確定,但他這年為免節外生枝,也為周全三人體面,他毅然選擇了自欺欺人,當做什麽也沒發生。

再有往事雖遠,但有心探聽,未必不能尋到蛛絲馬跡。好比國公府的薛三爺曾有過一位江姓美妾,算算年歲時間,傅廷淵驚覺他們原來那麽早就相識了。

再去回憶江攬州被天家認回那年,宮道上“初見”他的窈窈時,少年人神情晦澀,舉止怪異。以及後來其實還有很多不具體的瞬間,不具體的場合,傅廷淵每每回頭,都恰逢他的三弟視線落在自己身上,那雙鳳眸幽沈銳利,似暗處蛇目令人心驚,裏頭蘊藏的情緒也過分覆雜難辨,他只當三弟性子怪癖,卻從未去深想他為何獨獨與他“投緣”......

後來能夠理清這些事了,傅廷淵為能維持表面平和,也從未宣之於口,更從未去過問薛窈夭什麽。

至於未婚妻被人覬覦,或憎恨?

那感覺當然不好受。

然而多年成型的風度、教養,無法令傅廷淵做出任何過激之事,像咽一口苦澀的茶,他選擇沈默咽下一切。

偏偏這年薛家出事,他又發現自己並不高尚。

他的窈窈被流放北境,按理求助北境王才是最佳選擇。可他並沒那麽做。

怕江攬州傷害她的同時,是否也隱隱怕過其他事情。

好比一旦交集,他們之間......

是了。

尊貴如太子殿下,也會怕被搶走心愛之人。

是以後來曹順帶回的諸多消息裏,即便隱隱猜到了事情可能發展到哪種程度,傅廷淵依舊沒選擇撕破臉皮,而僅僅是一封密函抵達,請求他的三弟幫忙照拂“嫂子”。

這樣一位太子殿下,足夠大度、甚少失控、也永遠謙謙君子,凡事體面。

卻沒料到當下的此刻。

他可以接受一切。

卻唯獨接受不了他的窈窈對他排斥抗拒。

她不要 他了。

下意識的恐慌令傅廷淵無法放手,“孤知道人活於世,難免不為生存付出代價......前塵往事都怪孤,是孤無能,沒有保護好你,窈窈,給孤機會......”

“讓孤用餘生去補償,我們生來是夫妻,命中註定該在一起,我們從小就在一起的!”

“孤任你責備,任你打罵,但是別這樣……窈窈。”

“別推開孤......”

“你從不會推開孤的。”

“重新開始,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

換個人。

薛窈夭也許會用手腕上的鐲子對準他。

她的左手手腕戴有一只焰緋色鐲子,鐲子內壁凹處有一處小小機關,可在百米範圍內讓任何人瞬息斃命。

彼時給她戴上鐲子,是在邊城旦曳。

在江攬州的懷裏,他教過她如何使用,“薛窈夭,任何人傷害你,讓他死。”

“包括你夫君。”

說出這句話後沒多久,江攬州進入她身體。

她嘴上說他最該死,卻沒多久便淚眼汪汪地求他輕一點,慢一點,太深了,太撐了,要死了......

可是傅廷淵。

她很小的時候就認識他了。

失去娘親那年,是傅廷淵每天挨板子,也要出宮哄她吃飯,大人們但凡申飭不滿,他會搬出一句話:她是孤未來的新娘,這是你們定下的。

那麽小的時候,他就會哄她開心了。

後來更承載了她的情竇初開,春閨幻夢。

是以此時此刻,薛窈夭既做不到惡語相向,也無法當真傷害他半分。

就那樣被他錮在懷裏,她聽見自己喃喃重覆,“你不該來的,子瀾,我們回不去了。”

“太晚了。”

“我知道你也很難,但是真的太晚了......”

話是對傅廷淵說的。

視線對著的,卻是不遠處那張被雪絮模糊的臉。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所有人始料未及。

人有七情六欲,貪嗔癡妄,會趨利避害,會權衡輕重得失分寸利弊。當下的此刻,薛窈夭被裹挾其中,深感自己原來也不過一普通凡人,除去惶恐驚懼,過去二十年的人生並沒教過她該如何應付和處理眼下情狀。

她想立刻掙脫傅廷淵,去到江攬州身邊。

可那凜凜孤湛的身影,像一尊沈默的山岳,又像是梧桐雖立,其心已空。

明明隔得較遠看不清神色,可她就是覺得江攬州好像很輕很輕地笑了一下,而後他後退,轉身,離開。

心下有個聲音說,完了。

究竟是什麽要完了,不知道。

但薛窈夭直覺有什麽事情壞掉了,且無可挽回。

“江攬州!”

霎時間,她也不知哪來的力氣,掙脫傅廷淵朝長亭奔去。

懷中空空去也,她跑得既快且急,腳下踉蹌著,不小心踢到了掉落地上的兔絨湯捂,以及那只沒人去撿也沒人敢撿的木雕娃娃。

邁上臺階,一口氣奔至長亭盡頭,薛窈夭大口喘著氣,“江攬州......”

她從他身後拽住他袖瀾。

正常情況下,好像應該說“你聽我解釋”。

可是薛窈夭真不知要如何解釋才能解釋得清,只聽見自己脫口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入目是遠處的殿閣樓宇被雪色覆蓋,腳下一頓,江攬州終是停了下來。

按照原計劃,他會先跟傅廷淵在瀾臺見面。

再才是他的王妃到來。

但既然,他們已經半道撞上了。

“不是本王想的那樣......”

甫一開口,江攬州聲線啞得厲害,他沒有薛窈夭想象中生氣,只是回頭轉過身來,“這話沒什麽說服力,薛窈夭。”

他語氣甚至稱得上平和,溫柔。

“在本王面前,你吻過他兩次了。”

一次是十六歲那年,他沒資格,沒有身份,只能眼睜睜看著,再用烈酒將自己灌到失去意識。

一次是這年,這日。

話落的同時,男人朝她伸出手來,修長指骨少有的蒼白、冷硬,指尖觸上她溫熱頸項,那裏瑩白脆弱,薄得能窺見其下青色血脈,冰涼指腹則宛如毒蛇貼覆肌膚,激得她下意識繃緊了身子。

“不如說說看,跟他接吻是什麽感覺?”

“交換過津液嗎。”

“吞過他的味道嗎。”

簡短幾句話,江攬州聲線輕飄飄的,薛窈夭心口卻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不僅僅是忐忑緊張,更還有一種意識到事態不可控而瘋狂滋長的惶然不安,她忍不住仰頭看他,江攬州卻沒與她視線交觸。

她只能看到一張異常蒼白的臉。

淡色薄唇幾無任何血色。

以及第一次,她沒能在那雙黑沈沈的眼睛裏窺見半分溫度。

愛意消失了,裏面空無一物。

仿佛所有愛恨悲歡皆沈寂為一潭死水。

那感覺太難形容。

薛窈夭只感覺自己手腳逐漸冰涼,身子也在變得僵硬,她不停翕張著唇,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更怕一開口便說錯什麽,讓事態變得更糟,這在從前不是沒有過。

如此這般。

江攬州指節劃過她頸項,而後指腹寸寸上移。

一點點的,男人摩挲她的唇。

一遍又一遍。

力道不重,卻仿佛要將她唇上的什麽痕跡徹底碾掉,“不說是嗎。”

“也罷,吻我,當著他的面。”

“像十六歲那年,當著本王的面,你吻他一樣。”

“又或者......”

“本王耐心有限,不介意讓人將他綁起來。”

“困縛手腳,全身,只留一雙眼睛可自由轉動。”

“然後換個地方,讓他親眼看看本王上你,看看王妃衣衫盡褪後,是如何婉轉動人,嗯?”

...

一雙漂亮的桃花眼水霧朦朧,瞳孔卻猝然放大。

“你在說什麽,你在說什麽啊......江攬州?”

“你瘋了嗎?”

“你是一個人,一個正常的人......”

“為什麽要做那樣的事?”

“你不會那麽做!你不會那麽對我......”

反應過來他話中含義,薛窈夭幾乎汗毛倒豎。

她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看他的眼神如同面前站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什麽妖鬼修羅,洪水猛獸。

下意識的,她想要逃離退縮,甚至後悔自己追過來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麽。

分明每個字都能聽懂,連起來卻......

“不錯,本王堪比禽獸,畜生......”

“王妃今日才有這般覺知,是不是太晚了?”

察覺她的退縮,江攬州輕松拽住她手腕。另一手摩挲她唇瓣的動作也分毫未停,神色帶著點孩童般的虛妄天真,“不願意嗎。”

他仿佛不解,“能當著本王的面,與他相擁熱吻。”

“如何就不能反過來?”

“這麽偏心的嗎。”

話落時,一手帶著她僵硬的手臂圈上他自己脖子,一手掐著她下頜,江攬州俯身含住她的唇。

“……”

很安靜。

靜到仿佛黎明破曉。

除了風吹衣袍獵獵,雪沫被卷得離開枝頭四處紛飛,亭下風燈飄來擺去,四下再沒有任何聲音。

所有人屏息凝神。

或原地待命,或瞠目結舌。

或視而不見,或不知作何反應。

薛窈夭一輩子沒應付過江攬州這種瘋子。

一如先前被傅廷淵吻住時,她下意識掙紮,面對江攬州也是一樣。

無關偏心與否,無關情愛。

甚至也不想再去細數各自的前塵舊怨,對錯是非。

而是無論在誰的面前,薛窈夭首先是一個人,一個擁有自我意志的活生生的人,再才是“北境王妃”,或傅廷的前未婚妻。

她無法接受江攬州看著她被傅廷淵強吻。

反之亦然。

尤其傅廷淵吻她時,江攬州的到來屬於意外。

後者卻是刻意為之。

這對薛窈夭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於是同樣的,她掙脫不開江攬州,知道傅廷淵就在身後不遠處盯著看著,為何一定要這樣……她下意識也咬破江攬州唇舌,想結束這種荒唐,可明明對傅廷淵有用的法子,在江攬州這裏卻全然失效……

他沒有半分停下之意。

反而扣著她的腰,吻得越發兇狠起來,將她逼得連連後退撞上亭柱,更禮尚往來咬破她的唇,疼得薛窈夭瞬間倒抽涼氣,血腥味在彼此口中蔓延開來,伴隨她滾燙生理淚水大滴落下。

“這就受不了?”

“不都是吻,抗拒什麽?”

“再掙紮,就去床上,做到沒力氣掙紮為止。”

“又或王妃已經迫不及待,想要傅廷淵親眼看……”

話未完。

噗嗤一聲清晰的脆響——

那是金屬刺破衣物,紮入皮肉裏而發出的聲音。

與之伴隨的,江攬州陡然一怔。

猝不及防的疼痛,伴隨輕微的悶哼之聲,男人周身一僵,扣在她腰上的大手也剎那凝滯。

“你是對我有恩,江攬州……”

“這年我走投無路,的確是你救了我……”

“可我們從一開始就是平等交易,並不代表你對我有恩,就可以無下限摧折我身而為人的原則底線!”

“什麽去不去床上?”

“傅廷淵又究竟做錯什麽了?”

“因我依附你而活,就活該被你如此羞辱威脅……”

他的王妃,身嬌體軟,手無縛雞之力,即便用盡了全身力氣,於江攬州來說也不過花拳繡腿。

偏偏這一次。

肩背插入的那枚焰緋色寶石珠釵,江攬州反手將其拔下,一雙黑眸霎時間鋪開猩紅血色。

痛嗎。

老實說,自幼開始,江攬州習慣了忍受疼痛,無論身體或精神。

只是此刻的他,顯然沒料到他的王妃會突然對他出手......在他被嫉妒和占有欲沖昏頭腦,最想得到來自她的撫慰之時。

內心深處。

他也曾以為她,或許,大概,可能......是愛他的。

會有這種可能嗎?

她的身體無數次對他說愛,他記住了那種滋味。

偏偏珠釵刺破皮肉,無疑又給了他另一種答案。

如同跨不過的魔障。

“薛窈夭……”

頂著嘴角縷縷血跡,江攬州忽然笑了。

不顧她掙紮後退,他那一瞬怔然之後,將釵頭重新塞回她手裏,而後握住她的手,對準自己心臟位置,“往這裏刺,你才能真正解脫。”

“本王跟傅廷淵,選一個。”

“機會只給一次。”

“殺了本王,跟他離開。”

“回你想去的地方,過你想過的生活。”

“或者,選我,他死。”



長亭四下。

玄甲暗影和太子親衛劍拔弩張,但因彼此的主子皆心緒不穩,又不在狀態,雙方人馬皆不敢妄動半分,只全神戒備著原地待命。

蕭夙和玄倫原本雙雙面朝遠處,屏息凝神。

而後陡聞動靜轉過頭來,恰好看到江攬州從自己肩頭拔下珠釵,釵尖染血,蔓延滴落。

二人皆是心驚肉跳,但在江攬州的手勢之下,誰都沒敢擅自沖上去,更沒出聲吩咐下人去請醫師。

辛嬤嬤和寶歡的位置,則恰好看到二人皆唇帶血色,觸目驚心。夫妻倆分明前一秒還在纏綿擁吻,耳鬢廝磨,卻不過幾句話,她們也聽不見王爺和王妃說了什麽……

只看到江攬州雙目赤紅,視線落在珠釵上,像是信念破滅的人,他面上一片死灰,卻是在笑。

分明在笑,卻又滿身煞郁,如同被邪神附體,燃盡了自己,絕望地要拉著人下地獄。

至於她們的王妃薛窈夭。

不知被什麽刺激到了,正大口大口喘著氣,望向王爺的雙目同樣赤紅,睫羽被淚水洇濕,神色如出一轍的痛苦、破碎。

一句殺了本王,跟他離開。

又或選我,他死。

前所未有的心神窒息,密密麻麻地傾軋而來,薛窈夭終於再也喘不上哪怕最後一口多餘的氣。

喉間縷縷腥甜劃過時,她突然覺得自己好累。

前半生加起來,也沒有這麽累過。

更沒有人逼她殺人。

人在情緒過於激烈,又或短時間內受到的刺激超過一定負荷,通常會四肢發麻,耳鳴,顫抖,甚至短暫眩暈。

便是在這隱隱眩暈的心神之下。

薛窈夭很想聲嘶力竭地大喊出聲,或抱頭尖叫,想把過往所有的壓抑的情緒全都發洩出來,偏偏開口時,聲線沙啞到近乎孱弱。

她聽見自己說,“抱歉……”

“如果可以選擇,我不要寄人籬下、如履薄冰、出賣自己、茍且生存、更不要極端和動蕩的愛情……”

“我從來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簡單安穩地活著。”

“江攬州……”

“我沒有殺過人,我不會殺人,也不要殺人……”

“如果可以選擇,你和傅廷淵,我一個都不要。”

“不選你,也不選他。”

話到後面,她漸漸有些語無倫次:“其實我們還有第三條路,讓傅廷淵離開,我們重新開始……好嗎?”

“又或者,如果你無法接受,我們分開吧。”

“既然這麽痛苦,就不要在一起了。”

“我們分開好嗎。”

“我也不會再與傅廷淵……我跟他,一樣回不去了,你知道的……”

分開好嗎。

伴隨著這句句回應,江攬州突然不知這樣的試探有何意義,如被藤蔓纏覆心臟,呼吸變得滯澀困難。

那把龍椅本無意義,也的確很早的時候,就想過死了。本就一無所有,這些年活下去的動力無非一個“恨”字。

但當恨瓦解……

“你沒有第三條路,薛窈夭。”

打斷她,江攬州仿佛殘魂溺水,心口生疼到下意識擰眉,語氣卻依舊端得平和,“殺了本王,否則傅廷淵必死無疑。”

“人活著總要做出選擇,世上沒那麽多兩全其美。”

話落的同時,手腕被江攬州強行錮著。

連同那枚珠釵,往前一帶——

霎時間。

薛窈夭終於忍不住尖叫出聲。

也是聽著這尖叫。

傅廷淵再也無法保持理智,然而他才剛邁出步子,身如鬼魅的玄甲暗影們紛紛攔道。

箭雨從四面八方飛掠而出,帶出森然凜冽的破風之聲。

又被親衛們於電光火石間持刀格擋。

剎那一片金屬撞擊,發出尖銳刺耳的錚鳴之聲,刀光劍影激出一片森凜肅殺。

好在只是攔道,江攬州尚未下命,蕭夙也不敢真的鬧出人命。

然而這動靜。

卻驚得薛窈夭幾乎心弦齊斷。

與之伴隨的,人似乎只在絕望之際才能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巨大潛力,她口中尖叫的同時,竟瞬息掙脫了江攬州的桎梏束縛。

並且因力道過激過快。

珠釵落地,身子脫離束縛的瞬間,她自己也被那力道帶得朝後趔趄在地,“郡主!”寶歡見狀霎時沖了過來。

仿佛有猛獸追命,薛窈夭連滾帶爬地遠離江攬州。

而後從地上爬起的第一時間,她跌跌撞撞朝傅廷淵所在的方向奔去。

想告訴他府上危險,讓他速速離開,雖然這好像不需要特地告知,是個明眼人都能看出江攬州眼中沒有“太子”,可她已經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麽。

她甚至想就此離開北境王府,去哪裏都可以,只要能夠喘口氣,只要沒有江攬州。

然而沒跑幾步。

耳邊忽有風聲掠過。

而後“撲哧”一聲清晰的脆響——

是那種比先前珠釵更強烈數倍的,人的血肉肌骨被金屬貫穿而發出的聲音。

“太子殿下!”

伴隨親衛格擋失敗而發出的肝膽俱裂之聲。

傅廷淵被一支冰冷的弩箭穿胸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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