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唯一軟肋

關燈
第56章  唯一軟肋

從小到大, 薛窈夭從未直面死亡。

按理說這年薛家男丁被斬首,流放途中又經歷過好幾場箭雨截殺,無論是視覺還是心神沖擊, 都不該那麽大。

可當那支閃爍寒芒的冰冷弩.箭,從她耳旁倏忽飛過, 又恰逢傅廷淵正逆著暗影和親衛們的刀光劍影朝她奔來。

撲哧一聲。

那具披覆大氅, 千裏迢迢從湑州趕來央都,說來接她了, 且有著脈搏和心跳的血肉之軀, 就那般在她眼皮子底下,在親衛們肝膽俱裂的驚呼聲中,被殘酷無情地穿胸而過。

與之伴隨的。

傅廷淵身形猛然一震。

寶歡和辛嬤嬤一個在發出尖叫, 一個嚇到失聲。

這日頭頂艷陽高照,四下風卷雪絮伴枯葉紛飛。

或是生來皇嗣,一國儲君,這趟北境之行, 傅廷淵料想過會生變故,卻沒料到變故會是如此的簡單、直白、幹脆。

可說普天之下,不會再有第二個人。

能囂張到於眾目睽睽之下, 都不能稱之為刺殺……

可事情就是這樣真真實實地發生了。

那一瞬間。

眼前似有無盡血色鋪開,薛窈夭只覺整個世界天旋地轉。

她以為自己會當場倒下。

然而伴隨傅廷淵胸膛鮮血汩汩滲出, 被染紅的衣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擴大,血液更沿著箭矢蔓延滴落,她的身體竟先思維一步,在周遭不具體的混亂之中, 轉瞬便回頭沖去了蕭夙面前。

在蕭夙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唰”地抽出他腰間佩劍。

劍光四溢, 寒芒森森。

將它舉起來橫向自己脖子,“讓暗影放下武器,讓醫師救治傅廷淵,否則我立刻死在你面……”

錚地一聲響。

她口中話未說完。

電光火石間,江攬州的墨玉扳指不知射出了什麽東西,竟將她才剛舉到一半的長劍擊落在地,咣當一聲,不足於震傷她的手臂,卻足夠讓她拿不穩劍。

蕭夙則立刻將那落地的劍刃踢得老遠,還不忘拔冗朝她喊了一句:“王妃冷靜!”

整個過程有多快呢。

快到薛窈夭幾乎反應不過來。

風揚起她身後墨發,吹拂其中一縷搭在眼睫上,她望著自己兩手空空,有一瞬純粹的迷惘、空白、無措,像新生的嬰兒初次面世,對周遭正發生的一切都感到不解。

伴隨這份無解,她下意識擡眸朝江攬州望去。

這一望。

對上一雙爬滿血絲的眼,像對上一尊失了情感和溫度的邪神。

“誰給你的膽子,拿自己命來威脅本王,薛窈夭……”

“為了他,你竟能做到這個地步。”

“憑什麽這般篤定……又究竟何來的底氣,認為本王一定會受你威脅!”

逆著光,江攬州眸色猩紅一片,句句切齒到仿佛咬碎了牙,偏眼底燃著的都是碎裂之色,更翻湧著前所未有的滔天巨浪。

可是這一次,薛窈夭失去了所有分辨力氣。

與之相比的,她眼中也有血絲,和尚未幹涸的淚水,泛著極為瀲灩的光。

卻聚不起任何情感,溫度。

只覺自己前所未有的,被他碾壓到沒有任何喘息餘地,失去權力地位,為能更好的生存下去,她選擇依附手握權力的他,乖乖做只溫軟金絲雀,日子也曾美好得不像話。

可一旦遇上什麽事,她從來沒有選擇餘地。

此刻日暮途窮,想以自己性命相博,為傅廷淵爭取一線生機。

長劍卻也被他擊落在地。

在他股掌之下,她好像永遠翻不出任何水花。

“是啊,憑什麽……”

“憑什麽你可以拿命威脅我,逼我做任何我不願做的選擇,可以陰晴不定,喜怒無常,隨時發瘋,無需考慮我的感受,而我卻不能反過來威脅你?!”

少女忽然彎唇笑了。

笑得慘然。

“我什麽都沒有,無法與你抗衡,江攬州。”

“可死的法子千萬種。”

“你能打落這把劍,我就沒有其他法子嗎。”

“若傅廷淵今日死在這裏,我不會活下去……”

無關情愛。

而是背負不了那份罪孽。

受不了因為自己,曾經少時的情郎被如今的枕邊人親手殺死。死在眼前,她會做一輩子噩夢。

也是直至這一刻,薛窈夭才突然明白。

曾經璃山淩華寺的那位大法師,為何會批命孽緣,宜分開。

“江攬州,我不懂你的偏執,不解你的極端,更不知你是否又在玩什麽游戲,或想與我博弈什麽。但這場游戲玩到今天,我好累,覺得自己好痛苦……你有你的堅持,我也有我的原則底線。”

“我承認自己拿你毫無辦法。”

“唯有拿命來賭你愛我。”

“賭薛窈夭是你唯一軟肋。”

“賭你即便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也不舍得讓我去死。”

“贏了我要踩著你的愛,保傅廷淵完好無損地離開央都。並結束我們這段關系,我要離開北境王府,離開你,還要卷走你府上夠我生活的大量錢財,已在你身上得到的也不會還給你半分。”

“輸了算我技不如人。”

話落。

少女撥動腕上鐲子的內壁機關朝自己按了下去。

.

在場所有人中,只有玄倫從始至終冷靜如常。

也只有玄倫察覺到江攬州的手背青筋,在先前看到王妃與太子“擁吻”的剎那,就已經噴張到近乎爆裂。

這世上沒有任何一個男人,能平靜忍受這樣的“背棄”。

但這小小的誤會其實都並非重點。

作為旁觀者,玄倫素來崇拜自家王爺於戰場和朝堂之間周旋的頭腦手腕。

此番卻似霧裏看花,觸不到底。

若王爺意在謀奪王妃,最穩妥而不生異變的法子,是阻止太子北上,杜絕他與王妃有任何見面的可能。而非一封密函引其北上,雖然就算不引,太子也可能自己會來。

而若意在謀奪皇位,王爺更應在太子北上途中,就將其扼殺。無論天災人禍,儲君沒了,朝堂勢力必將重新洗牌,皇城也能輕易變天,這於北境王來說並不難。

可是兩者,江攬州都在背道而馳。

非但默許太子抵達央都,先前更還特地派人傳話,說要王妃親自前往瀾臺。

若非抵達瀾臺之前,王妃和太子已在半道撞上。那麽此刻的瀾臺大殿,是否也將出現“二選一”的戲碼?

選我他死,選他我死。

往深了想也不難理解。

尋常百姓或世家子弟,二男爭一女,也許會打上一架;也許更有權有勢的那個人,最終抱得美人歸;又或女子更心儀誰,誰最終勝利。

但帝王家的兒郎,無論是爭奪那把龍椅,還是爭奪女人。

成王敗寇,最終都必有一死。

玄倫能理解這個點。

但就事論事,將最終誰“死”的選擇權交到王妃手上,一定要逼她做出選擇,是否真有這個必要?對於王妃來說又是否過於殘忍?

一如前兩日樊公公宣讀聖旨,王妃本不該出現才最穩妥,藏在馬車裏,任宮人一百個膽子,也無人敢去掀開車門查看什麽。

偏偏王爺帶著王妃一起下來了。

最終還是王妃自己罩上面紗,以“美妾”自居,才堪堪穩住了雙方人馬的憂懼忐忑。

若要將一切合理化,玄倫只想到了一種可能。

王爺是刻意為之。

可動機何在?

王爺又究竟想要什麽?

彎弓,搭弦,箭矢飛掠之前——

江攬州心下分裂出兩個人在對話。

小的那個陰惻惻問:“為何她選傅廷淵,就必須親手殺了你?”

“不是她選傅廷淵,就必須親手殺了我,而是只有殺了我,她才有機會選擇傅廷淵。”

“否則?”

“否則?得到之後再失去,看他們恩愛白頭?如何能忍住不強取破壞,忍住了又如何自渡?不如一死百了。”

“你怎麽甘心去死!”

“你在北境摸爬滾打,日日盼著長大後給阿娘覆仇,後來翻身上位成了皇嗣,我以為你會對她下手,可你偏要再回北境建功立業,不就是覺得沒有把握,一定得有必勝的把握再把她從太子手裏搶過來折磨致死嗎,為能折磨她一生一世,你還早就打上龍椅的主意了別以為我不知道!現在非但阿娘的仇不要報了,還說什麽當年之事各有難處,你原諒她就算了還甘願死在她手裏,可人家卻連殺你都覺得手臟,你究竟在做什麽,你是不是已經失心瘋了?”

“沒有。”

“那難道是我瘋了?”

“你愛她。”

“我說過很多次了我不愛她!!!你也應該和我一樣恨她,你就應該直接背著她幹掉傅廷淵再嫁禍他人將皇城鬧翻天,這樣既能達成目的又可以永遠騙她,而非把事情弄成現在這樣你開心了吧!想試探她心在何處,愛不愛你,想贏一次,想被她無條件選擇,想她看清你是個什麽畜生還會願意站在你身邊,我早說了這不可能,是你癡心妄想!”

“可是換作本王,選她不需要思考。”

“你也說了換作本王,可她並不是你,為何要強求她達成你心中期許?你是愛她這個人本身,還是愛你自己內心欲望?”

“都愛,沖突嗎。”

“不沖突,可你輸了,她根本不按你給的路走!”

“所以呢,要放她離開嗎?”

“不行!”

“她兩個都不選,但傅廷淵未必放手。要就此相讓嗎?”

“不讓!”

“想不想娶她做新娘。”

“想。”

“想不想折磨她一生一世?”

“想。”

“那傅廷淵該不該死?”

“死!”

與之伴隨的,箭矢離弦,從江攬州指尖飛掠而出。

然而不過短短幾息,她將劍刃橫向自己脖子,被他擊落後,她說死的法子千萬種,傅廷淵今日若死在這裏,她不會活下去。

“你輸了。”

“你一直在輸。”

“你永遠在輸,你這輩子都比不過傅廷淵!”

心下那個小孩吱哇亂叫,而後陡然被人扼住了咽喉。

聽她說完所有話後,他突然安靜下來,拉拉他的手,“我們走吧,我現在好痛。”

佛曰人間七苦。

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

世人之執念。

若非要追溯,能追溯到一個人的出生、成長、甚至久遠的孩童時期。像心缺失了一塊,終其一生都在渴望被修覆填補,如尋覓靈魂歸途。

而權力、功名、財富、榮耀,什麽都有的北境王,甚至那把龍椅也不難奪下,卻偏偏大費周章做出些匪夷所思之事,心下所求又究竟為何?

“蕭夙,救人。”

伴隨這句話,玄倫心下嘆息一聲。

隱隱確定自己摸到了內裏底色。

.

辛嬤嬤踩著虛浮的步子,寶歡更像是池中撈出的水鬼,連頭發都被冷汗浸濕了。

二人來處不同,卻都是見過大世面的人。

可此番接二連三的心驚肉跳,兩人都有些魂不附體。

不過半刻鐘。

北境王府好似歷經了一場飄搖風雨。

事態平息後。

太子親衛共十人,當然都不信任江攬州,甚至一度想要燃放信號,一旦焰火沖天,府外剩餘的親衛必將全力殺入王府,央都王城也會被驚動。

然而太子此番北上本是秘行,違背聖意。

北境是誰的地盤也再清楚不過。

北境王更顯然是條六親不認的瘋狗,枉費太子曾將他視為手足。怕硬來會惹玉石俱焚,加之傅廷淵失血陷入昏迷,楊雲不得不打碎了牙和血吞,也算不辜負太子妃以命相護。

李醫師幾乎是連滾帶爬領著曾經的東閣醫師班子趕往瀾臺大殿。

“這可是太子殿下!聽好了,若是救不活人,又或用任何腌臜手段出任何差子,你們所有人都跟著陪葬,株連九族!”

被揪著領子,李醫師手裏的醫藥箱都被晃掉了,“老、老身……咳……”

最終還是玄倫讓人將楊雲拉開。

“閣下安心,我家王爺既下命救人,便是救人。”

這邊安撫好了。

玄倫又下了一道命令:“封鎖瀾臺。”

.

次日傍晚,又落雪了。

好在地龍燃燒的暖意,彌散在大殿的每一個角落。

寶歡已經第三次端著下人熬好的湯羹進來,然而芙蓉月紗帳中,躺在床上的少女仍是閉著眼睛。

昨日醫師把脈,說是短時間內遭受的刺激過大,而導致心神疲累,餵些滋補湯藥,好好睡一覺才能養回元氣。

結果一夜過去。

眼下暮色又要降臨,自家郡主卻仍未醒來。

寶歡便也整個人渾渾噩噩,手裏端著托盤,望著窗外盛放的紅梅,想念南地京師溫暖的春天,不知有生之年,是否還有機會回到從前那花團錦簇又喜樂無憂的安穩歲月。

而這年風雪,又究竟何時才能平息下去。

嘆了口氣,寶歡將托盤輕輕放上案臺。

只是這回她才剛坐下。

“江攬州……”

很輕的聲音,是夢中囈語。

不知夢見了什麽,少女眉頭微蹙,在夢裏也隱隱不安。

寶歡微怔。

還是有生之年第一次,寶歡聽自家郡主在睡夢中輕喃一個男人的名字。

不是她的太子未婚夫,而是北境王。

偏偏待到夜色降臨。

終於醒來後的第一時間,“傅廷淵……”

“傅廷淵他……怎麽樣了?”

“還活著嗎?”

聲線沙啞,少女面上依舊沒什麽血色,看得寶歡當場落下淚來。

待稍稍平覆,又瞥了眼另一邊的外殿,寶歡這才壓著嗓子小聲寬慰:“太子殿下被安置在那個叫做瀾臺的地方,府上醫師醫術高明,奴婢已私底下替您打聽過了……”

“那箭矢穿胸而過,卻幸好沒有傷及要害。”

“昨日醫師們已將箭矢取出,傷口也得到了妥善處理,殿下目前性命無憂,只是人還昏迷著,那傷恐怕也得養上個把月才能下地。”

聽罷這些,薛窈夭松了口氣。

緊繃的那根弦也終於松弛下來。

昨日?

“我已經睡了一天一夜嗎。”

寶歡點頭,“郡主餓不餓?奴婢扶您起來吃點東西?”

雖說昏迷期間,有藥膳吊著,也有婢女輪流值夜和伺候擦洗,但人未進食,身子總是虛的。

少女懨懨搖頭,眸光不自覺掃向四周,似在找尋什麽。

最終沒有找到,她張了張唇,想說什麽,最終卻欲言又止,只是盯著窗外的落雪失神。

寶歡試探著問了一句,“郡主您……是在找王爺嗎?”

話音剛落。

殿外有匆匆腳步聲響起。

寶歡擡眸望去,進來的是辛嬤嬤,“王妃可……醒了。”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老奴求王妃去看看王爺吧!”

“王爺昨日大醉一場,夜裏又發了高熱,今晨醒後還將自己關進暗室,到此刻都沒出來!這天都黑了,先前蕭夙找過去,王爺卻誰都不見,老奴實在是擔心極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