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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江攬州破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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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江攬州破防

如果薛窈夭從小就沒有被人愛過、疼過、呵護過, 也沒見識過傅廷淵的寬厚溫和,她也許不會對江攬州的強勢霸道產生抵觸。

與林澤棲會面,是有不妥。

可遠不至於強行搜身、將人押走, 後續又會遭遇什麽?

她自以為以色換取了生機,殊不知江攬州也在背後斷了她其他生路。而她即便再傻, 也意識到自己此番被暗影監視, 否則江攬州不會出現得那麽突兀,還要逼她念念自己寫了什麽……

再假設薛窈夭是個合格且無心的妖精。

她應該凡事以江攬州為上, 並斬斷一切自我。

只需將一聲聲“夫君”喚得百轉柔腸, 並隨時躺平自己任他享用。

可也正是“夫君”二字,讓她曾在無數個心悸的瞬息,對他生出不該有的期待, 偏偏他也無數次提醒過她,她只是個玩物。

諸多心緒傾軋下來,思緒漸漸變得混沌。

“不說是嗎。”

甫一開口,男人聲線並無戾氣, 身上那鋪天蓋地的壓迫感卻令她感覺自己好像殘魂溺水,無法呼吸。

她不說話,江攬州便躬身前傾, 自顧拿起案臺上的書冊,無比精準地取出她先前夾在裏面的那張宣紙。

窸窸窣窣的動靜落入耳中。

換作傅廷淵, 她可以有秘密,自由,選擇。

但是江攬州,顯然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人。

薛窈夭索性抱著軟枕閉上眼睛。



【子瀾, 窈窈在幽州,一切安好。】

【請君勿念, 請君安心,請君保重。】

【若是有緣,來日再見。】

就這簡單的三行字而已。做了足夠的心理準備,江攬州以為自己可心如止水。

可她隱瞞了她人在何處,跟了誰。

視線停在“來日再見”四個字時。

他眸色還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沈黯下去。

好像又一次掉入黑沈沈的海水裏,上方有光,卻隔著綿密海藻,照不到他身上。

窈窈。

她的親人、長輩、未婚夫,都這般喚她。

意味著寵溺親近,和旁人觸不到的距離。

即便他也很想這樣喚她,卻從未真正喚出口過。

三聲“請君”,裏面飽含的珍視柔情、甚至崇拜,像無法跨越的年歲與時光,傅廷淵從小就贏了。

他們皆是天之嬌子,生長於相似的環境,有著彼此相當的門庭,學識,氣度。

也是直至這一刻,江攬州才發現嫉妒這種情緒,它不止有戾氣、恨惡、鄙夷,或強迫自己視而不見。

它更可能延展為極簡單的,難過。

燈影極暗,僅馬車車蓋下懸的一盞風燈,不時搖曳進細碎光亮。借著這點光亮,男人又自顧拆開那封密函。

上書:

【門庭之變故,始料未及,吾限於困縛,畢生之憾,若非生於帝王家,必與君同生死;】

【旦顧全大局,尚有未來可期,待來日登高續緣;君永遠,吾之唯一。】

【吾心匪石,不可轉也。】

【三餐好,安入眠,與君同夢,日日念妻。】

落款的日子,已一個多月前了。

“你們很相愛,對嗎。”相似的牽掛,相似的顧念,相似的期許。傅廷淵所謂顧全大局,無非是坐上龍椅,再將她撈回身邊。只要她尚且活在這世上,只要他有朝一日榮登大位,他們就會重逢,相愛,白頭到老。

不待她答覆,男人自說自話:“在本王眼皮子底下,書信往來。”

“期待與東宮再續前緣……”

話落時,他很輕的笑了一下,而後靜默的間隙,忐忑得薛窈夭忍不住睜開眼睛。

風卷車簾翻飛,窗外是央都不斷倒退的夜影。

車廂內空間很大,置有案臺、壁櫃、茶水、臥榻。

她的對面。

江攬州低著頭,眉眼沈在陰影裏。

她看不清他面上神色,卻聽得他問:“得知傅廷淵在查謀逆案背後真相始末,意圖為薛家沈冤昭雪,王妃很感動是麽?”

撩了下唇,他語氣裏是毫不掩飾的輕蔑譏誚:“這樣的事情,本王一樣可為你做,只是那毫無意義,薛窈夭。”

“什麽叫做毫無意義?”

從上了馬車開始,緊繃壓抑到此刻,薛窈夭終是忍不住了。

“我祖父一生戎馬西僵,戰功赫赫,本該是名垂青史,滿身榮光,卻在功成身退時被奸人構陷通敵叛國。”

“江攬州,你知道那是種什麽感覺嗎。”

“被滿門斬首的不是你,家破人亡的不是你,你是可以冷眼旁觀,站著說話不腰疼……卻沒資格說傅廷淵做的事情毫無意義!”

“又或者,你其實很得意是嗎?”

“你本就恨死了薛家人,如今翻身上位,手握權柄,終於可以壓迫我了……”

“林澤棲說得沒錯,你不就是恃強淩弱,乘人之危嗎!”

“最初是我主動找上你不錯,可是後來呢,你阻斷東宮與我之間的聯系,而我為了庇佑薛家人,又找不到更好的靠山,就只能永遠屈服於你,從此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不斷向你低頭,親近,示好,忍受你的陰晴不定,喜怒無常,被你的暗影監視,被你的權勢恐嚇,更不能有一點點屬於自己的隱私秘密……”

皇權之下的戴罪之身,讓她一介女流無法在這世道上正常生存,反之,以色換取庇佑就能錦衣玉食,榮華富貴,可也是時至今日,薛窈夭才深有感觸地意識到,一個人若是需要完全依附另一個人而活,那無疑是件悲哀之事。

似乎沒料到短短兩句,會惹得她反應這麽大。

江攬州撩眼看她。

視線撞上,薛窈夭卻是微怔。

她好像在江攬州身上,感受到一瞬短促的……難過,如有實質,卻快到令人無法捕捉。

也不待她捕捉,男人再次垂下眼睫。

“本王指的毫無意義,是即便能為薛家翻案,沈冤昭雪,也不會改變什麽。”

“死去的薛家男丁不會再回來。”

“再者,知道什麽是皇權至上嗎。”

“帝王永遠無錯,即便錯了,也不可能認錯,只會拋出更多證據,直到錯誤成為事實為止。”

“若本王告訴王妃,構陷薛家的不是旁人,幕後始作俑者,正是龍椅上的那位,你待如何?”

薛家並非百年世家,而是興盛於薛道仁。

薛道仁年輕時因戰功被先帝封候,其長女也就是薛窈夭的唯一姑母,傅廷淵的生母,心悅並嫁給了當時的晉王——也就是如今的承德帝,傅尤。

傅尤乃宮女所出,本是儲位之爭的邊緣人物。

但仰賴於薛家兵權,他最終厚積薄發,登上帝位,後為平衡各方勢力,也為掣肘當時盛極一時姚、白二氏、殘餘太子堂,傅尤封了薛道仁為鎮國公,人稱國丈大人,更還許了嫡子傅廷淵和薛窈夭的娃娃親。

薛家一時間可謂榮極登頂。

但俗話說爬得越高,跌得越重,薛道仁為免來日禍事,自覺讓三個兒子都改從文而非習武,唯一例外的便是孫子輩的薛晁陽。

即便如此,西州戰亂徹底平息後不到一年。

薛家還是遭了禍事,一同覆滅的還有宗室堯親王。

薛窈夭身為閨中女子,不懂朝堂風雲詭譎,帝王之術,卻也曾隱隱懷疑過,薛家是否為皇權之下的一枚棋子。

當年祖父因姑母而扶持承德帝,那麽承德帝徹底穩固龍椅、利用完薛家剩餘價值、且武將裏也不乏後起之秀,那麽傅尤又是否會恐養虎為患,擔心外戚勢力過大,又或薛晁陽起來之後,像薛道仁當年扶持他那樣,扶持太子傅廷淵並超過他的可控範疇?

太子太子。

古往今來的皇帝唯恐太子碌碌無為,又恐太子勢力過大,既要太子熟悉朝政,又不允太子私下裏結交大臣。

薛家的覆滅既削弱了太子,又鏟除了心腹大患,還一舉端了一直不怎麽安分的堯親王。

一箭三雕。

“王妃又是否知曉,你祖父犯了何種忌諱?”

說忌諱不大準確,但那確實也是其中原因之一。

眾所周知,大周高祖皇帝於馬背上打的天下。

但自建朝以來,西戎和北狄之患一直未曾斷過。

二者皆氣候惡劣,物質匱乏,大周卻幅員遼闊,地大物博,資源富庶。

是以常惹兩地覬覦騷擾,虎視眈眈。

西戎和北狄一樣,皆與大周鏖戰多年,雙方相持不下,各有勝負。然而此前西州軍卻在闐山一役中,大敗西戎十萬大軍,致使對方至少未來二十年都得修生養息。

但鮮少有人知道,西州軍是“違”皇命出關的。

江攬州知道,也是因他手裏有錦衣衛的人。

有道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戰機一旦延誤、錯失,便是失不再來。

雖說按照大周祖制,出關前的將領都得“象征性”請命於帝王,承德帝也“象征性”給了保守答案,要西州軍以守為主。

可西州距京城千裏,待皇命抵達,西州已然打了勝仗。這本來沒什麽,君臣本都是象征性走個流程,偏偏這次薛道仁和帝王沒有默契,一方要出關,一方給的“守”。

西州軍非但“違”了皇命,還打了勝仗。

仿佛一個無形的大耳刮子,以無比微妙的方式扇在了帝王臉上。

古往今來的帝王,龍椅上坐得越久,隨著年齡增長,大都越發獨斷專橫,不容違逆,也越發的心眼子小起來——俗稱多疑。

再者史上藩鎮亂世,大都是武將做大。

既要人家為你賣命,又怕人家幹掉你。

一點小事就耿耿於懷,且從未停止過忌憚。

如此。

只要傅尤一日坐在龍椅上。

薛家要沈冤昭雪?不可能的事。

“王妃想洗掉戴罪之身,與其惦記東宮為薛家翻案,何不賭上一把。”

“賭你夫君來日登基,朝代更疊。”

“屆時想做一切,豈非易如反掌?”

許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直白地,將奪嫡篡位說得如此雲淡風輕,薛窈夭怔了好久。

二人自幼生長環境不同,顯然對權力 的認知大相徑庭。

即便恨死了皇權,她內心深處也殘存敬畏,那是刻在骨子裏的東西。就像傅廷淵一樣,他們首先想到的都是將錯誤掰正,而非去推翻那個犯錯之人。

江攬州卻似野草,自幼野蠻生長,享受皇權帶來的權力榮耀,骨子裏卻對皇權並無半分敬畏。

至於爹?

顯然的,他沒把那皇帝爹放在眼裏。

這晚發生的事,出現的人,得知的真相、信息,無疑件件沖擊心神。少女翕張著唇,太多話想說,反而不知從何說起,最終出口僅有一句:“……那將來,若當真如你所說的那般,你會殺了……傅廷淵嗎。”

“當然。”

“先殺林澤棲,讓王妃提前適應一下,如何?”

“又或者,想聽他近況嗎。”

“什麽?”

垂著眼睫,將所有情緒壓覆其中,江攬州摩挲著茶盞的盞沿,語氣依舊很淡:“傅廷淵訂婚了,在京郊行宮,新的太子妃,吏部尚書之女,孫影汐。”

“他拜托本王,好好照拂你。”

“不如王妃再書一封,親口告知他,本王是如何照拂的你?”

話音剛落。

恰逢外頭籲地一聲,馬車抵達北境王府。

男人再次撩眼看她,少女依舊縮在車榻的最角落,全程避他如洪水猛獸,那被他養得日漸豐腴的胸口,也在止不住地起起伏伏,顯然心緒不穩。

“很難接受是嗎,曾經的情郎有了新歡。”

又或者,新歡孫影汐,乃是她從前在京時的好姐妹。

“要不要現在做.愛,放松一下?”

伴隨這句話,馬車停定。

他的王妃卻似身後有猛獸在追,看也沒看他一眼,當即扔下軟枕,率先提著裙跳下了馬車。

她跑得急,不理會身後動靜,一口氣踏過府邸大門,穿過白樺大道,上廊橋,繞過麒麟影壁,最終踏上樾庭的臺階,這才停下來大口喘氣。

偏偏也是這時候,更糟糕的事情發生了。

彼時薛窈夭自己也沒料到,這件事會致使她第一次崩潰失控,動手打人,歇斯底裏,甚至和江攬州撕破臉皮。

而那滋生於少女心間不為人知的,正在萌芽的愛情,也被這場風波寸寸碾碎,散成齏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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