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殿下何要自毀前程?

關燈
第30章  殿下何要自毀前程?

三花貓生著漂亮異瞳。

是薛窈夭及笄那年得到的生辰禮物。

待馬車停定後, 她將它抱下來,緊跟著下來的是薛明珠。

恰逢碧梧大道不遠處。

江攬州正攜著蕭夙從隔壁護軍府出來。

“那是……三殿下?”初來乍到,薛明珠還未來得及打量北境王府的巍峨門庭, 見江攬州負手而來,眼睛霎時移不開了。

薛窈夭也停車馬車旁等候。

回想昨夜城西莊子的黑暗中, 彼此親昵蹭著對方, 加之又在桃之夭夭有過肌膚之親,薛窈夭以為江攬州待她……不說有多好, 但至少不該是此刻這般冷漠?

眼看男人從面前經過, 卻對她視若無睹。

薛窈夭揚起的笑意僵在臉上。

蕭夙欲言又止,對她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薛窈夭下意識擡腳跟了上去,“殿下。”

踏入府邸大門時, 她在背後輕喚他。

江攬州腳下未停。

就這樣一路沈默地穿過白樺大道,過廊橋,再繞過靜穆聳立的麒麟雕像和巍峨影壁,便是樾庭了。

入眼是猝不及防又黑壓壓的一大片人。

“老奴攜王府四院三閣、及各房所有下人, 恭迎北境王妃回府!”

辛嬤嬤帶頭跪下後,早就候在樾庭廣場上的所有人皆是齊刷刷跪下行拜禮:“奴婢們恭迎王妃回府!”

霎時間,蕭夙瞠目結舌。

轉頭對上的是江攬州一雙沈黑鳳眸, 因昨夜沒休息好,這雙眼睛此刻還泛著淺淺血絲, 隱有幾分冷戾之意。

差事顯然是出問題了。

昨夜回護軍府後,蕭夙的確有遵循江攬州的“一切暫緩”,派人傳達下去這日不必集結,也取消了恭迎王妃回府的儀式。

但這份傳達因用了“集結”二字, 最終只傳達到了府上百名玄甲衛士那裏,辛嬤嬤卻沒收到任何通知, 故而才有了此刻這般陣仗。

薛窈夭整個人迷惘的。

一時也不知所謂的“北境王妃”……她左右看看,又回頭對上薛明珠同樣茫然的神情,心說指的是自己?有這種可能嗎?

直到辛嬤嬤起身來到她面前,一臉喜色道:“王妃回來了!東廚已備好晚膳,戲班子也均已就位,就等著您和殿下回來呢,老奴這就安排下去?”

輕輕啊了一聲。

薛窈夭下意識看向江攬州。

卻只看到男人頎長背影,攜著幾分她不懂的冷淡和疏離。

“殿下,這是怎……”

話未完,也不待她靠近,江攬州已然重新邁開步子。

薛窈夭:?

摸著良心說,薛窈夭自幼嬌縱任性,脾氣談不上“柔情似水”,耐心也非常有限。這睡過之後就翻臉不認人的喜怒無常,顯然已經無聲紮到她了。

她耐著性子追了兩步,剛準備開口“興師問罪”。

江攬州忽又腳下一頓。

這一頓。

薛窈夭一腦袋撞他背上去,又趕忙捂著額頭退開兩步。

然後不待她反應過來,一聲猝不及防的“殿下!”

很清亮的聲音,攜著濃濃的關切和憂懼:“殿下,薛姑娘身為罪臣之後,其祖父鎮國公勾結叛黨,對外通敵,暗合亂臣賊子行謀逆之事,已被聖人下旨抄家斬首!”

“薛姑娘本也該在幽州服流放之役……這樣一個人,斷斷不可為北境王妃,還請殿下為自己前程著想,萬萬不可行差踏錯啊!”

這番話信息量過大,幾息之間砸得滿庭皆寂。

連江攬州和蕭夙都有一瞬短促訝異。

薛瑤夭則因過於猝不及防,雙手一個不穩,小貓從她懷裏跌了下去,還好貓本身反應敏捷,並未摔傷,只是輕盈落在她腳邊。

她下意識往前走了幾步。

越過蕭夙後打眼一看,只見跪在地上阻攔江攬州並當眾揭發她身份之人,赫然便是下人們口中“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東閣女主人,孟雪卿。

她如何知道的這些?

負手而立,江攬州並未質問孟雪卿什麽。

僅語氣極淡地道了一句:“但凡洩露半個字的,斬。”

這話無疑是在警告此刻跪在樾庭的所有人,同時也等於承認了孟雪卿所言是真。言罷並不逗留,江攬州又一次邁開步子,顯然沒什麽興致聽下去。

孟雪卿卻一反常態,霎時又當眾膝行了幾步。

當著所有人的面,她一把拽住江攬州的衣袍下擺,“雪卿入王府時日已久,受殿下照拂優待之恩,向來不幹擾殿下任何事情……”

“可唯獨這一次,恕雪卿冒犯,求殿下讓雪卿把話說完可好?!”

因情緒過於激動,孟雪卿滿頭珠翠打得劈啪作響,仰頭時早已經淚流滿面。

至於此刻在場的其他人。

樾庭所有丫鬟、小廝、嬤嬤,包括已然自發起身的玄倫、穆川、穆言,所有人視線齊刷刷聚在薛窈夭一人身上。

眼看她面上一點點失去血色,就那麽幹巴巴站在那裏,雙手拽著薄如蟬翼的袖衫,仿佛受驚的鳥兒無枝可依。

就連搞不清楚狀況的薛明珠也有些驚惶無措。

江攬州衣袂當風。

夕陽的餘暉在他肩頭潑下刺目光影,薛窈夭看不到他此刻神情,也辨不出他喜怒哀樂。

但他不置可否。

顯然是允許孟雪卿繼續說下去了。

辛嬤嬤視線落在少女身上,突然就明白了此前不久她在府邸門口迎接殿下那次,為何會說著噩夢突然就嚎啕大哭……

原來竟當真經歷過家破人亡?

此時此刻。

得了默許的孟雪卿聲音陡然又拔高了幾分,在晚風中字字泣血:“殿下天潢貴胄,乃聖人第三子,年輕輕輕受封王爵,身上又戰功顯赫,還得聖人格外青睞器重……何要為了一個薛姑娘自毀前程?”

“雪卿知殿下向來行事必有考量,可世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啊……”

“薛家所犯並非尋常之罪,而是足以株連九族的謀逆之罪,萬一將來哪天聖人知曉殿下與罪臣之女牽扯不清,屆時殿下的前程更甚或性命……雪卿求您萬萬三思!”

“再者……”

“再者薛姑娘從前乃東宮準太子妃,和太子殿下自幼青梅竹馬,雪卿從前雖未親眼見過‘寧釗郡主’,但遠在北境也聽聞過不少太子和未來太子妃之間的傳奇佳話,他們二人自幼訂下婚約,幼時一起出游,少時一起讀書……可想他們感情之深!”

“雪卿不知薛姑娘從前與殿下有何淵源,可殿下難道就沒想過嗎,她以戴罪之身找上您……或許的確是走投無路才想要尋求庇佑,可她這麽做也分明只是在利用您,且從未考慮過您的身份處境和前程安危啊!”

“她難道就從沒想過,自己的接近會將殿下置 於何種境地?輕則卷入是非,重則陪她一起萬劫不覆……她心裏沒有您,她遲早會害了您啊殿下!”

這些事情,原本跟孟雪卿八竿子打不著。

且她從未去過京都,根本不可能知道得這麽多。

然而一封手書及時為她解答了全部。

孟雪卿起初並未自亂陣腳,她打算私底下找到江攬州,與其分析其中厲害並進行勸說。

然而昨晚一直等到深夜,也沒等到江攬州回府,只等來下人傳話:“殿下今夜不歸,有什麽事情明日再說。”同時得知的消息更還有——北境王府的所有人,明日於樾庭恭迎北境王妃回府。

至此,孟雪卿徹底繃不住了。

她不懂為什麽。

分明也才半個多月,為何薛窈夭這個外來者,只用了半個多月就能完成她堆疊幾年也達不成的願望。

向來引以為傲的沈靜柔韌和理智坍塌,壓抑的嫉妒也達到巔峰。對於薛窈夭本身,談不上多恨。

可世上無辜之人何其之多,她本身沒錯,但危及到她的利益處境,更搶了她原本可能得到的身份地位和寵愛殊榮,那她便是罪大惡極。

故而孟雪卿不打算私底下勸說江攬州了。

能在兩年內平定北境,殿下的頭腦手腕可見一斑,必然比她考量得更加深遠透徹。

也正因如此,孟雪卿嫉妒到發狂。

她猜到自己可能根本勸不動,於是幹脆將時機場跟合選在了此刻——

恭迎“王妃”的此刻。

她要讓所有人知道,薛窈夭的存在只會後患無窮。

她不信蕭夙和玄倫也能眼睜睜看著殿下行差踏錯。

更不信府上其他人往後還能待一個罪臣之女一如從前。

即便達不到目的。

孟雪卿也要在他們之間埋下一根刺。

是以痛訴至此,她含淚叩首在地:“求殿下萬萬顧念自己……讓薛姑娘回她該回的地方去吧!”

該回的地方?

自然便是幽州了。

聽到“鎮國公府”、“罪臣之後”,本就已經夠驚悚了,沒想到後來更還有寧釗郡主?曾經的準太子妃?

理清這裏頭的厲害關系,除蕭夙玄倫和穆川穆言,所有人心下皆是驚濤駭浪。

連一旁的辛嬤嬤也怔楞住了。

她想過很多種薛姑娘與殿下之間可能存在的“淵緣”,卻萬萬沒想到會是這種……

東宮準太子妃,那不就是殿下曾經的準嫂?

這……

所有人噤若寒蟬,沒人敢在此刻去窺江攬州面色。

但所有人都在偷偷擡眼去覷薛窈夭。

暮色之下。

遠處的五脊殿大開大合,飛檐鬥拱上有飛鳥掠過。

近處晚風鼓動袖衫,也揚起少女身上柔軟裙裾。

她雙目不聚神采。

就那麽兩眼空空地站在那裏,沒說話,也沒表態。

只是面色慘白如紙,仿如風雨來臨之前,崖邊上一朵搖搖欲墜的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