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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她浪得起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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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她浪得起飛

事情不出也出了。

辛嬤嬤原想自發遣退樾庭所有下人, 但下人們不聽也聽了,還聽了這麽多。

江攬州依舊穆立在風中,視線沈在漸黑的夜色裏。

辛嬤嬤一時把不準事態走向, 便也沒自作主張,只是差人去搬了把椅子過來。

片刻後。

在交椅上落坐, 江攬州雙腿隨意岔開, 伸手接過辛嬤嬤遞來的茶盞,“王妃可有話說。”

這聲“王妃”點的是誰, 再清楚不過。

男人語氣裏並無任何狹昵意味, 有的只是一種森然的冷漠。

薛窈夭回過神來,睫羽輕顫。

壓下先前隨孟雪卿越往下說而越發滋長的忐忑恐懼,心說江攬州……他沒有很生氣嗎?

問她可有話說, 是在給她狡辯的機會嗎?

換作從前,有人敢這般置她於風險之境,薛窈夭早就親自跟人撕起來了。

可今時不同往日,孟雪卿敢當眾揭露她身份, 顯然不怕得罪她,就“恩師之女”這一身份,便是她身後最大倚仗。

而她薛窈夭呢?

除了那虛無縹緲的肉.體關系, 她有什麽?

“我……”

甫一張口。

頂著樾庭無數雙視線矚目,薛窈夭其實不知該說些什麽, 孟雪卿分析得有多精準呢,可說句句是真,句句掐準了她的命脈和七寸。她也不確定江攬州會想聽些什麽。

深深吸了口氣,卻半晌沒“我”出個所以然來。

但見小妖“喵”了兩聲, 輕蹭江攬州袍擺,男人大手一撈, 將之提起來控在掌中。薛窈夭心念微轉,下意識上前幾步,試探著將手搭在江攬州靠坐的椅背邊緣,然後又試探性地清了清嗓子,開始硬著頭皮跟孟雪卿周旋起來。

“雖然、雖然你說的都是真的,不錯,我乃罪臣之後,接近殿下的確是想尋求庇佑。”

“但尋求庇佑有錯嗎?”

“絕境之中,誰不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殿下本可以拒絕的,但是他沒有……”

“如此這般,孟姑娘難道就沒有想過其中原因?”

“有沒有一種可能……殿下自年少時起,便對我情根深種,私底下也早就愛我無法自拔,所以才舍不得拒絕我呢?”

“而我能有勇氣找上他,有沒有可能我自己也自年少時起,便對他存有某種特殊心思,否則我為何不去找旁人,卻偏偏要找殿下?”

“你難道看不出來我二人心有彼此,兩情相悅?”

無人察覺她說話時,江攬州在小貓柔軟毛發上摩挲的大手,指節微僵,尤其聽到那句“自年少時起……”

薛窈夭當然是臨時瞎編的。

既得了“狡辯”機會,她當然得跟江攬州統一戰線並維護彼此的面子。

孟雪卿肉眼可見的瞠目結舌。

跪在她身旁的凝冬也是一臉不可置信——這天底下怎會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如此腹誹的同時,凝冬又難免不去想……有沒有可能狐媚子說的是真的?畢竟她們誰也不知殿下少時在京那幾年,是否當真與這狐媚有過什麽特殊“過往”。



無視孟雪卿和凝冬主仆倆探究的眼神,薛窈夭沒怎麽關註她們,只試探著用手指頭碰了下江攬州的肩背。

在一個旁人看不到的角度,輕輕戳了一下,兩下,三下。

嗯。

沒被排斥。

少女漸漸松了口氣。

心說事情可能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麽嚴重?

畢竟她過去是何身份,江攬州又不是一無所知,哪裏用得著旁人在這裏特地揭發?

這麽想著,薛窈夭膽子漸漸大起來,再開口時嗓音也比先前松快了幾分,“沒關系,你們看不出來也沒事,倒是本郡……我能看出來孟姑娘一片好心,是在設身處地地為殿下著想,既如此,有關我身份一事往後就別再提了,也萬萬不可張揚和洩露出去。”

“畢竟你們的身家性命、前途、安穩與否,皆與殿下息息相關,可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若是將來哪天東窗事發,也是孟姑娘此番埋下隱患,你若能守口如瓶自是最好,但若守不住秘密,便是陷殿下於不忠不義和危險境地,也辜負了殿下這些年對你的優待和照拂之恩,你良心過得去嗎?”

樾庭原本還緊張的眾人:“……”

孟雪卿:“……”

一頭珠翠在夜風中來回顫動,孟雪卿簡直不敢相信這倒打一耙的詭辯之言……

她怎可說得如此雲淡風輕?

怎麽到頭來還成了她的不是?!

靜默對峙的幾息,孟雪卿眼眶漸紅,忍不住看向一言不發的江攬州。

薛窈夭繼續道:“你曾經聽聞的那些傳言,有親眼見到過嗎?若是沒有,你如何就篤定我與太子殿下感情深厚?”

“有沒有可能我心悅的從來不是太子,與之娃娃親也不過家中長輩做主,並不能代表我自己的心意。”

“還是說孟姑娘你這般激動,是因你在府上待得太久,又向來得殿下青睞垂憐,便以為自己可僭越做主,要親自教殿下做事,甚至連他的王妃是誰也要幹預?”

“你這般行事,是在藐視殿下的心智頭腦和決斷能力嗎?”

“還是你認為殿下不具備思辨能力,沒有你聰明、深謀遠慮,更做不得自己的主?”

“……”

“……”

“……”

靜默。

若非四下風聲簌簌,整個樾庭幾乎落針可聞。

所有人張口結舌,萬萬沒料到他們的“北境王妃”看似溫軟,卻原來不是個好拿捏的軟柿子。

孟雪卿被堵得啞口無言。

尤其那句你是在藐視殿下的心智和決斷能力嗎。

成功將話題的重心帶偏。

以致於孟雪卿下意識急道:“不是那樣的,殿下,雪卿絕沒有藐視您的意思!您聽我解釋……”

暮色下。

江攬州手裏把玩著貓,周身氣勢依舊叫人辨不出喜怒。

聽著孟雪卿蒼白無力的自我辯護,薛窈夭懶得去看她眼淚如何吧嗒吧嗒的掉,只趁此空隙慢慢地、不動聲色地從椅背後面繞到了前面。

然後又試著試著地,將小貓從男人掌心裏取出,對上他一雙沈而透不進底的漆黑鳳眸,頂著這雙眼睛透出的漠然審視和攝人壓迫,少女硬扯出一絲討好笑意,然後唯唯諾諾又躍躍欲試地……

慢且小心翼翼地坐他大腿上去了。

霎時間。

柔軟的雲錦織金裙輕盈鋪開。

和男人的玄袍在夜風中糾纏躍動。

攜著少女幽香體熱,以及貼上去的柔軟觸感,在江攬州擰眉的那一剎那,薛窈夭已然彎起眼睛,得逞並肆無忌憚地圈上他脖子。

反應過來這是一出慢動作般的“美人在懷”,樾庭所有人的眼睛霎時不知該往哪放,本來在聽孟雪卿說話的人也都被這“動靜”給吸走了註意力。

有些面淺的小丫鬟們登時燒紅了臉。

小廝嬤嬤們也個頂個的眼神閃爍,想看不敢看,忍又忍不住,之前他們就聽聞薛姑娘曾在瀾臺大殿上勾引他們殿下,但畢竟沒有親眼見過,大家還有些不大相信……

眼下是不信也信了。

如此巧言善辯,大膽孟浪,這也就算了,還一顰一笑千嬌百媚,舉手投足活色生香,這誰頂得住?

就這妖精般的女子。

孟姑娘還真真“打”不過啊。

好比此刻。

孟姑娘解釋的話都還沒說完,便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對手”不知不覺就“偷襲”到他們殿下懷裏去了。

霎時間,孟雪卿一雙美眸瞪大,眼底燃起的縷縷暗火,恨不能在薛窈夭身上燒穿一個窟窿。

偏偏少女沒骨頭似的,非但親昵偎在江攬州懷裏,還有些刻意地偏頭看她,並壞壞地揚著下頜朝她笑了一下:“孟姑娘怎麽不說話了,是已經向殿下解釋完了嗎?”

纖美的小腿晃在風裏,少女臉蛋兒貼著男人胸膛,一副“恃寵而驕”又“小人得志”的模樣。

孟雪卿瞬間連聲音都抖起來了:“你——!”

“我?”

“我怎麽了?”

“我這人很好說話的,但還是想委婉提醒一下孟姑娘,你能不能別拿手指著我,這樣很不禮貌的。”

“而且我現在已是北境王妃,是你們殿下捧在掌心裏的心肝寶貝,你往後能不能對我恭敬一些?”

“……”

兩眼一黑。

孟雪險些沒一口氣直接厥過去。

凝冬也快氣死了,氣得恨不能滿地亂爬,也忍不住在心裏破口大罵薛窈夭賤人,不要臉的狐貍精,長得漂亮嘴皮子利索還又賤又會勾引人,怎麽不快點去死!

樾庭所有人的表情也越發五彩繽紛。

起初看薛窈夭面色慘白,一副柔柔弱弱風一吹就要倒的樣子,穆言還準備幫腔來著,此刻卻莫名有些熱血沸騰,忍不住摩拳擦掌恨不能立馬就去軍營裏找個人大幹一架。

穆川抱臂回想流放路上,薛姑娘好像不是這個樣子?

玄倫眉梢挑了起來。

蕭夙繼續眼觀鼻鼻觀心。

辛嬤嬤則下意識看向了江攬州。

男人依舊靠坐著,單手支額,沒有回抱懷裏的姑娘。

但也大有一副任其所為的閑散落拓,甚至還抽空呷了口茶,神色依舊漠然冷峻,卻不似先前那般陰鷙沈郁。

其實先前還在府邸門外時。

薛窈夭就已經察覺到江攬州不高興了。

知道江攬州不高興,但不知他為何不高興,雖然感覺他現在依舊不高興,但是他沒有將她從懷裏推開,她就覺得問題不大,所以險些浪得起飛。

好在理智還在,考慮到分寸體面,薛窈夭到底也沒敢太過“折辱”江攬州的恩師之女,只狐假虎威了那麽幾句,她便轉而收斂起來,“人與人交往,講求個互相尊重對嗎?”

“此前我從未得罪過孟姑娘,不知你為何要這般待我,但看你也是一心為殿下著想,此事就翻篇了好嗎?”

“擡頭不見低頭見,我是希望以後能跟孟姑娘好好相處的。若能處得愉快,我也不介意往後為你花一份心思,和殿下一起照拂你,包括為你留意好的青年才俊,世家門庭,讓你後半生能得個好歸宿,一生安穩榮華,衣食無憂。”

“即便你未能覓得心儀之人,又或不想嫁人,殿下也會待你和從前一樣,你不會有任何損失,明白嗎?”

先前江攬州一句“王妃可有話說”。

顯然給了她一個身份和可發揮空間。

雖然莫名其妙就被王妃了有點不習慣,但天大地大江攬州最大,薛窈夭唯一能做的就是告知孟雪卿,自己的存在並不會對她帶來任何威脅,希望她往後別再搞事了。

畢竟這場風波表面是沖她來的。

但追根究底,孟雪卿圖什麽呢?

江攬州。

她搞不定江攬州,所以搞她。

就像她幼時搞不定父親,母親又軟弱無能,她便將矛頭對準了江氏母子。

雖然二者有本質上的不同。

但世事還真有那麽點兒奇妙的怪循環……

換個人,為了暫時安撫許對方,更為了體現賢良大度,說不定會以“正妃”的立場許對方個妾室什麽的,那大家以後就是“好姐妹”了。

但孟雪卿不行。

曾經東閣那頓晚飯,江攬州明顯對她並無男女之意,故而薛窈夭沒往那方面引,甚至還有趁機掐斷她妄念之意。

卻不想孟雪卿遠比她想象中要執拗得多。

“薛姑娘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你以為一時蒙蔽了殿下雙眼,便可替雪卿做主什麽了嗎?”

指甲鉗進掌心裏,孟雪卿杏眼含淚,恨不能即刻將薛窈夭從江攬州的懷裏扯出來,並將她按在地上狠狠扇上幾百個大耳刮子。

她怎可那般高高在上?

憑什麽呢?

連王府的地皮都沒踩熱,憑什麽在她面前這般趾高氣揚,還對她的後半生指手畫腳,給她留意什麽青年才俊?她難過看不出她心悅的只有殿下嗎!

“雪卿後半生是否安穩榮華,衣食無憂,哪裏輪得上你來操心?”

“你與殿下尚未行過大婚之禮,真把自己當王妃了?”

“你身為戴罪之身,殿下卻乃皇室中人,你們永遠也不可能光明正大在一起,即便在一起了……名不正言不順,你早晚會拖死殿下的!”

話到這裏。

饒是一向好脾氣的辛嬤嬤也變了臉色。

若是孟雪卿有名有份,是他們殿下的妻子或妾室,辛嬤嬤還能理解她此番失態。然而說好聽點是恩師之女,說難聽點就是一寄人籬下的孤女,殿下礙於情面對她照拂有加,她卻仗著那點恩情肆意揮霍,得寸進尺。

薛窈夭也忍不住深吸口氣。

有心想與之撕破臉皮,然而孟雪卿口中所言,聽在江攬州耳中……

薛窈夭不敢想。

只得盡量壓著脾氣,耐著性子溫聲回道:“你錯了,我並非想為你做主什麽,若非看在殿下的面子上,你以為——”

話未完。

有茶盞被擱置案臺而發出輕微細響。

動靜極小,但眾人還是齊刷刷側目相望。

暮色下,江攬州五官艷煞,眉目卻森冷,半張臉沈在陰影之中,聲線極淡卻不容置喙。

他只道了一句話:“既已跪著了,予王妃見禮肅拜,叫一聲嫂子來聽。”

話落時。

風卷樹梢,滿庭皆寂。

薛窈夭訝異擡眸,恰逢天幕最後一縷夕陽消失,光影明滅於男人蒼白冷硬的下頜線條。

那一瞬間,她心弦微漾,竟覺江攬州仿如她命中神祇。

多年以後。

如果有人問薛窈夭,你是如何愛上江攬州的?

彼時談不上愛,但少女不自覺心動之初,的確是從他拯救她的數個瞬間開始的。好比曾經瀾太大殿,他回應了她的求救;好比薛家人被安置於城西莊子;再好此時此刻——

只是江攬州。

這個半生風雪的男人。

遠沒有她想象中的那麽好征服。

他救她很容易。

但她“救”他,卻花了好長好長好長好長的時間。

與之相反的,此刻跪在眾人視線裏的孟雪卿陡然一怔。

江攬州是在給誰下達命令,再明顯不過,也是伴隨這句話,孟雪卿倏忽從混沌中清醒過來,仿佛才意識到自己此番言行有多失控。

她不可置信地張了張唇。

不知是心緒過於震蕩,還是遭受的刺激太大,她仿佛突然被人抽幹了力氣,原本跪立的身子一下子跌坐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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