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5章 想吻你，是好久前就這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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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章 想吻你，是好久前就這樣想
“你喔？”梁天寧瞥他一眼，面色微變，又恢覆如常， “那當然算苦盡甘甘甘甘甘來喇。”
這句講完，Charles未接他話，兩人默契突至，在此刻一起陷入沈默。
——
Charles眼尾掃過梁天寧側臉：原來那晚梁天寧是真的喝多，連地下酒吧他同金發女郎的對話都忘記，更不必說曾質問過自己意中人是哪位。
梁天寧將頭轉開，手指捏起衣角，又撫平：如果Charles心中正惦記著別個，那他們之間做的那些荒唐事、他親口講過的那些模棱兩可的話，又算什麽。
四個鐘，航班準時落地。一向中意在飛機上補眠的梁天寧，一路都未合眼。
落車收到風，又馬不停蹄趕到醫院。推開病房那扇門，向南珺雙唇發白，伏在病床邊，掌心握住只手，餘回在床上都不知昏迷多久。
都自身不保，還要一心掛念住別個，梁天寧睇至一陣火起。
他將人從床邊拉走，不容置喙。
Charles他反抗不了，應付個向南珺，本該都是小事。
卻未曾想立志做藝術家的少爺突然生出無限蠻力，將他掙開，卻冷靜同他索要最後十分鐘，夠他留最後一條語音給餘回。
梁天寧一怔，那意思聽起來像是下了決心，此後同餘回不再見。
明明愛到有今天無明天，明明前次同他講電話時語氣裏還滿是甜蜜，向他炫耀餘回將他名字刻在身上。
他同Charles並肩坐在醫院的冰冷走廊，無聲地等。
就算私下再怎樣出格，在人前Charles永遠是那個有分寸的紳士。所以不用他開口警示，Charles便知不可以將他有些冰涼的手握住，同樣不可以用胸口的體溫將他暖熱。
向南珺兩個字後從病房走出，頰邊掛住兩道顯眼淚痕，眼底好紅，是痛徹哭過。
他擡眼，只望見梁天寧身披著Charles來時穿著的外套，兩人正並排坐在走廊座椅上。
他講：“我們走吧，阿寧。”
梁天寧回望一眼病房，餘回一邊腿打上厚重石膏，安靜睡著。他從未見過餘回如此時這般面容蒼白，白過窗口透入房間的月光。
即便當初聽聞黎耀文被人從綁架現場救回，救人者鮮血如註，那場面亦不似此般淒涼。
強行拉向南珺至胃腸科急診，開藥又吊水，終於待他面色好轉一些，梁天寧才松口將人送返堅尼地灣的公寓。路上醞釀過好多叮囑，望住他失神模樣，又無從出口。
梁天寧最終還是沒講出一句。其實他都知，自從和餘回重逢，向南珺早變得成熟過他。
向南珺將自己關入臥室，禮貌同他們講請自便，而後再無動靜。梁天寧聽不到聲音，知道他有兩分可能睡熟，剩下八分是在獨自落無聲的淚。
梁天寧心中有道坎，越想越過不去。他起身，不發一言，只拉住Charles手臂，要在天亮前再折返醫院。
Charles這次未再隨他，反手用力將人拉回，梁天寧猝不及防跌入Charles懷裏，被人箍住，哪裏都不準去。
Charles不準，梁天寧就算用上十分力氣，再掙紮都是枉然。他見識過，亦不懷疑。
紅眼航班飛抵港市兩人都足夠疲累，縱然心中都有不服，吵卻又吵不起來。
梁天寧其實都很少發脾氣，同他相識的人裏，他是所有人公認脾氣最佳。
但遇上Charles，他的脾氣就只好排第二去。Charles從不同他吵架。就算發火，對上Charles，都似一拳打進棉花裏。
掙不過，又怕吵到屋內的向南珺，梁天寧只能夠放低聲音：“放開我。我一定要同餘回算過賬才可以。”
Charles不松手，貼近他耳朵，一樣將聲音壓低：“我不攔住你，但你要先顧好自己，才好再去管別個的閑事。你現在都好累了，最要緊是休息。”
梁天寧卻等不得。他早同向南珺講過，要他離餘回遠點。傻仔飛蛾撲火，那個人允許他靠近，如今卻又害他這副模樣。
“我不中意等。”梁天寧用力掰他手臂，克制過的怒意聽上去更深沈可怕，“你不要攔我，麥嘉雲。”
喚一聲大名，他是真的生氣。
Charles似乎也怔住，未想到他在此時叫這個名。也不同他計較那些情緒，只留聲輕笑給他：“你上次叫我這個名，還記不記得是幾時？”
梁天寧被個問句移走註意力：“幾時？希臘那時？”
“是被你忘記那晚，你求我慢點，我不聽，所以只好用這個名字叫我。”懷裏身形一怔，Charles繼續舔他耳朵，“不止這個，你還叫我‘阿雲’。只是你都不記得。”
劍拔弩張的時刻，這樣調情的話怎麽講都不適合。梁天寧最不擅長應付這種情緒急轉的情境，一時講不出話來，只好收聲。
Charles似要乘勝追擊，在他失神片刻，又在他唇上落下一吻。吻得很深，在安靜的客廳漬出聲來。
“這樣的吻，亦是那晚你教我。”被攬住肩膀落座在沙發上，這句話都在他腦中揮之不去。
有些記憶連通著五感，話說到這樣明白，其實再多想一點就有畫面。
可梁天寧從來都慶幸自己不記得那晚的事，此時一樣不願意憶起。
他又被Charles看穿。怒意得到安撫，Charles撫他的頭發，將他按在懷裏：“你不願意就不要去想，有我記得就可以。”
而後彼此都噤聲，客廳安靜過那間臥房，漆黑亦無聲，只剩一個擁抱讓渡彼此體溫。
梁天寧似乎睡過一覺，十分恍然，他都分不清究竟睡著還是清醒。最後Charles終於同意他返抵醫院。
向南珺四年暗戀，足夠苦盡甘來，不該像此時這般兩敗俱傷。他好想質問餘回，如果不能保護好他，又何必靠近。
但他欲指責的對象，此時亦躺在病床，面色慘白尚未能睜眼。
在煎熬中迎來天亮，又過好久，病房中終於傳來有人蘇醒的動靜。
他推門而入，餘回似乎聽完向南珺留下語音，雙眼有些失神。聽到開門聲響，又立刻轉頭望來，眼裏分明能看到希冀。
看清他那刻又落空。
原來黎耀文的身邊人，港市提起有人稱一聲“閻羅”，人前威風，人後亦有這樣脆弱一面。
梁天寧都是第一次見。
Charles留低門外等，他獨自閃身進入房間。
餘回先他一步反應，情緒控制極好，禮貌同他道一聲：“好久未見，梁少。”
梁天寧知他期待什麽，如實講：“傻仔守你一晚，我早將他送回屋企。但我越想越氣，實在氣不過，又折返回來。”
踱過幾個來回，還是一口悶氣難消，終於指住餘回鼻尖，語氣尚且是壓抑怒氣的克制：“你知不知，向南珺多久沒犯過胃病？因你，他險些又穿孔啊！”
餘回喉結滾動，面色中兩分是忍耐，剩八分痛苦。從前黎耀文船上質問出千荷官“不想要命”的厲色閻羅，此時出口的話亦會有幾分顫抖：“我不知。尋晚我怕他胃痛，買過藥去找他，最後卻還要他送我到醫院來。我實在未看出他昨日已那樣嚴重，不然我...”
梁天寧卻打斷他的懺悔，大聲喝他：“你又知不知，他從前已穿過孔，他的胃好脆弱，若再穿次孔，現在早都同我們陰陽兩隔！就差那麽一點！”
他不顧餘回嘴唇仍一片白，提起他的衣領，拳頭近在咫尺：“就差那麽一點！他就死了！你以為你為了他變成這副樣躺在這裏，就有多偉大嗎？！”
其實是他情緒過激，他都知道。不只因為親眼睇見向南珺受傷病折磨，要為他出一口氣，亦是因為這對苦命鴛鴦，禁不住聯想到自己。
想到Charles曾明知危險還要撲過來，如果智利那日車子真的沖出賽道失控，他們兩個是不是亦會如此。
有一瞬他恨Charles給予他的保護太沈重，又有好多後怕，所以將怒火都借機傾洩到餘回身上。
餘回幾欲開口，最終還是只能吐出一句：“對不住...”
梁天寧擡眼，望見他頰邊的枕頭上留下一道濕痕，想起自己亦這樣為Manda哭過。
原來在愛情面前，所有人都生得公平。一視同仁，其實哪裏存在什麽命運的寵兒。
霎那間，梁天寧心軟幾分，嘴上卻依舊不願饒人：“阿珺從前從不撒謊。自從遇到你，他學會口是心非騙自己。餘回，你們之前發生過什麽，我不關心。但如果你護不好他，就離他遠一點。”
“我動不了黎耀文，但要你的命，不是難事。”
甩下最後一句無情話，他摔門而去。
梁天寧同Charles留低港市數日，轉眼備賽期都過一半，只剩半月就是WRC年度最後一站。
許久未摸過賽車方向盤，手都變生，向南珺說什麽也不再留他，一心將他們兩個一起趕回日本。
越是臨近離開的日子，Charles似乎看他越緊。好似擔憂他隨時反悔，拋低他去找Manda將所有講開，兩人就舊情覆燃。
人人都好心，盼好友遇個良人，無可厚非。但Manda終究也算不上罪大惡極，Charles這樣防住她，實在矯枉過正。
至少他從未覺得向南珺同餘回合適，卻也不會攔住向南珺的戀愛自由。
分不分手、覆不覆合，從來都無關第三人的事。
返回日本的航班上，梁天寧試著深思過這個問題。他似乎察覺到有哪裏不對，卻在得出答案前，先睡倒在Charles的左肩。
賽車總是他們之間最有效的調劑。再次返抵訓練場、摸到方向盤，副駕駛坐入Charles，只對視一眼，就什麽都想不起來了。
WRC日本站落在埼玉縣。
瀝青盤山路，狹窄至僅容一車通過都不是最大難題，最棘手是連續的發卡直角彎，頭文字D裏的路況全在這裏走入三次元。
地勢海拔越開越高，最危險是開至山上，都無有護欄圍住，稍有不慎就滾落山崖，連回頭路都沒得走。
留給梁天寧的好運越來越少，到日本幾乎所剩無幾。備賽期都持續好久的晴朗天氣，在賽前一日陡然轉陰，一場大雨說下就下。
但定好的賽期不會因為天氣就隨意變改。
該開還是要開，只是今年有人刷新記錄的希望渺茫。
前兩日的賽程都正常開展，至第二日晚，淅瀝兩日的雨突然停了。
路面濕了一晚，所有人都篤定次日的路面一定還異常濕滑，所以無人決定更換輪胎，依舊四條防滑胎跑完全程，最為穩妥。
卻從第三日開賽前開始天晴，日光毒辣，輪到梁天寧發車時，山路都被曬幹一半。車胎阻力過大，在幹燥路面快速行進，磨損巨大，速度亦受到極大影響。
禍不單行。單單在梁天寧好不容易適應了防滑胎跑幹燥地面的時候，又有了落雨跡象。
此時車胎損耗已經十分嚴重，在濕滑路面上已根本無法提供足夠的抓地力。
距離維修站尚遠，遠處那片陰雲越飄越近。一旦落雨，根本無法再開。
那麽多的車隊，大抵只有他一人遇到這種情況，決策失誤，天公都不作美。
Charles顯然早就意識到這個情況。一邊為他報路書，一邊提前預警：“阿寧。如果雨落下來，你要隨時做好退賽準備。後半段全是回頭彎，我們現在的配置，不可能在濕滑路面跑下去。抓地力不夠，轉向都是問題。”
雨勢比他們想象中來得更快更猛。幾乎眨眼的功夫，似天漏個洞，雲團裏積聚的所有水分在一瞬間傾洩而下，重新打落車道兩邊的秋葉，紅的黃的，混著雨向地面淅瀝瀝地落。
雨刷器已經達到最快頻率，前車窗玻璃亦被水糊成一片，根本識不清前路。
此時梁天寧剛轉入第一個回頭彎。彎急，原本可以降速貼邊開過，無奈視野一下受阻，路書都成了擺設，此時生死有命，富貴全靠住車手的記憶和感覺。
梁天寧同Charles車感都還不錯，兩人對視一眼，似上過雙重保險，心裏踏實都多幾分。
他緩緩踩下剎車，速度降下來，緊挨一側峭壁，貼住彎心，順利過彎其實問題不大。
但就是屋漏總逢連夜雨。
前車漂移過彎，車胎卷起的石子，恰巧落在彎心。作為領航員，再危險的賽道，有Charles做他的眼睛。
但此時，因為惡劣天氣，Charles的眼睛也看不見了。
不好的預感總是來得更快，前胎發生顛簸的一瞬間，梁天寧的心思慌了。下意識側頭去看身邊的Charles，同樣眉頭蹙緊，似在思索應對方案，卻還是安撫他講：“別怕，阿寧，我在。”
危急關頭，一寸的偏移都足夠要命。梁天寧下意識反方向重剎，想要救車。奈何雨勢太大，路面瞬間積水，剎車距離延長，抓地力更是雪上加霜，後輪徑直向懸崖邊甩過去，猝不及防。
沒可能再救，車子會在眨眼之間滾落山崖。梁天寧心中其實早都罵過好多聲“撲街”，迎接撞擊的那一瞬卻依舊心慌。
霎時間兩眼一黑，地轉天旋。好在他們跌落的山崖海拔還沒有很高，坡度亦沒有很大，一番七葷八素的翻滾，車子終於落地。
梁天寧睜眼，回神，尚能呼吸。
原本應該分別被六點式安全帶固定在各自座位，他意識醒轉時，Charles卻趴在他的身上，將他的腦袋隔一層頭盔牢牢護在懷裏。
在落車前擅自解開安全帶，是要命的事。就算是第一次做領航員，他此時參加的是世界級別的賽事，沒可能不知道這一點。
是Charles明知故犯。
但不解開，就無法靈活行動——
梁天寧得出結論，所以Charles冒著生命危險做這種事，是為了撲向他、護他到懷裏去。
那樣就算玻璃飛濺、車架變形，傷及的都不會是他。
梁天寧有些無名火起，明明不是該發脾氣的時候，卻還是想要一句一句將Charles罵醒。
空氣裏似乎燃起一股不尋常的味道。梁天寧回頭，油箱洩漏，此時已經起火，很快就要從後排燒至前面。
“Charles。”
他推推身上的人，Charles卻無法給他回應，似乎昏迷得很徹底。
梁天寧動作霎時慌了，他摘下Charles的頭盔，輕拍他的臉：“Charles，你醒下...”
但凡雨還繼續下，後面的火勢都不足為懼。偏偏那場雨為難他們一路，又恰好在這時停住。車窗上的雨水被雨刮器一並掃下，視野再次清晰，卻沒有什麽東西可以抵住那股愈來愈濃的汽油味。
梁天寧嘗試打開自己這一側的車門，很不幸，嚴重變形，他用盡力氣也不動分毫。
他有些無力，好似所有厄運都在這一日降臨，不要他獨自承受，偏偏還要分他個Charles共擔。
這邊車門不開，他只可以從Charles那一側再做嘗試。
而Charles額頭不知撞上哪裏，此時鮮血從茂密的發底漫出來，漸漸流至臉側，滴落在他的車手服上。
梁天寧擡手抹掉那一行血跡，而後是自己濕潤的眼睛，開車門的動作跟住愈來愈急。
因為這一處賽段事故頻發，官方似乎提前在附近設置了救援車，但最快都要幾分鐘時間。而油箱洩漏爆炸，只要幾秒就夠。
賽車停下，換他用命參加另一場賽跑。跑得慢些，就要被死神吻上側臉。
他喚過好多聲“Charles”，依舊無人應答。聲音都發顫，體面都不是此時需要顧及的問題，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哭出來，只換個稱呼，一遍又一遍輕喚眼前人“阿雲”。
Charles曾講過中意梁天寧這樣稱呼自己，果然就不會錯過任何一次機會。
那雙漂亮的棕瞳被這一聲聲喚開，視野裏落入梁天寧安然無恙的臉，他嘴角扯出個笑，擡手蹭掉梁天寧臉上的臟汙：“還好你沒事，謝天謝地。”
他起身，握住梁天寧的手，將自己這一側車門洞開。他先從副駕落車，又伸手過來，握住梁天寧的手臂，扶他穩穩落地。
好在兩人周身未留下其他傷痕。
相互扶持、竭力跑至安全距離的那刻，身後轟然一聲，天價賽車發生局部爆炸，半側都沒入火海，不需多會就只剩一副碳纖車架。
此時站在地面，而不是身處火海，可能是這一日裏唯一的幸運。
梁天寧驚魂甫定，轉頭望向身邊的Charles，幾度想要講話，卻噎得難受。好不容易發聲，都變得好嘶啞，完全不似他自己聲音。
他瞪住Charles，眼眶都發紅，似在看什麽不共戴天的仇人。光瞪都不夠，喊也要用上全身氣力：
“你是不是癡線啊？聰明的腦袋都拿去讀書，到這個時刻就壞了是不是啊？！做什麽要解開安全帶，做什麽來護住我啊，你是上帝、神仙、九條命的妖怪，無論怎麽樣都不會死的是嗎！？”
“你要是出什麽事死了，我轉眼就忘了你，去找下個領航員，至少比你懂分寸，知道自行解開安全帶是不合規矩的要命事啊！”
“撲你個街！”
梁天寧對住Charles大喊，平日裏斯文慣了，到了真想要罵人的時候，才恨自己詞窮。直到他喊到累了、再找不到措辭了，Charles才靠過來，伸手抹過他的臉，同他講：“不要再哭喇，阿寧。”
梁天寧才知自己原來真的落淚，Charles的手背都被他的淚打濕，大過剛剛落的那場雨。
救援隊姍姍來遲，天大的運氣，那架賽車都燒至不像樣子，領航員卻擁住車手，未見大傷。
醫療隊檢查過，Charles成身有多處磕碰，頭部亦有輕微腦震蕩，但都無有大事。
梁天寧更是毫發無傷。
而他那側車門都撞至變形，人卻無事，是Charles將他原本該受的傷都主動轉移到自己身上。
那日在智利他，Charles講，下一次危險，一樣還是會護住他，不是講笑。
Charles的動作甚至快過他的肌肉記憶。
梁天寧頭垂下去，沒再講過話。
未查出大礙，Charles的傷口經過簡單處理，在他的堅持下，兩人被載至收車臺。
梁天寧似乎還未能從突發的意外中回過神來，任由人拉著他的手腕，躲在一棵比中歐站還要粗壯的樹後，看著其他運氣好的車隊一輛輛沖線，接受所有人的祝賀。
運氣好或不好，被Charles牽住走向那棵樹的時候，梁天寧突然開始思考起從不會碰的哲學命題來。
他運氣算不上好，同深愛的女友拍拖好多年，最後換來一句不肯面對面講出口的分手。女友大方承認移情別戀，卻不願告知他是誰為他戴上一頂難堪的帽子。
不好，當然不好。那麽多架賽車，只有他受到那場突至的大雨影響，滾落山崖。
梁天寧偏頭望住Charles，他額頭新貼上去的紗布，邊緣已經又滲出一點點的紅色。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隱藏在車手服下的皮膚上，應該也有大大小小的傷。
他又覺得自己運氣足夠好。
現在還好好活著就是最大的幸運。
從這些思緒裏回過神，Charles恰好將他抵在那棵樹上，背向收車臺，應該無人看得到他們。
於是他順著剛剛那些思緒，問Charles：“痛不痛？”
Charles緩緩靠近他，幾乎鼻尖蹭著鼻尖，從口中講出的話亦像蠱惑，他居然講：“你kiss我下，就不痛。”
Charles一定是瘋了。
而他自己也不遑多讓，在Charles企圖靠他更近那刻，竟沒有伸手推開。
梁天寧那一刻也生出第六感來，這個吻根本沒有那麽簡單，有些事情要發生，而他躲不開。
Charles在他唇上蜻蜓點水，同他拉開似有若無的距離。而他被Charles用那雙他看不透的眼睛盯住時，腦袋只剩下這樣的想法——
他下意識想逃。
雙手抵在Charles胸口，用力推下，推不動，意料之中。於是先Charles一步開口，姿態放低，語氣放軟：“你帶我來這裏做什麽？比賽都快結束，走喇。”
同紳士要這樣講話，凡事好商量。
尤其是Charles，紳士到對他近乎有求必應，這樣同他講話最有效。
“我做得還不夠明顯嗎，阿寧，還要你問我這個問題——我做什麽，當然是吻你。”Charles擡手撫上他臉，笑著望下來，“剛剛不是還同我發脾氣，現在又變得這樣軟，好似我同你提什麽要求你都會同意，我怎麽招架得來。”
他接下來還要說什麽，梁天寧其實都不敢再聽，可被人按在樹上，又不得不聽。
他聽到Charles貼近他耳邊一字一句地講：“其實我好早之前就想吻你。”
梁天寧怔住。有些慌。
有些事，不可以攤開來講。暧昧可以，含糊可以，不清不楚可以，人的劣根性決定，只要話不講明白，就總有轉圜的餘地。
好多人都靠僥幸活住。
但Charles不肯，偏要把話講成現在這樣他無法應付的樣子。
短短一句話，梁天寧消化了好一會，才緩緩講：“或許...或許是你第一次遇到我，所以有什麽雛鳥情結，都好正常...你可能只是覺得同我doi舒服，才會有這種想法...等你交過女友，或許就不會再...”
“我幾時同你講過我中意的是女仔？”
梁天寧一怔，他一直都默認Charles同他一樣是直男，但實際上，Charles因為有個十分繁忙的青少年時期，所以從未有機會同人拍拖。
他亦未親口承認過，一直都是梁天寧自以為。
“難道第一個同你睡過的男人不是我？那你對我有沒有所謂的‘雛鳥情結’？”不等他答話，Charles又開口，每一句都講得好咄咄逼人，“我是成年人，不用你教我生理課。想吻你，是好久前就這樣想，早過同你上床。”
【作者有話說】
來了來了，歷經坎坷，希望這回可以順利發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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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喔？”梁天寧瞥他一眼，面色微變，又恢覆如常， “那當然算苦盡甘甘甘甘甘來喇。”
這句講完，Charles未接他話，兩人默契突至，在此刻一起陷入沈默。
——
Charles眼尾掃過梁天寧側臉：原來那晚梁天寧是真的喝多，連地下酒吧他同金發女郎的對話都忘記，更不必說曾質問過自己意中人是哪位。
梁天寧將頭轉開，手指捏起衣角，又撫平：如果Charles心中正惦記著別個，那他們之間做的那些荒唐事、他親口講過的那些模棱兩可的話，又算什麽。
四個鐘，航班準時落地。一向中意在飛機上補眠的梁天寧，一路都未合眼。
落車收到風，又馬不停蹄趕到醫院。推開病房那扇門，向南珺雙唇發白，伏在病床邊，掌心握住只手，餘回在床上都不知昏迷多久。
都自身不保，還要一心掛念住別個，梁天寧睇至一陣火起。
他將人從床邊拉走，不容置喙。
Charles他反抗不了，應付個向南珺，本該都是小事。
卻未曾想立志做藝術家的少爺突然生出無限蠻力，將他掙開，卻冷靜同他索要最後十分鐘，夠他留最後一條語音給餘回。
梁天寧一怔，那意思聽起來像是下了決心，此後同餘回不再見。
明明愛到有今天無明天，明明前次同他講電話時語氣裏還滿是甜蜜，向他炫耀餘回將他名字刻在身上。
他同Charles並肩坐在醫院的冰冷走廊，無聲地等。
就算私下再怎樣出格，在人前Charles永遠是那個有分寸的紳士。所以不用他開口警示，Charles便知不可以將他有些冰涼的手握住，同樣不可以用胸口的體溫將他暖熱。
向南珺兩個字後從病房走出，頰邊掛住兩道顯眼淚痕，眼底好紅，是痛徹哭過。
他擡眼，只望見梁天寧身披著Charles來時穿著的外套，兩人正並排坐在走廊座椅上。
他講：“我們走吧，阿寧。”
梁天寧回望一眼病房，餘回一邊腿打上厚重石膏，安靜睡著。他從未見過餘回如此時這般面容蒼白，白過窗口透入房間的月光。
即便當初聽聞黎耀文被人從綁架現場救回，救人者鮮血如註，那場面亦不似此般淒涼。
強行拉向南珺至胃腸科急診，開藥又吊水，終於待他面色好轉一些，梁天寧才松口將人送返堅尼地灣的公寓。路上醞釀過好多叮囑，望住他失神模樣，又無從出口。
梁天寧最終還是沒講出一句。其實他都知，自從和餘回重逢，向南珺早變得成熟過他。
向南珺將自己關入臥室，禮貌同他們講請自便，而後再無動靜。梁天寧聽不到聲音，知道他有兩分可能睡熟，剩下八分是在獨自落無聲的淚。
梁天寧心中有道坎，越想越過不去。他起身，不發一言，只拉住Charles手臂，要在天亮前再折返醫院。
Charles這次未再隨他，反手用力將人拉回，梁天寧猝不及防跌入Charles懷裏，被人箍住，哪裏都不準去。
Charles不準，梁天寧就算用上十分力氣，再掙紮都是枉然。他見識過，亦不懷疑。
紅眼航班飛抵港市兩人都足夠疲累，縱然心中都有不服，吵卻又吵不起來。
梁天寧其實都很少發脾氣，同他相識的人裏，他是所有人公認脾氣最佳。
但遇上Charles，他的脾氣就只好排第二去。Charles從不同他吵架。就算發火，對上Charles，都似一拳打進棉花裏。
掙不過，又怕吵到屋內的向南珺，梁天寧只能夠放低聲音：“放開我。我一定要同餘回算過賬才可以。”
Charles不松手，貼近他耳朵，一樣將聲音壓低：“我不攔住你，但你要先顧好自己，才好再去管別個的閑事。你現在都好累了，最要緊是休息。”
梁天寧卻等不得。他早同向南珺講過，要他離餘回遠點。傻仔飛蛾撲火，那個人允許他靠近，如今卻又害他這副模樣。
“我不中意等。”梁天寧用力掰他手臂，克制過的怒意聽上去更深沈可怕，“你不要攔我，麥嘉雲。”
喚一聲大名，他是真的生氣。
Charles似乎也怔住，未想到他在此時叫這個名。也不同他計較那些情緒，只留聲輕笑給他：“你上次叫我這個名，還記不記得是幾時？”
梁天寧被個問句移走註意力：“幾時？希臘那時？”
“是被你忘記那晚，你求我慢點，我不聽，所以只好用這個名字叫我。”懷裏身形一怔，Charles繼續舔他耳朵，“不止這個，你還叫我‘阿雲’。只是你都不記得。”
劍拔弩張的時刻，這樣調情的話怎麽講都不適合。梁天寧最不擅長應付這種情緒急轉的情境，一時講不出話來，只好收聲。
Charles似要乘勝追擊，在他失神片刻，又在他唇上落下一吻。吻得很深，在安靜的客廳漬出聲來。
“這樣的吻，亦是那晚你教我。”被攬住肩膀落座在沙發上，這句話都在他腦中揮之不去。
有些記憶連通著五感，話說到這樣明白，其實再多想一點就有畫面。
可梁天寧從來都慶幸自己不記得那晚的事，此時一樣不願意憶起。
他又被Charles看穿。怒意得到安撫，Charles撫他的頭發，將他按在懷裏：“你不願意就不要去想，有我記得就可以。”
而後彼此都噤聲，客廳安靜過那間臥房，漆黑亦無聲，只剩一個擁抱讓渡彼此體溫。
梁天寧似乎睡過一覺，十分恍然，他都分不清究竟睡著還是清醒。最後Charles終於同意他返抵醫院。
向南珺四年暗戀，足夠苦盡甘來，不該像此時這般兩敗俱傷。他好想質問餘回，如果不能保護好他，又何必靠近。
但他欲指責的對象，此時亦躺在病床，面色慘白尚未能睜眼。
在煎熬中迎來天亮，又過好久，病房中終於傳來有人蘇醒的動靜。
他推門而入，餘回似乎聽完向南珺留下語音，雙眼有些失神。聽到開門聲響，又立刻轉頭望來，眼裏分明能看到希冀。
看清他那刻又落空。
原來黎耀文的身邊人，港市提起有人稱一聲“閻羅”，人前威風，人後亦有這樣脆弱一面。
梁天寧都是第一次見。
Charles留低門外等，他獨自閃身進入房間。
餘回先他一步反應，情緒控制極好，禮貌同他道一聲：“好久未見，梁少。”
梁天寧知他期待什麽，如實講：“傻仔守你一晚，我早將他送回屋企。但我越想越氣，實在氣不過，又折返回來。”
踱過幾個來回，還是一口悶氣難消，終於指住餘回鼻尖，語氣尚且是壓抑怒氣的克制：“你知不知，向南珺多久沒犯過胃病？因你，他險些又穿孔啊！”
餘回喉結滾動，面色中兩分是忍耐，剩八分痛苦。從前黎耀文船上質問出千荷官“不想要命”的厲色閻羅，此時出口的話亦會有幾分顫抖：“我不知。尋晚我怕他胃痛，買過藥去找他，最後卻還要他送我到醫院來。我實在未看出他昨日已那樣嚴重，不然我...”
梁天寧卻打斷他的懺悔，大聲喝他：“你又知不知，他從前已穿過孔，他的胃好脆弱，若再穿次孔，現在早都同我們陰陽兩隔！就差那麽一點！”
他不顧餘回嘴唇仍一片白，提起他的衣領，拳頭近在咫尺：“就差那麽一點！他就死了！你以為你為了他變成這副樣躺在這裏，就有多偉大嗎？！”
其實是他情緒過激，他都知道。不只因為親眼睇見向南珺受傷病折磨，要為他出一口氣，亦是因為這對苦命鴛鴦，禁不住聯想到自己。
想到Charles曾明知危險還要撲過來，如果智利那日車子真的沖出賽道失控，他們兩個是不是亦會如此。
有一瞬他恨Charles給予他的保護太沈重，又有好多後怕，所以將怒火都借機傾洩到餘回身上。
餘回幾欲開口，最終還是只能吐出一句：“對不住...”
梁天寧擡眼，望見他頰邊的枕頭上留下一道濕痕，想起自己亦這樣為Manda哭過。
原來在愛情面前，所有人都生得公平。一視同仁，其實哪裏存在什麽命運的寵兒。
霎那間，梁天寧心軟幾分，嘴上卻依舊不願饒人：“阿珺從前從不撒謊。自從遇到你，他學會口是心非騙自己。餘回，你們之前發生過什麽，我不關心。但如果你護不好他，就離他遠一點。”
“我動不了黎耀文，但要你的命，不是難事。”
甩下最後一句無情話，他摔門而去。
梁天寧同Charles留低港市數日，轉眼備賽期都過一半，只剩半月就是WRC年度最後一站。
許久未摸過賽車方向盤，手都變生，向南珺說什麽也不再留他，一心將他們兩個一起趕回日本。
越是臨近離開的日子，Charles似乎看他越緊。好似擔憂他隨時反悔，拋低他去找Manda將所有講開，兩人就舊情覆燃。
人人都好心，盼好友遇個良人，無可厚非。但Manda終究也算不上罪大惡極，Charles這樣防住她，實在矯枉過正。
至少他從未覺得向南珺同餘回合適，卻也不會攔住向南珺的戀愛自由。
分不分手、覆不覆合，從來都無關第三人的事。
返回日本的航班上，梁天寧試著深思過這個問題。他似乎察覺到有哪裏不對，卻在得出答案前，先睡倒在Charles的左肩。
賽車總是他們之間最有效的調劑。再次返抵訓練場、摸到方向盤，副駕駛坐入Charles，只對視一眼，就什麽都想不起來了。
WRC日本站落在埼玉縣。
瀝青盤山路，狹窄至僅容一車通過都不是最大難題，最棘手是連續的發卡直角彎，頭文字D裏的路況全在這裏走入三次元。
地勢海拔越開越高，最危險是開至山上，都無有護欄圍住，稍有不慎就滾落山崖，連回頭路都沒得走。
留給梁天寧的好運越來越少，到日本幾乎所剩無幾。備賽期都持續好久的晴朗天氣，在賽前一日陡然轉陰，一場大雨說下就下。
但定好的賽期不會因為天氣就隨意變改。
該開還是要開，只是今年有人刷新記錄的希望渺茫。
前兩日的賽程都正常開展，至第二日晚，淅瀝兩日的雨突然停了。
路面濕了一晚，所有人都篤定次日的路面一定還異常濕滑，所以無人決定更換輪胎，依舊四條防滑胎跑完全程，最為穩妥。
卻從第三日開賽前開始天晴，日光毒辣，輪到梁天寧發車時，山路都被曬幹一半。車胎阻力過大，在幹燥路面快速行進，磨損巨大，速度亦受到極大影響。
禍不單行。單單在梁天寧好不容易適應了防滑胎跑幹燥地面的時候，又有了落雨跡象。
此時車胎損耗已經十分嚴重，在濕滑路面上已根本無法提供足夠的抓地力。
距離維修站尚遠，遠處那片陰雲越飄越近。一旦落雨，根本無法再開。
那麽多的車隊，大抵只有他一人遇到這種情況，決策失誤，天公都不作美。
Charles顯然早就意識到這個情況。一邊為他報路書，一邊提前預警：“阿寧。如果雨落下來，你要隨時做好退賽準備。後半段全是回頭彎，我們現在的配置，不可能在濕滑路面跑下去。抓地力不夠，轉向都是問題。”
雨勢比他們想象中來得更快更猛。幾乎眨眼的功夫，似天漏個洞，雲團裏積聚的所有水分在一瞬間傾洩而下，重新打落車道兩邊的秋葉，紅的黃的，混著雨向地面淅瀝瀝地落。
雨刷器已經達到最快頻率，前車窗玻璃亦被水糊成一片，根本識不清前路。
此時梁天寧剛轉入第一個回頭彎。彎急，原本可以降速貼邊開過，無奈視野一下受阻，路書都成了擺設，此時生死有命，富貴全靠住車手的記憶和感覺。
梁天寧同Charles車感都還不錯，兩人對視一眼，似上過雙重保險，心裏踏實都多幾分。
他緩緩踩下剎車，速度降下來，緊挨一側峭壁，貼住彎心，順利過彎其實問題不大。
但就是屋漏總逢連夜雨。
前車漂移過彎，車胎卷起的石子，恰巧落在彎心。作為領航員，再危險的賽道，有Charles做他的眼睛。
但此時，因為惡劣天氣，Charles的眼睛也看不見了。
不好的預感總是來得更快，前胎發生顛簸的一瞬間，梁天寧的心思慌了。下意識側頭去看身邊的Charles，同樣眉頭蹙緊，似在思索應對方案，卻還是安撫他講：“別怕，阿寧，我在。”
危急關頭，一寸的偏移都足夠要命。梁天寧下意識反方向重剎，想要救車。奈何雨勢太大，路面瞬間積水，剎車距離延長，抓地力更是雪上加霜，後輪徑直向懸崖邊甩過去，猝不及防。
沒可能再救，車子會在眨眼之間滾落山崖。梁天寧心中其實早都罵過好多聲“撲街”，迎接撞擊的那一瞬卻依舊心慌。
霎時間兩眼一黑，地轉天旋。好在他們跌落的山崖海拔還沒有很高，坡度亦沒有很大，一番七葷八素的翻滾，車子終於落地。
梁天寧睜眼，回神，尚能呼吸。
原本應該分別被六點式安全帶固定在各自座位，他意識醒轉時，Charles卻趴在他的身上，將他的腦袋隔一層頭盔牢牢護在懷裏。
在落車前擅自解開安全帶，是要命的事。就算是第一次做領航員，他此時參加的是世界級別的賽事，沒可能不知道這一點。
是Charles明知故犯。
但不解開，就無法靈活行動——
梁天寧得出結論，所以Charles冒著生命危險做這種事，是為了撲向他、護他到懷裏去。
那樣就算玻璃飛濺、車架變形，傷及的都不會是他。
梁天寧有些無名火起，明明不是該發脾氣的時候，卻還是想要一句一句將Charles罵醒。
空氣裏似乎燃起一股不尋常的味道。梁天寧回頭，油箱洩漏，此時已經起火，很快就要從後排燒至前面。
“Charles。”
他推推身上的人，Charles卻無法給他回應，似乎昏迷得很徹底。
梁天寧動作霎時慌了，他摘下Charles的頭盔，輕拍他的臉：“Charles，你醒下...”
但凡雨還繼續下，後面的火勢都不足為懼。偏偏那場雨為難他們一路，又恰好在這時停住。車窗上的雨水被雨刮器一並掃下，視野再次清晰，卻沒有什麽東西可以抵住那股愈來愈濃的汽油味。
梁天寧嘗試打開自己這一側的車門，很不幸，嚴重變形，他用盡力氣也不動分毫。
他有些無力，好似所有厄運都在這一日降臨，不要他獨自承受，偏偏還要分他個Charles共擔。
這邊車門不開，他只可以從Charles那一側再做嘗試。
而Charles額頭不知撞上哪裏，此時鮮血從茂密的發底漫出來，漸漸流至臉側，滴落在他的車手服上。
梁天寧擡手抹掉那一行血跡，而後是自己濕潤的眼睛，開車門的動作跟住愈來愈急。
因為這一處賽段事故頻發，官方似乎提前在附近設置了救援車，但最快都要幾分鐘時間。而油箱洩漏爆炸，只要幾秒就夠。
賽車停下，換他用命參加另一場賽跑。跑得慢些，就要被死神吻上側臉。
他喚過好多聲“Charles”，依舊無人應答。聲音都發顫，體面都不是此時需要顧及的問題，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哭出來，只換個稱呼，一遍又一遍輕喚眼前人“阿雲”。
Charles曾講過中意梁天寧這樣稱呼自己，果然就不會錯過任何一次機會。
那雙漂亮的棕瞳被這一聲聲喚開，視野裏落入梁天寧安然無恙的臉，他嘴角扯出個笑，擡手蹭掉梁天寧臉上的臟汙：“還好你沒事，謝天謝地。”
他起身，握住梁天寧的手，將自己這一側車門洞開。他先從副駕落車，又伸手過來，握住梁天寧的手臂，扶他穩穩落地。
好在兩人周身未留下其他傷痕。
相互扶持、竭力跑至安全距離的那刻，身後轟然一聲，天價賽車發生局部爆炸，半側都沒入火海，不需多會就只剩一副碳纖車架。
此時站在地面，而不是身處火海，可能是這一日裏唯一的幸運。
梁天寧驚魂甫定，轉頭望向身邊的Charles，幾度想要講話，卻噎得難受。好不容易發聲，都變得好嘶啞，完全不似他自己聲音。
他瞪住Charles，眼眶都發紅，似在看什麽不共戴天的仇人。光瞪都不夠，喊也要用上全身氣力：
“你是不是癡線啊？聰明的腦袋都拿去讀書，到這個時刻就壞了是不是啊？！做什麽要解開安全帶，做什麽來護住我啊，你是上帝、神仙、九條命的妖怪，無論怎麽樣都不會死的是嗎！？”
“你要是出什麽事死了，我轉眼就忘了你，去找下個領航員，至少比你懂分寸，知道自行解開安全帶是不合規矩的要命事啊！”
“撲你個街！”
梁天寧對住Charles大喊，平日裏斯文慣了，到了真想要罵人的時候，才恨自己詞窮。直到他喊到累了、再找不到措辭了，Charles才靠過來，伸手抹過他的臉，同他講：“不要再哭喇，阿寧。”
梁天寧才知自己原來真的落淚，Charles的手背都被他的淚打濕，大過剛剛落的那場雨。
救援隊姍姍來遲，天大的運氣，那架賽車都燒至不像樣子，領航員卻擁住車手，未見大傷。
醫療隊檢查過，Charles成身有多處磕碰，頭部亦有輕微腦震蕩，但都無有大事。
梁天寧更是毫發無傷。
而他那側車門都撞至變形，人卻無事，是Charles將他原本該受的傷都主動轉移到自己身上。
那日在智利他，Charles講，下一次危險，一樣還是會護住他，不是講笑。
Charles的動作甚至快過他的肌肉記憶。
梁天寧頭垂下去，沒再講過話。
未查出大礙，Charles的傷口經過簡單處理，在他的堅持下，兩人被載至收車臺。
梁天寧似乎還未能從突發的意外中回過神來，任由人拉著他的手腕，躲在一棵比中歐站還要粗壯的樹後，看著其他運氣好的車隊一輛輛沖線，接受所有人的祝賀。
運氣好或不好，被Charles牽住走向那棵樹的時候，梁天寧突然開始思考起從不會碰的哲學命題來。
他運氣算不上好，同深愛的女友拍拖好多年，最後換來一句不肯面對面講出口的分手。女友大方承認移情別戀，卻不願告知他是誰為他戴上一頂難堪的帽子。
不好，當然不好。那麽多架賽車，只有他受到那場突至的大雨影響，滾落山崖。
梁天寧偏頭望住Charles，他額頭新貼上去的紗布，邊緣已經又滲出一點點的紅色。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隱藏在車手服下的皮膚上，應該也有大大小小的傷。
他又覺得自己運氣足夠好。
現在還好好活著就是最大的幸運。
從這些思緒裏回過神，Charles恰好將他抵在那棵樹上，背向收車臺，應該無人看得到他們。
於是他順著剛剛那些思緒，問Charles：“痛不痛？”
Charles緩緩靠近他，幾乎鼻尖蹭著鼻尖，從口中講出的話亦像蠱惑，他居然講：“你kiss我下，就不痛。”
Charles一定是瘋了。
而他自己也不遑多讓，在Charles企圖靠他更近那刻，竟沒有伸手推開。
梁天寧那一刻也生出第六感來，這個吻根本沒有那麽簡單，有些事情要發生，而他躲不開。
Charles在他唇上蜻蜓點水，同他拉開似有若無的距離。而他被Charles用那雙他看不透的眼睛盯住時，腦袋只剩下這樣的想法——
他下意識想逃。
雙手抵在Charles胸口，用力推下，推不動，意料之中。於是先Charles一步開口，姿態放低，語氣放軟：“你帶我來這裏做什麽？比賽都快結束，走喇。”
同紳士要這樣講話，凡事好商量。
尤其是Charles，紳士到對他近乎有求必應，這樣同他講話最有效。
“我做得還不夠明顯嗎，阿寧，還要你問我這個問題——我做什麽，當然是吻你。”Charles擡手撫上他臉，笑著望下來，“剛剛不是還同我發脾氣，現在又變得這樣軟，好似我同你提什麽要求你都會同意，我怎麽招架得來。”
他接下來還要說什麽，梁天寧其實都不敢再聽，可被人按在樹上，又不得不聽。
他聽到Charles貼近他耳邊一字一句地講：“其實我好早之前就想吻你。”
梁天寧怔住。有些慌。
有些事，不可以攤開來講。暧昧可以，含糊可以，不清不楚可以，人的劣根性決定，只要話不講明白，就總有轉圜的餘地。
好多人都靠僥幸活住。
但Charles不肯，偏要把話講成現在這樣他無法應付的樣子。
短短一句話，梁天寧消化了好一會，才緩緩講：“或許...或許是你第一次遇到我，所以有什麽雛鳥情結，都好正常...你可能只是覺得同我doi舒服，才會有這種想法...等你交過女友，或許就不會再...”
“我幾時同你講過我中意的是女仔？”
梁天寧一怔，他一直都默認Charles同他一樣是直男，但實際上，Charles因為有個十分繁忙的青少年時期，所以從未有機會同人拍拖。
他亦未親口承認過，一直都是梁天寧自以為。
“難道第一個同你睡過的男人不是我？那你對我有沒有所謂的‘雛鳥情結’？”不等他答話，Charles又開口，每一句都講得好咄咄逼人，“我是成年人，不用你教我生理課。想吻你，是好久前就這樣想，早過同你上床。”
【作者有話說】
來了來了，歷經坎坷，希望這回可以順利發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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