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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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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麻木

她興奮地踏出門,頃刻間又膽戰心驚地收回了腳。

外面不是想象中漆黑的甬道,而是離地十幾丈的高空。這座囚牢,根本就是建在塔上。

門的側左方是長長的木梯,大概小廝就是從這裏上來的。不過這裏肯定有其它的通道,不然一個爬梯子的人絕對沒可能把犯人帶上來,送飯也不會經過這裏。

塔下有一塊血紅色的區域,文玉雁瞇起眼睛,才看清上面有幾塊人體的殘肢,胳膊、腿、頭顱,一應俱全。

修這麽高,既是既是防止犯人逃跑啊,又是想玩弄他們的生命。看著滿地的血紅,文玉雁就已經想象出了賜月營逼著犯人往下跳的殘忍。他們把這慘無人道的行徑作為觀賞表演,與畜生又有什麽不同?

天色很晚了,遠處的景物大概看不清,只有模模糊糊的一個輪廓。

文玉雁想了想,退回屋內扒下了小廝的外衣套在身上,暫且頂替一下對方的身份,免得還在梯子上就被人射了下來。

今日大概是十五或十六,她被關了十幾天,居然頑強地活了下來。月亮很圓,今年的中秋又要失約了。

她攀住木梯,上下打量了一番,確定沒人後才開始向下移動。

塔有幾十層,這個牢房在中間位置,頂端幾乎直通雲霄。向下的過程中經過了無數個相似的牢房,裏面無一例外關押著犯人。

文玉雁敏銳地察覺到旁人透過來的視線,松開本就乏力的左手側著頭向外打量。

有幾個人向塔裏走了過來,一直往梯子上看。文玉雁停下動作耐心聽了一會,大概內容就是他們懷疑那個死去的小廝在牢房裏睡著了,忙完自己的職務正準備查看,恰好撞到人在爬梯子,要來下面等人。

來人大概有四五個,文玉雁失去了自己的劍不太好應對,真動起手來只怕會引來更多的人。

她咬咬牙,不再往下爬,低頭鉆進臨近的牢房。

被關押的男人已經完全瘋魔,頭發亂成一團,見有人來就瘋狂地捶打鐵桿。文玉雁只慶幸自己逃出來得早,再拖下去很難不變成這樣。

她觀察了一下鎖,最後掏出匕首反握在手裏,刀柄向下狠狠砸在鎖扣上。

鎖開了,文玉雁側身躲在牢門後,看著瘋癲男人搖晃著跑了出去,從高塔上竄出摔了下去。

皮肉落地的悶聲,文玉雁探出頭打探情況。下面的人大概是小廝的同伴,和他同級的,沒見過人活生生在眼前摔死,內臟腦漿流了一地,嚇得幾乎要跳起來。

她來不及感嘆生命的脆弱易逝,就抓緊時間繼續向上爬。

期間又砸開了無數把鎖,小臂都累得酸痛。見到清醒的人就讓她往下爬,不清醒的直接放出去,塔底沒一會就對堆積了不少屍體,梯子上滿是向下逃命的人。

被放出來的人連聲說著感謝,文玉雁沒說什麽就繼續趕往下一個牢房。期間也有瘋得比較狠的想攻擊就自己的人,下場都無一例外被她抹了脖子送到地下。

一路爬過去,臉上全是血。這一會功夫死了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她似乎對死亡越來越麻木,能夠面不改色地捅穿一個活人的喉嚨。

下面的幾個蠢貨被屍雨驚得終於換了過來,哆哆嗦嗦地開始去找人。

時間差不多了。

文玉雁不再繼續向上,被關在上面的人也只能自求多福了。

她握著梯子向下爬去,下面的人被關得時間更長,爬得一個比一個快,一個比一個努力。下面的人被箭射下去,很快就有人補上這個位置。弓箭手放箭的速度根本比不上人對於求生的熱切。

文玉雁爬到離地面十幾丈,一支箭穿破空氣飛了過來。

她直接放手往下跳,耳邊傳來獵獵的風聲,整個人被失重的心悸包括。

堆疊的屍體是最好的緩沖,文玉雁在地上滾了一圈,幾乎毫發無損。

有的屍身還溫熱著,消逝的生命為後來人提供了一條活路。

有人效仿她的做法,狠了狠心,接二連三地往下跳,地面上頃刻間亂成一團。

文玉雁撈起一具屍體擋下勢如破竹的利箭,借著人群的掩護,一個翻身朝遠處的黑暗沖去。

——

她靠在一堆幹草上,上氣不接下氣幾乎要暈厥,只能無力地張開嘴喘息。

逃命的過程太驚險,年僅十七的文玉雁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麽冷靜,手臂酸痛,心裏湧出劫後餘生的後怕,但凡失手一步,面臨得就是萬劫不覆。

那邊已經開始了混戰,有幾個幸存者朝這處跑來。文玉雁瞥了一眼就只能拖著疲憊的腿朝深處跑去。

她最後停在了一處馬廄,用力扒開堆砌的幹草把自己埋了進去,才算暫且保下了性命。

身體狀況不容樂觀,本就脫力的雙臂方才又強行搬草堆,有幾片指甲都脫落了,血肉直接暴露在空氣裏,碰到一點灰塵都會發痛。

十指連心,敏/感部位傳來的痛覺更加尖銳,仿佛有人在剜她的心。

雙腿由於奔跑與攀爬也難以提起力量,除了腰間的一把匕首,她幾乎和廢人沒什麽差別,身體迫切需要休息。

文玉雁把自己埋在了幹草堆裏,所有縫隙都牢牢堵上了。視線再次回到了一片黑暗之中,心境卻全然不同。

放松自己的身體,躺在一堆松軟的幹草裏,四肢的酸痛略有緩解。她的大腦逐漸清晰,開始整合獲得的信息。

那幾個幸存者的著裝不像是宜州人,極有可能外城來的。

或者真的在此行商,或者是想見識一下傳說中的賜月營,最後都無一例外成了階下囚。

文玉雁和她們關在一起,也許被誤認為來冒險的莽撞孩子,花樓裏的女人並沒有單獨審問過她,對於她的追蹤也不甚在意,似乎對這種事情很熟練了。

有許多中斷的線索,比如宜州知府對賜月營的態度,抓捕外來人的用意,封鎖消息的目的。

文玉雁漸漸捋出一條線來,這麽擔心城內人與外界交流,切斷與外人的聯系,幕後黑手的真實目的是在這裏做土皇帝?在城內她就是天,罔顧姚朝的法度,擾亂城內秩序,刻意制造恐慌,幕後者的用意已經很明顯了,就是把宜州變成自己的地盤。

馬廄處隱隱傳來說話的聲音,被風裹挾著帶進幹草堆。聲音清冽,很熟悉,似乎是雲錦舟?

文玉雁這時候才想來還有這麽個人,只顧著逃命忘記他當時還在花樓了,也不知道有沒有斷手斷腳。

雲錦舟在跟一個人交談,對方的語氣似乎很尊敬,內容模模糊糊聽不清。

一起被逮,待遇卻是天差地別,一個還是高高在上,另一個眼下就廢人一樣躺在草裏。

文玉雁不打算出生,在沒弄清楚對方是敵是友之前切忌輕舉妄動。她甚至有些懷疑雲錦舟是賜月營的細作,客棧發生的一切都是苦肉計。

如果是細作,那他的目的是什麽?文玉雁唯一拿得出手的身份就是沈至格的義女和江洲的通判,與李以臨的關系也鮮有人知,這個職位也是沒有人願意承擔才派了文玉雁來,於情於理都不像是出於情分,很難遭到別人的懷疑,連盯太女盯最嚴的沈翊一派截至目前也沒來找過她。

沈至格那邊就更不用說了,文玉雁死了也許她還會竊喜。那就只剩下江洲通判了,雲錦舟引她過來難道是想協助賜月營吞並江洲?這也不太合常理,文玉雁只掌握者江洲的貿易商業,兵權都在李息容手裏,兩人也默契地相敬如賓,不隨意插手對方的事務。

她隱約聽到了一聲“王子”,雲錦舟是王子?哪過的,高麗的還是古厥的,要不然就是他娘是賜月營首領,現下要造反稱王封他做王子。

文玉雁胡亂想著,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

她的身體和精神都太累了,很少有不受控制的時候。囚牢裏的日子過於煎熬,有時候一天就睡了兩個時辰,整個人顛三倒四。能撐到如今靠得是無比堅強的意志,稍微放松就不知不覺陷入了夢境。

——

文玉雁突然驚醒,正有一只水鬼掐住她的脖子,綠色的手不斷收緊,空氣越來越稀薄,在死亡的前一刻蘇醒了過來。

四周不是牢房,身下沒有發黴的稻草,眼前沒有鐵欄桿。也許自己的精神真得收到了摧殘,文玉雁緩了一會才接受了昨夜逃命的記憶。

終於離開了那裏,原來昨夜付出的努力真的不是夢。

雲錦舟有著什麽王子身份,隨便就個人都比文玉雁背景大。

她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出去也是挨打,還不如死在這堆幹草裏,不用動腦子,也不用拿槍拿劍去殺人,不必受傷,不必逃命。

人活著有時候不如做一根草,死了就死了。風一吹,草根就探出頭來,連烈火都燒不盡。哪像人,命就這一條,死了去找閻王姥輪回也不可能再經歷此生了,下輩子是豬是羊只看天意。

雖說是人算不如天算,可人也不能幹等著。她不可能躺在這裏就有天雷把賜月營的人給劈死吧。

文玉雁在狹小的空間裏勉強直起腰,撥開一點草觀察外面的情形。

周圍沒有人,很好。除了幾聲馬的嘶鳴,安靜得不得了。

東邊是一片空地,南邊是來時的高塔,西邊是馬廄,北邊有個營帳,很高,是個不錯的藏人去處。

文玉雁小心翼翼地撥開草堆,盡量不發出任何聲響,躡手躡腳地往北邊摸去,握著匕首隱藏在營帳之後。

半晌也沒人經過,大概在外面有任務,或者這裏居住的人品級很高。她摸著帳篷的皮面前行,呼吸和腳步聲都被壓到極致。

九死一生走到這裏,光是逃命可不行,必須竊取一些有用的信息。

她蹲在角落裏,不時活動一下腿防止血流不通發麻,隨時準備起身潛入內部。

一個侍女端著托盤經過,盤子裏是新鮮的時令水果。秋天滋味好的水果並不多,玉盤上卻擺得滿滿當當的,營帳裏大概是個大人物。

她迅速起身,扔出握著的匕首直中侍女的眉心,降低身子的重心滑鏟過去穩穩接住了甩落的托盤。

侍女驚恐地睜大眼睛,被文玉雁連人帶盤一起拖走。

晃動中有顆葡萄掉落,她撿起來在臟兮兮的衣裳上擦了擦,又塞回了盤子。

扯下一塊布料替屍體包住出血的脖子,防止留下來的血驚擾其它守衛。

明明拉著一具屍體,屍體的死相也算不上安靜祥和,她整個人卻像散步一樣悠閑。見過太多死亡,神仙也抗不住無數條性命帶來的沖擊。

文玉雁把人埋到幹草堆裏,扒下她的衣裳給自己換上。侍女的打扮不像是姚國人,反倒是像來自什麽神秘部族,辮子上還綁著五顏六色的珠子。

她不會紮辮子,也不會綁頭發,索性扯過來帽子把頭發塞進去,整理好著裝也勉強看得過去。

披上了一層狼皮,文玉雁從幹草堆裏翻了出去,帶上完好無損的果盤。

這個打扮算是勉強夠用,但肯定不能再去見那個大人物了,人精肯定會一眼看穿。

她的心臟砰砰直跳,幾乎是送死一樣往東邊的空地走去,那裏稀稀落落站著幾個人。

文玉雁垂著頭,用餘光仔細觀察周圍人群的反應。有人也許認得死去的侍女,擡起腳步往這邊過來。

她就端著果盤,裝作十萬火急的樣子往遠處走,低頭避開走來的人。

這簡直是在賭命!披著狼皮的羊居然敢光明正大的混進狼群。

上天庇佑,文玉雁腳步飛快,終於在一個池子邊上找到了一個看起來怯弱的孩子,他似乎不認識死掉的侍女,對來人的奇異打扮也只是瞟了一眼,沒說什麽。

時間才過去了半柱香,不算耽擱太久,最重要的就是要把果盤給大人物送進去,自己不懂賜月營的禮節,莽然前往太過冒險,必須在探聽消息的同時盡可能保命。

文玉雁回憶著討飯時見過的紈絝子妹,仰起頭盡量讓自己顯得趾高氣昂,大跨步走了過去。

有的人其實並沒有多厲害,但裝老虎需要的就是氣勢,和吵架有共通之處。先在氣勢上壓倒對方,讓對方不敢走神,難以思考,就成功一半了。

小孩確實被嚇到了,眼睜睜看著一個高大的侍女朝自己走來,連手裏的盤子都忘了洗,生怕對方是來打自己的。

文玉雁清了清嗓子,居高臨下地用手指戳他的額頭:

“你,把果盤給大人送去,我來癸水了要去清理。”

袖子上還沾著侍女的血,看起來確實是那麽回事。

小孩顫顫巍巍接過托盤,風一樣的往北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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