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九死一生

關燈
九死一生

小孩端著果盤去了北邊,火燒眉毛的事情暫時搞定。

文玉雁閃身隱蔽在了暗處,高塔的囚犯跑了出來,越往南血腥氣越重。

賜月營的人似乎都有自己的分工,在不同的地方履行職責,給她送飯的小廝來來回回就那幾個,也許說明人員流動並不頻繁。

死去的侍女在這個區域有很大可能被認出來,不如拼一把往其它方向探索。

她打定了主意,立刻起身離開陰影處。東邊的空地人太多,西邊高塔守衛正森嚴,北邊營帳去不了了,先避免見到這裏的大人物,騙她們比騙小孩要難一萬倍。

文玉雁往南邊的馬廄走去,盡力不去看被拴住的馬匹。

有馬騎自然是好,但看著馬的品相就知道不是個小侍女能染指的,圖一時的趕路快反倒會暴露自己。

眼下已經臨近傍晚,侍女侍男們開始換班,是逃離最好的機會,時機不容耽擱。

她飛快起身,混入到一隊侍女中。

這裏的規矩很嚴格,在嬤嬤的帶領下沒有一個人敢擡頭,戰戰兢兢地走自己的路。

文玉雁屏息凝神,彎著腰跟在行列裏,祈禱自己能混過去。

一步,兩步,三步……

“站住!”

一個侍衛皺著眉叫停了隊伍,徑直走到文玉雁站的位置。

她似乎看出了什麽,出聲問詢:“你怎麽沒有辮子?”

文玉雁答道:“前日被火燒著了,索性剃了去。”

侍衛點點頭,勉強認同了她的說辭。隊首的嬤嬤聽見動靜,走到後面查看情況。

她的臉皮皺巴巴的,顯出老態,一雙眼卻和鷹一樣銳利,仿佛一眼就能看穿人的靈魂。

嬤嬤仔細打量了她的臉,沖侍衛道:“不是我們的人。”

侍衛拔出長劍押在文玉雁腰前,朝後面視察的同僚招招手:“有刺客!”

還是暴露了!必須要采取行動了,否則只會被囚禁至死,再也不能觸碰到陽光。

文玉雁扯掉身上礙事的帽子和衣服,趁著侍衛喊人的功夫,拔出匕首毫不猶豫地插入了她的脖頸。

喉管破裂,鮮血飛濺。沒有武力的侍女和嬤嬤頓時四散而逃,她的目標是活命,不是殺戮,逃跑的人就放任她們離開,刺客的消息很快就會傳遍整個賜月營,也不必去阻攔消息。

文玉雁已經有了必死的決心,這是最後的反撲。

侍衛倒了下去,她的同僚們立刻圍過來。

文玉雁毫不戀戰,殺完人搶過長劍就跑。

身後是持續的腳步聲、追擊聲。聚集的人越來越多。她迎著風奔跑,肌肉繃緊爆發出巨大的力量。沒有火石,只一把匕首一把劍,無力阻擋追捕的人群。

一路狂奔到馬廄,文玉雁利落地割斷韁繩翻身上馬,舉起馬鞭狠狠地揮在馬屁/股上。

馬嘶鳴一聲拔腿往外跑。沒有護具,又脫了外衫。薄薄的一層布料很快就被顛簸的馬身磨爛,文玉雁的皮肉直接和馬鞍接觸,大腿內側被摩擦得血肉模糊,褐色的馬鞍都染上了斑駁的紅點。

最要命的是不得不夾緊馬肚,外加的力量使大腿與馬貼的更緊,要不了多久就會磨破表層,露出脆弱的神經和森森白骨。

她的身體起伏著,隱約感覺到肩膀的傷也在微微作痛,卻沒有一點餘地去停下來包紮傷口,只能不停地逃離,耳邊只有呼嘯的風聲,連身後的追兵都聽不見了。

前面沖出一隊人馬,和身後的人形成夾擊之勢。文玉雁咬緊牙關,用力甩了下馬鞭,強硬地控制著馬從來人的頭上跨過。

圍堵的人被馬蹄踩在腳下,有人的腦骨碎裂,流出白花花的黏膩,有人的鼻子被踩斷,面部凹陷進頭顱裏。

有人拿起武器反擊,割斷了馬的腿。它被絆住了屠殺的腳步,身體朝一側盜取,文玉雁被重重的甩在了地面。

柔軟的胸腔和堅硬的地面猛烈地碰撞,腰部的骨頭都抵擋不住巨力被撞斷,她控制不住的吐出一口鮮血,混著碎掉的內臟一起撒在地上。

文玉雁沒有心思去留意傷的部位,無比慶幸自己摔下去時護住了腦袋,如今還能活著,不至於一命嗚呼。

被墊在身下得手臂也骨折了,畸形地像後彎曲,她現下比那些殘疾的乞丐還要落魄,至少人家沒有吐血。

還活著就好,這一刻還能呼吸,那就不會放棄。

文玉雁跌坐在地上,全身都在出血,無力再站起來。大腦極速運轉判斷著周圍的形勢,脖子痛得轉動不了,只聽見身後有人在談話,隱隱有“江洲”“吳縣”等字眼。

追捕的人已經黑壓壓地圍了上來,像一堵墻,嚴嚴實實地遮蓋住了倒地的文玉雁,她就躺在一群人交疊的影子裏,好像又回到了那個高塔。

首領說:“死之前交代自己的來處,驚擾了司卿大人死得更慘。”

司卿?什麽官,文縐縐的,真當上土皇帝了,還給自己封了官,這夥人真會玩。這座營帳是司卿的?

這麽大的野心可不會願意永遠局限在小小的宜州城內。

文玉雁想開口說話,但喉嚨裏一片粘稠,半天也發不出一個音。她努力把嗓子裏的東西吐出來,嘔出一灘血後才能發出微弱的聲音;

“讓我…見見你們的司卿大人。”

首領不耐煩地踢了文玉雁一腳,她骨折的腿已經變得軟綿綿了,碰一下就向後折去,像個大型的人偶。

文玉雁:“讓我…見見。”

侍衛與她都在互相僵持,文玉雁艱難地挪動劇痛的腰,才擡起頭靠在身後的營帳外側。

她又重覆了一遍。

沒有人回應。

文玉雁又吐了一口血,用僅剩的力氣扯開自己的嗓子:“司卿大人——”

叫喊的聲音被打斷,她的心口又挨了重重的一腳,再也無力出聲。

營帳一陣窸窣,似乎有人走了出來查看情況。

文玉雁全身都沒有力氣,被踹了一腳正眼冒金星,拼著殘餘的一口氣擡頭,去看唯一的希望。

一雙紫眸與她對上視線。

兩人俱是一驚,身著華服的雲錦舟霎時臉色發白,僵硬在了原地。

他身後走出一個女人,蒙著面,穿著厚厚的鎧甲,看得出非常惜命。

她扒開楞住的雲錦舟,徑直走過來和躺在地上的文玉雁對視;“茍延殘喘的刺客,還想找我?”

文玉雁深呼吸了一口,覺得自己身體裏的血在翻湧。

她開口:“我可以幫你拿下江洲。”

司卿擡了擡眼皮,神情終於嚴肅起來。

“我是江洲通判,文玉雁。”

——

終於活了下來,能夠呼吸是多麽值得慶祝的一件事,哪怕每一次吸氣呼氣都要經歷刻骨的疼痛。

她被安置在了營帳內,四肢在塌上無力地攤開,成為了一個被人玩壞的娃娃。下人餵了幾口米粥,止了血,臉色也漸漸恢覆。

也許文玉雁真的是野草,長在路邊,無數次被人踩到,來年春天又能長出新芽,一點土壤就能茁壯生長。

司卿皮笑肉不笑地看著她:“怎麽證明你是江洲通判?”

這次是秘密行動,文玉雁沒有帶身份玉牌,只能主動吐露一些秘密先保住性命。

她剛要開口,一直沈默的雲錦舟突然站了出來。

司卿驚訝地看著他:“王子何意?”

雲錦舟幾乎不敢與她對視,身上絲毫沒有王室的氣度,低著頭道:“…我可以證明,她是,文通判。”

說完這句話又默默地退了回去,站在陰影裏神色不明。

司卿露出一副標準的笑:“文通判,久仰大名,把半死不活的江洲拉了起來,通判振興江洲的事跡在我們宜州也頗為人津津樂道啊。”

她伸出手,露出和善的神情。

文玉雁的小臂骨折了,根本擡不起來,只能對她懸空的手扯出一個勉強的笑。

司卿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那通判好好養傷,在下先不叨擾了。”

她起身就要走出去,瞥了一眼還站著的雲錦舟,意味深長地帶著剩下的人走了。

營帳裏就剩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文玉雁已經到了極限,歪著頭就要睡過去。

雲錦舟這才躊躕著開口:“我沒有背叛你。”

文玉雁:“哦,那感謝你了。”

她心裏沒什麽起伏,本來就沒拿雲錦舟當自己人看,時刻提防著對方的行動,被抓走了甚至都把這個人給忘了,倒是王子身份讓她有點吃驚。

雲錦舟:“我一直在找你。”

文玉雁:“你來自哪個王室?”

他似乎不想說,猶豫了半天才開口:“…高麗。”

姚國周邊也就高麗和古厥,其它的八桿子打不著,不是這個就是那個。

文玉雁沒有接話,困倦著要睡著。站著的人卻驚慌的跪了下來,膝行著伏到榻前。

雲錦舟:“很疼吧,抱歉…”

他似乎落了淚,有液體滴到文玉雁平放的手背上,她骨折的手還保留著一些僅剩的知覺,脖子酸痛無法轉動,並不確定對方是不是真哭了。

文玉雁為娘報仇,落到這個境地。除了兩個害死娘的仇人,她不怨恨任何人。這條路上到處都是懸崖,保不齊哪天就粉身碎骨。文玉雁是個成年的人,所有決定都會自己承擔,不幹別人任何事。

她說:“不怪你。”

雲錦舟哭得更兇了,淚水啪嗒啪嗒落下來,像下雨一樣,連當下的廢人文玉雁都清晰地感覺到了。

他跪在榻前,修長的脊背彎曲著,幾乎要蜷縮起來,渾身都在劇烈顫抖。

像有人在耳邊呢喃:“你恨我吧,恨我吧,恨我吧…”

比起一如既往的淡定,他更希望她能恨自己。刻進骨子裏的恨,永遠都不會忘記,讓他能被愛慕的人長長久久地記住。

可是文玉雁只是重覆了一遍:“不怪你。”

不怪你,因為你本來就是個無足輕重的人。雖然我流血的時候,你在享受榮華富貴,但我依然不怪你。因為你的生活跟我沒有任何關系,我不會去記住那些對另一個人來說刻骨銘心的情感。

像是劊子手喝完酒後下的斬殺令,雲錦舟失力地倒在了地上。

他靜靜地凝視了一會,在文玉雁睡著後黯然地離去。

今日是八月十六啊,月亮那麽圓。

昨日是團圓的日子,他沒有找到相見的人,錯過了最好的日子。

——

再次醒來,文玉雁唯恐會看到一片漆黑。

還好,遠處的高塔已經不能再囚禁這只大雁,門簾的縫隙裏透出迷人的陽光。

身體略微有些好轉,傷口不再流血。四肢仍然無力地垂著,但不論如何,是個好兆頭,她真得活了下來,當下還能看見太陽。

雲錦舟是高麗王子,那雲錦亦也是。沈府內連個小侍君都出身王室,只有文玉雁自己是土生土長的野草。

草有草的好,千古風流人物不知道投了幾次胎了,土地上一如既往長著野草。

能活著真是太好了,能見到陽光真是太好了,她心滿意足了。

陽光離榻太遠,好想親手觸碰到。文玉雁努力扭動腰想坐起來,卻咕咚一聲掉在了地上。

帳外的侍人聽見聲音想進來查看,一道黑影竄得比她還要快。

雲錦舟焦急地沖了進來,和躺在地上的文玉雁面面相覷。

丟臉倒算不上,怕他做什麽手腳。

男人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蹲下去把她扶起來,文玉雁努力上了榻,靠著枕頭直起了腰。

她這才註意到來人塗了厚厚的胭脂水粉,連口脂大概都抹了兩層,卻仍遮掩不住眼眶下的烏青,反而裝扮得像個艷麗的男鬼。

男鬼扭了頭,似乎不忍心看到她的窘迫。

先前在花樓裏還能打趣,如今真的到了嘲諷人的最好時機,心臟卻抑制不住地抽痛起來,呼吸也變得困難,仿佛被掐住了脖子。

文玉雁不會放棄趁著這個機會打探消息,人越脆弱越會放松警惕。

她開口:“王子為什麽去做殺手。”

雲錦舟沈默了,嘴唇像是被口脂黏住了,抿了抿嘴角才回道:“為了活下去。”

有點好笑,高高在上的王室也會活不下去。高貴的人活命也是去做帥氣的殺手,文玉雁這樣的才會淪落到去討飯。

她想再問往事,雲錦舟卻閉口不言。

文玉雁只好改變了方向:“為什麽會來賜月營?”

紫眸定定地看著她,一字一句道:

“她們想要拉攏高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