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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真心真意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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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微微晃動,身上是軟綿綿的錦被,向外望去,好一個清靜的居室,而這裏自己仿佛是來過的。

“醒了?”一把熟悉的聲音自耳邊響起。

但見傑項負手站在床邊,臉上掛著無奈的笑。

“老五……既然知道姑姑在睡覺,還立在邊上!”真意拉了拉被子,嗔道,“真沒規矩。”

傑項笑道:“倘若父皇母後知道姑姑一到太妃這裏就眠了,不定說誰沒規矩!再倘若五皇叔知道了……”

“你敢!”真意威脅道,“你試試!”

傑項道:“可是那麽多人看著我把你抱下馬車,我不說,自有人會說的。”

“不會,我們把太妃接回去,就一切大安了!”真意裹著被子盤腿坐在床上,“太妃呢?你怎麽不在她面前伺候?”

“傑泓一直陪著,正說仁母妃的事情。”傑項頓了頓,臉上露出稍許為難,“姑姑……太妃她已經拒絕我們了,她不想回宮去,她說如果我們難以向父皇母後交代,就說她有隱疾不便入宮。”

真意愕然,忽覺手腕上有東西滾動,低頭去看,卻是那串漂亮的琥珀石,她摩挲著沈思了許久,才擡頭道:“那我也不勸她了……傑項你覺得嗎?慈愨貴太妃也好、端靖皇貴太妃也好,她們都好美,好神秘……好像在她們的身上有著講不完的故事,而那些故事裏的男子都是我的父皇,她們是那麽深愛我的父皇,可是……”

傑項靜默地看著真意,見她臉上紅暈飄起,眼眸裏滿是憧憬。

“可是……愛一個人究竟是什麽樣子的?”真意喃喃。

傑項沒有接話,他相信方才那輛馬車上的女子,讓姑姑改變了一些,又平添了一些,那個大大咧咧刁蠻驕橫的姑姑,真正開始展示她身上所有的美好。

“來……我給你講……”真意方朝傑項招手,已有素服女子款款進來,身後跟著另一個俊美少年和三兩侍女。

真意連忙下床,朝璋瑢行禮道:“真意拜見母妃,問母妃福體安康。”

璋瑢笑意盈盈,早將真意扶起,細細端詳著女孩兒的臉,“定有好些人說了,可我也不得不嘆一聲,意兒當真像足你的娘親……”

“母妃一點兒也沒變,還是這樣美麗!”真意笑道,“意兒既然像母後,是不是越發好看了?”

璋瑢疼惜不已,將真意抱在懷裏道:“自然越發美麗了,我的孩子……”遂回頭對傑項兄弟道,“你們兄弟倆逛逛去吧,我與你們姑姑說說話!”

二人領命要離去,真意嚷嚷道:“傑項你照顧傑泓啊……別亂跑!”

看著似充大人尊大的玩笑話,可璋瑢眼裏卻閃過幾絲驚異,她發現面前這個可愛的孩子不僅僅是長相像她的母親那麽簡單。

“母妃……”真意回頭對璋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我餓了!”

“聽見了麽?”璋瑢回頭吩咐侍女,繼而將真意待到屏風後,“快把衣裳穿起來,這樣要著涼了。”

觸碰到真意手腕上的琥珀,她很不經意地問:“這串鏈子很漂亮。”

真意小心地撫摸起琥珀,得意地笑道:“是很漂亮,母妃也喜歡琥珀?”

“你父皇喜歡琥珀!”璋瑢細心地為真意穿上衣衫,神色平靜道,“從前你父皇也愛貼身帶著琥珀。”

“那母後她……”真意十分好奇生母喜愛什麽飾物,卻又不想觸動璋瑢的傷心事,隨即轉了話題,“母妃您喜歡什麽?”

璋瑢輕撫真意面上軟軟的發絲,溫和地笑道:“母妃喜歡的太多太雜,所以沒一件特別喜歡的。”

既離(二)

“那您喜歡琥珀麽?”真意試探著問,“除了父皇,還有人喜歡琥珀麽?”

璋瑢看著真意手上那串東西,她很想問這串琥珀是哪兒來的,方才傑泓告訴自己他們在路上遇見了奇怪的人,但他並不清楚姑姑手上這串東西是什麽時候戴起來的。雖然她知道這不太可能,可這串琥珀真的是茜宇的,到底……

“就你的父皇喜歡琥珀!”璋瑢為真意在腰際配上香囊,問道,“怎麽了?”

真意搖頭笑道:“父皇的妃嬪從前意兒獨見過您,如今也見了慈愨母妃,你們都這樣溫和這樣美麗,想著過些日子去一趟燕城,給母後請安,給各位太妃太嬪請安。總不能空手去呀……若知道大家都愛些什麽,好備下禮物。”

璋瑢心下輕輕一嘆,她不願給這個孩子太多的壓力,從十五年前起她已決定讓一切隨緣,強求只會叫人痛苦,於是將琥珀一事擱下,不管真意從哪裏得到這件東西,她都不願再追究了。

“若真去,帶些易保存的京城吃食,我在燕城時就想這些東西。”璋瑢挽著真意到桌前,已有侍女奉上食物茶水,她端了糖蒸酥酪給真意,“意兒喜歡吃甜食麽?”

真意倒也實誠,搖頭道:“不喜歡,喜歡吃鹹的點心,緣亦做的素包子就好吃。”說著自己拿了粟米燒賣吃。

璋瑢沒想到這孩子竟一點也不拘謹,就好像在家裏,就好像自己是一直在她身邊照顧從不陌生一樣,說話玩笑吃東西,一點也不扭捏生分難道就因為她是茜宇的女兒?

“緣亦的手藝本就是我們哪一輩宮裏最好的。”璋瑢笑著,將糖蒸酥酪從真意面前移開,“怕是在你娘親的肚子裏吃多了,現在就不愛吃了。妹妹她懷你的時候起先不太好進食,卻愛吃我做的糖蒸酥酪。”

真意嘴裏塞了燒賣,眼睛看著那碗東西,可沒有想吃的欲望。原來自己不是母親的影子,並非母親喜歡什麽,自己也喜歡什麽。突然覺得心裏松了一松,卻有些沒來由。

“五皇子與你說了麽?”璋瑢又笑道,“我不打算回宮去過節,年年都不回去的,今年也不想麻煩了。”

真意笑道:“孩兒知道了。今日是十四,母妃要是不介意,咱們今兒自己先過節如何?”

璋瑢詫異,問:“你不問問為什麽,為什麽我不回宮麽?”

“為什麽!”真意認真地看著璋瑢,“為什麽要問您原因呢?想請您回宮過節本就是想大家開心的,可您若本不願意回去僅僅為了讓大家開心才回去,弄得自己又累又不開心,那有什麽意思!”

“這樣……”璋瑢欣喜地看著真意,許就是因為這孩子骨子裏流著茜宇的血,才處處叫自己仿佛看到當年的茜宇,這樣真實又不可思議。此情此景,倒退二十幾年,與自己和茜宇在裕乾宮對坐說笑又有何區別?

但到底,人非物非,一切都回不到從前。好在,眼下一切都好,每一個應該得到幸福的人都幸福著。

“母妃……有件事情意兒想與您商議。”真意吃下兩只燒賣喝幾口花茶,又有了精神,對璋瑢笑道:“這件事知道的人還不多。”

璋瑢一怔,竟有些不安地應道:“說吧!母妃能幫你的,一定幫你。”

既離(三)

真意神秘而有些壞壞地笑道:“呶……就是為了我哥,還記得皇嫂曾請您出言勸過的,就是要我哥娶親這檔子事!”

璋瑢的心轟得放下,這一刻她發現,自己真的不想再聽見任何關於那不可能之事的消息,聽真意說是為了臻昕,自己是那麽輕松。

“怎麽了?”璋瑢綻出溫和地笑容,“怎麽又提這件事了?你哥哥他不是不樂意嗎?”

真意有些不好意思地嘀咕:“說起來有些缺心眼兒有些對不起皇嫂,其實我也不樂意哥哥娶一個他不喜歡的人做妻子,我希望將來的嫂子能給哥哥所有的愛,所以那個人必須是哥哥真心喜歡的。可是……這一回皇嫂好像挺認真的,說是明日就要在中秋宴上給哥哥挑幾個選選。那些個官家小姐……”真意搖頭道,“配不上我哥!”

璋瑢很好奇真意為什麽會與自己商量這件事情,自己對於真意而言,這僅是第二次見面,十幾年來互相只知道對方的存在,沒有問候沒有關心,可是不管是這孩子對自己,還是自己對這孩子,仿佛誰也不曾離開過誰。

真意又嘟囔:“她們都盤算著要哥哥先收了好月做侍妾,這回哥哥指不定真的要娶個自己都不認識的女子……雖然,雖然大家都是這樣,可是……”

璋瑢問:“好月是誰?”

真意有些惋惜:“是皇嫂從前賜給哥哥的宮女,在哥哥身邊侍奉好多年了,可惜她只是個婢女,也許只能做侍妾。”

璋瑢會心而笑,摸著真意的腦袋笑道:“放心吧傻孩子,你的皇嫂就像疼你一樣疼你的哥哥,她不會要他被一個不認識的女人束縛的。”語畢低聲問道,“意兒告訴母妃,你這樣擔心哥哥,是不是……也怕自己只能擁有皇嫂定下的婚姻。”

真意的臉倏得通紅,驚訝而不安地看著璋瑢,“母妃!您怎麽知道我心裏想什麽?”

璋瑢疼愛不已,笑著將真意擁在懷裏,“我的孩子……因為我是你的母妃啊!”

宇兒,真意她好像你,她是那麽可愛那麽善良,不管你是在天上還是在別的地方,要記得想著你的女兒,保佑她祝福她,讓她一生都幸福。我們姐妹擁有的幸福她要有,我們沒有的幸福她也要有,她的一生就只能有幸福。

我會保護她,愛護她。

赫臻……真意也是我們的女兒,對不對?

“您……哭了?”真意擡頭卻見璋瑢美麗的臉上滑過淚水,她伸手去撫摸,如同方才替馬車上的女子擦去淚水,但她顯然發現這一刻沒有方才那種心動溫暖的感覺,僅僅是對璋瑢表現出的關心。

可是為什麽,為什麽父皇的妃子看到自己都會哭?而那個讓自己安心溫暖的女子又是誰?自己從宮女嬤嬤那兒聽來的關於父皇那一代的故事裏,似乎沒有一個人能與那個女子相符合的人物。她真的是父皇的妃子麽?

璋瑢帶著淚水笑道:“因為見到意兒,叫母妃想起好過往事,好孩子,我們不談這些了。你放心,皇嫂她不會逼你哥哥的。”

真意認真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了!”又怯聲問了一句,“所以您不想回宮,就和慈愨母妃一樣,她沒要住在宮裏。”

璋瑢頷首,“那兒已經不屬於我們了,既然離開了,母妃不想再回去。”

真意點頭答應沒有再問,只甜甜地笑:“可是意兒給您預備桂花釀了,不打緊不打緊,改日再給您送來,您又不是住在天涯海角,來一趟也不是特別麻煩。”

璋瑢笑道:“難為你還記得這些。”又道,“回去後若皇兄皇嫂問你怎麽沒帶回母妃,你就與皇嫂說,母妃不想再卷入是非,不想再管那些俗事。”

“是非?俗事?”真意不解。

“你不必明白,他們會懂的。”璋瑢語畢便問侍女,“兩位皇子何在?”

侍女答:“二位殿下到後山去了,說是想打野味。”

璋瑢眉頭一皺,連忙道:“快些派人去找回來,我就是忘了吩咐一句……”

真意靜靜地看著,她覺得母妃的眼睛裏好像藏了什麽東西,關於自己的、關於父皇和母後的,甚至還關於……是選太子麽?且為什麽車裏的女子和母妃一樣,她們都知道皇兄和皇嫂“會懂的”?

之後傑項和傑泓被安然找回,兩人一會兒的功夫倒打了一只肥大的野兔,偏真意可憐那兔子驚恐委屈的眼神,死活不叫給宰了,硬是為兔子清理包紮了腿上的傷,又放它回去。叫興沖沖準備架火自己烤著吃的傑泓好不掃興。

真意卻沒心沒肺地拍著傑泓道:“老六啊,你仔細仁貴妃惱你沒個皇子的樣兒!”說得傑泓更郁悶,宮裏誰不知道,再沒有比仁貴妃更緊張孩子的了,傑泓和元弘這對龍鳳姐弟一舉一動都在母親的監控下,好不容易繼打獵自己又有機會出來逛逛,姑姑還冷不丁提母親。

璋瑢也因錢韻芯而疼愛傑泓,便又想了別的主意讓孩子們輕松地玩了玩。不久日落西山,想著明日這些孩子又要離開,便催促他們早早地休息。

然因白日裏飽飽地睡了一覺,真意毫無睡意,於是合了件衣裳推門而出。八月十四的月亮已很圓很亮,院落裏的一切都浸沒在清亮的月光裏,靜而美好。

穿著薄薄的軟底睡鞋踩在鵝卵石小路上,腳心傳來隱隱的酸痛但很舒服,真意重一腳輕一腳地踩著往前走,在小徑的盡頭,卻有一個少年在亭宇裏憑欄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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璋瑢會回宮麽?少年是傑項還是傑泓?

對啦,下一個大章,會有一個女子和一個男子出現在真心真意的生命裏,猜猜,會是啥樣的人嘞!

敬請期待後文!嘎嘎嘎~~

美人在側(一)

“傑項!”真意立定在原地,喚了一聲。

少年有些驚訝地轉過身來,看著只隨意披了件綢衣就出來的真意,連忙將自己的長袍脫下過來將真意裹上,“你怎麽穿這些就跑出來了?”

袍子上還帶著傑項身上的溫熱,她反問:“深更半夜,你在這裏做什麽?賞月?”

“先不說了,我送你回房!”

真意不依,“告訴我!你從前有心事都告訴我的,難道你和他們一樣,長大了就不再理我了?”

傑項無奈,答:“我睡不著,所以出來走走。太妃這裏不是皇宮,讓我覺得很輕松。舉目……能望見外面的世界。”

“你怎麽了?”真意極輕地問了一句。

傑項垂頭一笑,哄著真意道:“你不冷,我可要冷了。快些回去吧,回去我再與你講。”

真意拍了拍傑項的肩膀很義氣地笑道:“有什麽事就找我,都包在姑姑的身上!”繼而壓低了聲音道,“我也有件事情要同你講,趁這兒閑人少我先告訴你,省的回宮後還要避人耳目。”

傑項猜想是今日路上所遇之人,只淡淡笑了笑,迅速將真意送回了房間去。

翌日一早,璋瑢已吩咐侍者預備送真意和兩位皇子回宮,真意果然沒有再勸璋瑢回宮過節,仿佛忘記了自己受皇命所要做的事情,卻讓璋瑢安慰不已。

心中雖疼惜這個孩子,可總覺得自己是個是非之人,除了像這樣靜靜地住在京郊遙遙看著赫臻的陵寢,仿佛做什麽都無法讓自己安心,更擔心又牽連了誰,璋瑢並不想真意長時間留在自己的身邊,也許這樣保持距離,對大家都好。

臨上車,真意拉著璋瑢的手輕聲道:“等桂花釀釀成了,意兒就來看您。帶哥哥一起來,頂好那個時候,哥哥也有喜歡的嫂子了。”

璋瑢捧著真意的臉頰笑道:“你六哥與母妃講過你在宮裏的事情,好孩子,你在母妃這裏這樣乖巧,為何在宮裏要氣你的皇嫂氣你的哥哥呢?聽母妃一句話,一些不好的脾氣都改了吧!眼下這個樣子,才招人喜歡,才招男孩子喜歡啊!”

傑項與傑泓在身後幹咳忍笑,真意轉頭去瞪了他們,回首沖著璋瑢認真地點了點頭,答道:“前些日子哥哥也教導過孩兒了,往後意兒會聽皇嫂的話。母妃且放心。”

璋瑢頷首而笑,“快回去吧!今日宮裏一定熱鬧極了,你早些回去先歇歇,不然路上累了,晚上就沒力氣賞月了。”

沒有依依惜別,眾人笑著告別了太妃,國堯公主一行又折返回宮,璋瑢靜靜立在門外直到再看不見真意的鳳輦方折回。。

行了半程,傑泓跨馬跟到兄長的身邊,問:“五哥,父皇交代的事情我們根本沒辦成,反像是出來玩了一遭。只怕父皇他們要責怪的。”

傑項道:“放心,有什麽事情自然我和你姑姑頂著,再者太妃不樂意,難道我們綁她不成?”

傑泓笑道:“的確如此,不過說實話,太妃她實在太溫柔太好了,比我的母妃強太多。六皇叔有這樣的娘親,真叫人羨慕。”

傑項一楞,卻嘆傑泓有生母在身邊卻不知惜福,又不便指責只笑道,“這話你仔細叫人搬去給仁母妃聽見,看她不收拾你。”

兄弟倆正笑著,卻見西林從公主的鳳輦裏探頭出來,朝著兩位主子喊道:“五殿下、六殿下,公主她暈過去了!”

兄弟倆大驚,連忙喊車隊停下,翻身下馬進姑姑的鳳輦去查看。

美人在側(二)

於此同時,宮裏上上下下正為今日的家宴忙得不可開交,皇親國戚也陸陸續續進宮,或有妃嬪忙於接待家中至親,或有公侯子爵與幾位皇子皇叔在園林賞玩,坤寧宮裏更是熱鬧不已,好些命婦正帶著自家如花似玉的姑娘來給皇後請安。

悠兒與慈愨貴太妃、沈煙、錢韻芯及媳婦、弟媳們一起接待,各自暗暗將這些淑媛小姐們品評了一番,但幾輪看下來,似乎沒什麽中意的。其實眾人心裏很清楚,這喜不喜歡她們說了不算,到底還要看臻昕的意思。

午膳時分有內侍宮女引客人們去用膳,坤寧宮總算只剩下自家人,悠兒方嘆道:“我們在這兒瞎忙活,昕兒那孩子不知躲到什麽地方去了。全喜上上下下去找了,也沒見他和誰在一起。”

慈愨不以為然,只對悠兒道:“隨緣吧!強扭的瓜不甜。這孩子孝順慣了,真的擰起來我們不定能扭過他。也不必把他逼得太急,又不愁昕王府女主人的位子沒人坐。”

正說著,大宮女白芷進來道:“主子,懷素夫人到了。”

眾人知道是緣亦來了,均露喜色。緣亦款款進來,一身夫人服飾早已看不到從前婢女之態,見在座多是舊主,自然不陌生拘謹。慈愨與緣亦已在央德府裏見過,更是攜手讓座不做虛禮。

方才正說臻昕的婚事,此刻緣亦來了更加要提,於是幾句話一聊便熱鬧起來,悠兒卻問:“好月那個丫頭怎麽不伺候你進來。”

緣亦面露愧色,道:“那丫頭不是才給王爺闖了禍麽!多虧皇上仁慈沒有追究,也不知這丫頭哪兒來那麽大的膽子,闖圍場竟如進家門似的。那日奴婢看不過去了,就給了她點教訓,如今身上的傷還沒好。”

悠兒自不會計較,好月畢竟只是個丫頭,但將自己的心思說了,“本宮倒不是要逼昕兒即刻就要成婚,這孩子想怎麽做我自然隨他,可是不能不顧及皇室的體面不能叫那些無聊的人壞了昕兒的名聲。所以想著讓昕兒先收幾個侍妾在房裏,緣亦你看好月如何?畢竟在他身邊侍奉好多年了。”

緣亦想了想,卻沒有給出意見,這一回她倒是說:“還是問一問王爺的好。”

悠兒方記起緣亦自己也是奴婢出身,許是能考慮到好月的心思。作為皇後想要決定一個婢女的命運太簡單了,但那些身為婢女的女孩子未必是這麽想的。幼時在金海侯爺府裏長大的悠兒也明白,並非每個婢女都巴望著能做姨娘,而當真有做了姨娘的婢女,到頭來是上下都不被待見的。

緣亦並非有心扯開話題,只是出於對真意地關心,問了一句:“公主還沒有回宮麽?奴婢也許久沒有見過端靖皇貴太妃了。”

悠兒笑道:“這回你也見不著了,早有人回來報,說端靖太妃身子不舒服,今年仍舊無法回宮過節。倒是你來之前有人來報,說孩子們已經進城了,轉眼就能進宮了吧!”

說來巧,話音方落就見本出去照看孩子們的範新蘭慌慌張張進來道:“母後,五皇弟和六皇弟回來了,小姑姑卻是被抱著回來,此刻剛送回房裏去。”

悠兒大驚,用力一站扯動了腳上的舊傷,她扶著一旁的沈煙急切地問兒媳:“怎麽回事?先前回來的人怎麽沒報,誰給他們的膽子?”

範新蘭過來扶著母後往真意的屋子去,一壁道:“聽說是發熱,身子燒得滾燙滾燙的。許是怕您擔心才沒報!”

慈愨和緣亦亦緊跟在後頭,真意這孩子是她們所有人的心頭肉,怎容她受一點點委屈。

待到真意的屋子,果見她已被放在床榻上,臉上紅撲撲一看便知燒得厲害,悠兒心疼不已連聲叫人傳太醫,等太醫來診視了,方將傑項兄弟倆喊道跟前問:“好端端的,怎麽病了?”

傑項估摸著姑姑是昨夜熱身子出門著的涼,可是他們姑侄倆有約定是不能對別人講的,於是只和傑泓一樣一問三不知,急得悠兒想責備又無話可說。直到太醫說公主只是發燒,沒有別的癥狀,方安了幾分心。

坐回到真意身邊輕撫她的額頭喚她的名字,正問太醫為什麽真意還不醒,突然隔著錦被在真意的手腕上摸到圓滾滾的硬物,她出於好奇將真意的手從被子裏拉出看了眼,竟整個人呆住了。

但見慈愨與緣亦也要過來,悠兒連忙將真意的手放回被子裏,轉而對二人道:“孩子應該沒事了,讓她先睡會兒吧!怕是昨日在太妃那裏玩兒瘋了,又連著兩日的車馬勞累,小身子骨才撐不住的。此刻已沒方才那麽燙手了。”隨即想辦法驅散了眾人,又下令不準旁人隨意靠近生病的真意,自己則將傑項喊道面前,避開眾人問,“我聽說你們在去的路上遇到皇親了,項兒你認得嗎?是不是今日進宮來過節的長輩?難道是哪一個姑姑嗎?”

傑項明白昨日之事早在一行人到達太妃所在前就會被傳回宮裏去,但小姑姑說了不能對第二個人講這件事,於是只將當時發生的事情告訴悠兒,“那人手持皇室令牌,但只見了姑姑一人,兒臣和泓兒都只遠遠地看著,並不知道車中是哪一位長輩。”

美人在側(三)

悠兒聞言方後悔不已,就算傑項看見了,他又知道哪個是哪個嗎?

於是多問了幾句關於璋瑢的話,就放兩個孩子去歇息。繼而自己一個人去了真意的身邊,那孩子還迷迷糊糊地睡著,臉上紅撲撲的,許是燒得有些難受,一對纖長漂亮的眉毛時不時還抽動一下。

此時皇宮之內仍熱熱鬧鬧,禦花園裏隨處可見女眷皇親結伴賞花,自然大家不會逾矩胡鬧,只是人多顯得有些聒噪。於是此刻最安靜所在除了一些閑人不得隨意進入的宮室殿閣,便是那個永遠花香四溢樹木蔥郁卻一直都沒什麽人跡的福園了。

臻昕、傑宸和舒爾正在此,因知悠兒所派之人定會找到這裏,三人待此處被找過後方進來,雖談不上偷偷摸摸,但也有幾分憋屈。好在三人暢談朝政評詩論詞,總算是快活輕松了幾刻。

傑宸無意背了一句美人詩詞,遂對臻昕玩笑道:“新蘭方才與我講,母後也要她留心中意的女子,這一次……皇後娘娘可是灑下天羅地網,五皇叔要如何應對?”

臻昕一哂,對舒爾道:“為了這些瑣事,讓四姐夫陪著我在這裏避開人,真真失禮了。”

舒爾只輕聲道:“僅僅如此嗎?今日你們兩個難道不是眾臣的焦點麽?原以為早朝時皇上就會問,沒想到提也不提,我想皇上會不會在夜宴上提這件事。”

“四姑父的意思是?”傑宸問。

舒爾道:“也許皇上只是想看一看文武心裏的算盤,要知在夜宴上提出此事,若有激進的大臣言語不和意見相左當場戧起來,難道要毀了今晚的宴席不成?”

“四姐夫的意思是,其實皇兄心中早有安排?要大臣們各自薦僅僅是一個形勢?”臻昕道,“那這一回好些人都醜態畢露了。”

舒爾看著傑宸和臻昕,傑宸是嫡親姐姐的兒子,又是妻子的侄子,不管怎麽算與自己都比臻昕更親近,但臻昕是茜宇的兒子不管自己而今對茜宇還存有什麽樣的敢情,臻昕於自己的意義絕不會比傑宸差半分,只是這兩個少年都這樣優秀,幸而一個是皇子一個是皇叔,若兩者是兄弟,也許這東宮之位,未必有誰能容易地坐上去。但願……他們兩個能一直這樣互相扶持,親如手足。

“也許……皇上還想考驗的,是他的兒子。”舒爾還是將心中所慮說了,“先帝登基時踩著滿地手足所流下的鮮血,雖然那不是先帝的錯,但亦是前車之鑒,你們兄弟千萬不可重蹈覆轍。如今我還是你們的姐夫姑父,可將來一旦有人成為儲君,那這樣的話我就再說不得了。然東宮太子僅僅還只是太子,在他登上皇位之前,那一段路並不容易走。”

美人在側(四)

叔侄二人對看一眼,均朝舒爾淡淡一笑,這一笑竟這樣相像,兩個男子漢早已胸有成竹似的,對於即將可能遇到的困難,毫不畏懼。

恰時見一個內侍匆匆入了園子,見了三人就奔跑著過來,單膝跪下後對臻昕道:“王爺,國堯公主回宮了,是暈著回來的。皇後娘娘找您快去看看呢!”

三人聞言均緊張而奇怪,遂跟著那內監一路回去。舒爾見臻昕眉頭緊蹙滿面的疼惜,不禁感嘆這個哥哥身上的不容易,而那個孩子,那個像足茜宇的孩子,每每見她都叫人忍不住回想往事。但,茜宇……她如今好嗎?

待三人回到坤寧宮,得知真意只是受涼發燒並沒什麽大癥狀,方安下心來。臻昕被允許到真意身邊探看,小丫頭依舊睡著,眉頭微曲一副委屈的模樣,定是燒得有些難受。

臻昕又心疼又生氣,對皇嫂道:“定是她貪玩兒不知好歹冷暖,不然怎麽肯病?不將母妃接回來,自己倒惹一身事情,她就沒有消停的時候。”

悠兒一直立在一邊,似乎怕臻昕有什麽特別的舉動似的。反是臻昕在乎嫂子腳上的扭傷,將她扶到一邊坐下,卻問:“聽說他們去的路上遇到奇怪的人,傑項說什麽了嗎?”

悠兒知道此事瞞不過眾人的,只盼著早些與丈夫商量,繼而給出一個不容質疑的說辭,而其中最關鍵的人,就是這個還迷糊睡著的真意,畢竟見過車上女子的,就她而已。

“就意兒見著了,等她醒了就問她。”悠兒搪塞過去,眼睛瞥了一眼真意,就怕她動了後把手伸出來,自己真該在無人的時候將那串琥珀收好,若叫人看見,臻昕、太妃、緣亦,哪一個會認不出來呢?

很快,黃昏。日落。一輪滿月在不知不覺中當空而掛,清朗的月光將皇宮上下照得一片金光燦燦,竟比白日裏更富麗堂皇。慶寧宮裏擺開宴席,帝後奉慈愨貴太妃一同,宴請皇親國戚文武百官。

從睡夢中醒來,渾身竟這般酸痛,稍稍動了動身子睜開眼睛,原來已經在自己的屋子裏了。

“西林。”真意輕輕喊了一聲,果見西林麻利地湊到主子身邊疊聲道,“謝天謝地,小主子您終於醒了。”

“怎麽那麽安靜?坤寧宮裏的人呢?”真意扭動著腰肢,怎麽才睡了一覺就渾身酸痛?

“大家都去慶寧宮參加中秋宴會啦!”西林絞了熱帕子來給真意擦臉。

真意一臉不樂意地盯著她,“為什麽撇下我?我也要去!”

“可是您……”西林本想解釋,但看真意已經一躥而起到屏風後招呼自己給她穿衣裳,遂放棄了這個念頭。

坤寧宮裏很少有敢阻攔真意的,那些留下伺候的宮女內侍便只能眼睜睜看著真意主仆二人出去,但轉身就有人抄近路去報給皇後知道了。

秋季的晚風已有些磣人,真意被風一吹覺得有些暈眩,這才從西林嘴裏知道原來自己發燒了,好強的她可不希望此刻那些來赴宴的皇親國戚知道自己那麽柔弱,遂也不顧身子軟綿綿固執地就往宴會所在而去。

即將到達慶寧宮時,真意已清醒了許多,興沖沖地想著今晚可能有的煙花。忽然見不遠處幾個衣著鮮亮的年輕女子攏在一起,好像是起了什麽沖突,正幾個人對著一個人說話。

真意隨便問了句:“她們是誰?”

西林怯生生道:“主子您忘了,奴婢和您一起才回來的。”

美人在側(五)

“是呀!”真意嘀咕了一句,心想無非是一些宮嬪離了宴席在此處透氣,自己懶得理會便扶著西林要走。然幾步未走,卻聽到一聲喊叫。轉眼去看,原是其中一個被推搡在地。而仿佛是方才落單的那個,正揚著下巴瞪著面前幾個花容失色的女子。

“太不懂規矩了,怎麽在這兒打起來了?要是貴妃娘娘知道了,沒她們的好果子吃。”西林也以為是哪裏的小宮嬪,趕著在主子面前嘀咕了一句。

真意卻道:“她們和我一樣都沒有梳發髻,好像不是宮裏的人……”話未完便見地上那個女子扶著旁邊的人站起來,伸出水蔥一樣的手就指著那人罵,那聲音是提了好些,連真意都聽見了,“你就是有人生沒人養的小蹄子,你是個野人。”

“主子!”西林還未緩神就看到真意徑直朝那邊去,心想這下壞了,那個罵人的女孩子說到公主的痛處了。

幾個女孩子正要吵開,忽見又來了一個人,卻是今日不曾見過的,一時都不曉得來者是誰。

“你們怎麽了?”真意開口就問,就著月光打量那個落單的女孩子,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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