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教會 除了我,根本沒人會在意。……

關燈
第41章 教會 除了我,根本沒人會在意。……

在亞爾諾, 宗教興盛不是一兩天的事了。一度被幾近摧毀的文明重建秩序,這個過程並沒有多麽漫長和困難,畢竟聯盟成立也就是一眨眼間的事, 歷史教科書那張著名的照片上,好些領導人都還健在。

但很不幸,人類並不是能只靠物質就能活到死的生物。已經進入降臨紀元的災後時代,盡管生存仍然是第一要務,但平常的日子總要像從前一樣過,過不下去就只剩死路一條, 無論自願還是非自願——好心態決定人的一生。

為了滿足精神上的空虛, 順便給未來找點盼頭, 或者因“淵眼”的無懈可擊徹底絕望,許多曾經的無神論者也紛紛有了宗教信仰,一時間亞爾諾的教會可謂是遍地開花, 什麽稀奇古怪的宗教都冒出了頭。

經過聯盟的統一管控, 這種亂象很快得到了遏制, 最終只剩下幾個知名的大型教會, 也是明面上合法的宗教, 例如他曾在那家會所看到的創世教作品。

不過,這些人中不包括蘇間羅。和母親一樣, 他也是堅定的唯物論者, 盡管“淵眼”的存在的確顛覆了人們的認知, 但他相信那來源也會是一個未知的文明,而非所謂的“神”。尤其是創世教,他雖然尊重三教九流,但內心還是對那些狂熱教眾的信仰感到荒謬。

所以在失去母親之前,他從未想過, 自己某一天居然會進入教會生活,就算只有短短的兩年。

收留他的瑪麗薇教堂其實算得上一所福利院了,那是在降臨紀元前的一個有名的宗教建立的,然而在“淵眼”降臨後,由於大災變導致人口劇減,再加上災後時代的信仰危機,它的信徒數量大打折扣,便漸漸衰落了。

但這所教會依舊堅持做慈善,久而久之成了慈善機構,前來拜訪的人們不僅有信徒,還有一些幫助孤兒們的志願者。原本蘇間羅在一區上學的時候,也表達過想回來幫忙的意願,可朱利安卻不允許他過來。

那是他記憶中,老師唯一一次認真駁回自己的提議,且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理由聽起來也很充分,和小白不情願的原因差不多:再回到這個地方對他的成長沒什麽好處,一個十來歲的孩子,心理素質還遠遠不達標。

其實他也可以趁老師不在,自己偷偷過來。可捫心自問,他確實還不夠格。

回憶起那段時光的情緒,就算他再怎麽不想承認,也始終是抵觸居多。

一開始他還會向朱利安詢問教會的近況,次數多了,得到的答案卻都相近。漸漸地,他也不再問了,只是自顧自地做志願工,把多出來的錢全都交給老師,讓他代為轉交給教會。

現在老師不在了,他失去了和教會唯一的聯系,也失去了唯一阻攔他回到那裏的人。

或許他也該在入職軍部以後,對工作多上點心,這樣還可以把自己的遺產全部留給教會,他想。

“小白,其實我最近經常夢到以前的事。”

蘇間羅低聲說,一邊往前走,一邊在導航上確認地點。

“那天在會所,看見那個華族人,我就想起了母親。她明明比老師還過分,什麽都沒給我留下,連她曾經上班的那家研究所都不在了……但多少年過去了,我還是會反覆想起她。”

“每次想到這裏,我都發現一件事——好像不管是愉快的還是不愉快的回憶,只要和我最親近的人有關,它們都慢慢從現實裏消失掉了。我甚至都來不及再看一眼。”

他的聲音越說越低。“可是除了我,根本沒有人會在意。”

雪鸮擠出一句蒼白的安慰:“至少我和伊麗莎白都在。有關朱利安的一切,伊麗莎白小姐會一直記得。”

“嗯,但我也想做點什麽,證明自己真的存在過。雖然這想法有點可笑,但我覺得它很有意義,這就夠了。”

隨即他露出了有些疑惑的表情,“怎麽回事,檢索不到……難道教會也拆遷了嗎?”

聽見這話貓頭鷹啞了火,頓時有些慶幸,同時也不可避免地感到悲哀。

之所以他們都不願意讓這孩子重回教會,當然不是因為不近人情,而是因為瑪麗薇教堂裏收容的孤兒們,幾乎全部都身患絕癥。

這些五花八門的疑難病癥中,有些隨時可能致命,有些則屬於慢性發作的範疇,大多都是在災後時代出現的新病癥。其中占比最多的,就是蝕化病——也就是蘇間羅的母親,阮明音去世的病因。

阮明音是一位當今社會上很典型的單親母親,通過參與基因捐獻工程生下了孩子,由於她具有撫養能力,始終沒有與任何人締結事實婚姻。但也正因如此,在蝕化病晚期去世之後,她唯一的兒子就成了孤兒。

彼時的蘇間羅只有九歲,阮明音去世後,研究所家屬區的居住權很快就被回收了。操辦完她的後事,小小的他便離開了那裏,帶著母親留下的一些積蓄輾轉流浪,最後在機緣巧合下被一位修女帶回了教會。

那段記憶他其實已經有些模糊了,母親去世後的很長一段時間他都無法走出來,即使離開了裝滿回憶的家,也沒能減輕多少他的痛苦。死亡對於一個孩子來說還是很遙遠的事,可至親的消失是實打實發生在眼前的,不需要理解。

那時候他真的患上了失語癥,連發出一個簡單的音節都很困難,足足花了半年多才艱難地重新開口。所以他才會那麽自然地扮演起一個啞巴,這對他來說,是一段曾真實發生過的體驗。

但沒過多久,他就對“死亡”這個詞麻木了。

教會裏的孩子們大多和他同齡,最大不會超過十二、三歲——以幼童對輻射的抵抗力,很難在患上蝕化病後活過這個年紀;最小的不會低於五、六歲——連這個歲數都不到就患上蝕化病,挺不過一個月就會夭折。

或許是在整個基地打出了名聲,幾乎所有被棄養的絕癥兒童都被一股腦地往這裏送,隔三差五就能撿到一個。以至於他曾聽說,政府都會給教會多撥些款項。

蘇間羅在教會呆過的那兩年,就撿過幾個孩子回去。雖然蝕化病並不遺傳,但抗輻射基因會遺傳,有些人天生抵抗力差,就是打了抗輻射血清也無濟於事。

但這當然不是絕對的,他本人就是一個有力的證明。阮明音只是一個早逝的普通人,他卻分化成了特殊人群,對射線的抵抗力大幅上升,甚至在伊什冰川撿了條命回來……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總而言之,雖然修女們對孩子們還算不錯,更沒有什麽虐待的情況,但對蘇間羅來說,情況比虐待更可怕,簡直是地獄般的光景。

昨天還在一起玩的小夥伴,第二天可能就臥床不起,沒過兩天病情迅速惡化,然後就該喪葬一條龍了。

這個流程對修女們來說已經非常得心應手,畢竟教會也沒太好的醫療條件,除非只是輕癥、成功存活下來的孩子,或者像蘇間羅這樣直接分化的幸運兒,教會基本只是一段臨終關懷罷了。

和醫院每天上演的情景一樣,這裏的死神光顧得太頻繁,看著一個個小生命猝然而逝,心理素質稍弱的人很容易受到創傷。有些修女是大災變的幸存者,即使死亡近在咫尺也面不改色;有些年輕的修女承受不了這樣的壓力,就會離開教會去修道院。

在這之中,蘇間羅是為數不多的健康孩子。有人提出要帶他去修道院,但他沒去,那時候他有幾個玩得好的朋友,修女說他們有希望治好,他最終還是打定主意留下來陪他們。

可惜,在他被朱利安領養之前,那幾個孩子還是陸陸續續地離開了人世。就在他心灰意冷,決定離開教會到修道院去的時候——

他突然分化了。

雪鸮至今記得那令它膽戰心驚的一天。就像蘇間羅所說的,在完全覺醒能力之前,本體都無法察覺精神體的存在,因為還無法使用精神力建立“場”。

但這一部分天然存在於特殊人群大腦的某個區域,而且蘇間羅作為向導又罕見地擁有精神圖景,所以它能在圖景中感應到外界,就像一個沈浸在羊水中的胚胎。正因如此,在檢測報告出來之前,幾乎所有人包括蘇間羅自己,都以為他分化成了哨兵。

當分化的“界限”被超越的那一刻,雪鸮是第一個察覺到不對勁的。那時它還處於幼年時期,虛弱地趴在圖景裏一動不動,靠吸食少量精神力維系形態,卻突然被一陣劇烈的精神波動強行喚醒。

那一刻的異象橫生,在它看來,和遠古神話中的盤古開天辟地沒什麽區別。

天空風雷滾滾,象征著力量源泉的精神海從荒蕪的懸崖下噴湧而出,起初只是一眼泉水大小,但很快在圖景裏泛濫開來,像沸水那樣猛烈翻騰著,朝著遠方虛無的邊界奔湧而去。

不多時雲開霧散,藍色的海水漸漸平息下來,在燦爛的陽光下波光粼粼。說實話,現實世界中都沒有過這樣好的光照。

這個量級的能量波動,當時的蘇間羅不可能有多好受,仿佛某條來自遠古的血脈終於蘇醒,讓人很難相信本體只是分化成了向導。然而事實如此,所以也沒什麽可糾結的,如果真的安安穩穩地呆在基地,為哨兵們做一輩子引導,未嘗不算一種幸運圓滿的人生。

但老天顯然並沒打算讓這孩子安度餘生。與他的特殊之處相匹配,他終究還是獲得了遠超先前的力量,從伊麗莎白的反應來看,八成不是什麽好事。

朱利安·比特,和伊麗莎白·比特——現在的智腦404,二人作為一對曾經的父女、後來的開發者和次世代人工智能,不管朱利安是否真的還把她當女兒看,他們之間的聯系都千絲萬縷,必然比明面上牽扯得更深。

朱利安那樣阻攔他回到教會,雖然不排除他也擔心這孩子心理健康的可能,但也證明那彌漫著死亡氣息的教堂,也許真的有些不對頭。

或許是與他自身的特殊有些關系?它不禁猜測。但既然連它都想到了這一層,蘇間羅不可能完全沒意識到。

他的性格的確單純,但他不傻,只是不願意無故地揣測他人而已。作為特別的本身,他肯定比誰都想對這些異常的原因一探究竟;可那同時也意味著未知,而在人類的認知中,未知往往代表著危險。

它始終不願主人以身涉險。和伊麗莎白一樣,他們都認為現在的他還能力不足——不足以保護自己。

不過,蘇間羅顯然不會輕易放棄。瑪麗薇教堂都從地圖上銷聲匿跡了,他還不信邪,非要親自走一遭;親眼見到已經被拆除的教堂還不死心,非要抓著新建的寫字樓前臺問了個夠才肯罷休。

“不好意思先生,我也不清楚原來的教堂搬去哪裏了。但前兩年,這附近修繕了新的教堂,會不會是您想找的那一家呢?”

【新的教堂?您知道它隸屬哪家教會嗎?】

對方搖了搖頭:“抱歉,我並不信教。您不如親自過去看看。”

親自過去?不如在終端上直接查詢……算了,多了解一下基地的現況沒有壞處。

青年略略思索一瞬,向他道了謝,便轉身朝著前臺指的方向走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