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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禱告日 他不可能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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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禱告日 他不可能還活著。

由於終端快沒電了, 他又沒帶備用電源,靠光能回覆電量更是效率極低,蘇間羅索性自行辨認道路, 不再一直開著它指引方向。

按照方向走了許久,他還是沒看到任何含有宗教元素的建築物。就在他快要懷疑那人是在誆他的時候,視野的盡頭終於出現了一座教堂。

這棟建築明顯不是新建的,彌漫著濃厚的古舊氣息,蒙塵的彩色玻璃窗不再透亮,甚至碎了小半塊, 墻壁上精美的浮雕也變得斑駁, 剛才那個長相秀氣的男前臺應該是在胡謅。

整點到了, 頂層的鐘樓恰好響起報時的鐘聲,不疾不徐的三下,帶著悠長的回響, 在基地上空久久不散。

“教堂的名字是……威辛格?”

在終端地圖上查詢了一下眼前建築的名稱, 蘇間羅不覺皺起了眉。

“這絕對不是原本那家教會吧, ”雪鸮篤定地說, “建築風格一點都不像。所以這又是哪家的?真是……哪來這麽多亂七八糟的教會, 這群人的想象力未免太豐富了。”

“你這話說出去,挨打的可是我, ”青年無可奈何道, “不過, 看起來確實不像。我們過去看看吧。”

……

十分鐘後,蘇間羅坐在教堂裏的長椅的倒數第三排,面無表情地聽著神父在祭壇上念誦《創世錄》中極其冗長繁瑣的一段。

他恰好趕上了一周兩次的禱告日。作為無神論者,他一般是不會參與禱告的,反正神父念經給他聽也是對牛彈琴;但他之所以坐在這裏, 是因為直到進門他才發現這裏正在進行禱告——在工作日禱告的人不算太多,他被這幅冷清的景象迷惑了。

在禱告中突然闖入教堂又驀地退出,這在絕大部分教堂裏都是非常冒犯的行為,很容易引起教職人員和信徒們的不快。他也不想做一個沒素質的游客,又沒什麽要緊事,索性坐下來聽完全程,雖然這確實有點折磨人……只希望聽的時候不要睡著。

身穿教袍的神父手執一卷泛舊的經書,耷拉著有些松懈的眼皮,以毫無波動的嗓音誦讀那些神聖的字眼。

【在神的造物將手伸入血肉之軀的那一刻,珀西神最偉大、最完美的作品被破壞了。現在我們知道,這是自祂創造世界以來,人類所犯下最大的罪過;連曾經那得到神的權柄的妄念,相比之下都顯得不值一提了……】

“唉,萬萬沒料到,這裏居然是創世教的地盤?”

雪鸮已經聽得哈欠連天了,在圖景裏抱怨個不停,“簡直是餘音繞梁、魔音貫耳!那什麽,蘇間羅……真的不能偷偷溜走嗎?”

“最好還是不要,”它的主人表示愛莫能助,“就那麽厚臉皮地走出去也不是不可以,但我實在不想惹到這群人。那些合法的教會裏,我就覺得這家的精神狀態最像定時炸彈,實在不敢硬碰硬啊。”

“那倒也是。”貓頭鷹精神萎靡道,“以後再看見他們,一定繞著走。看來你還是對第二區不夠熟悉,否則哪還會被那個滿嘴鬼話的前臺坑?”

“那時候大家的身體都不好,根本沒法走太多路。我又不是大人,哪敢帶他們走這麽遠?”

蘇間羅垂下眸,沒能找到記憶裏的地點讓他心裏有些空落落的,同時還萌生出一絲隱約的不安。“不知道他們到底去了哪裏。早知道會這樣,當年臨走之前,就應該帶走朋友們的骨灰,總好過現在……連可以祭奠的地方都沒有了。”

“都過去多少年了,你還想著那些小孩呢?你這小子真夠長情的,”雪鸮稀奇道,“別多想了,雖然你是無神論者,但是偶爾信一下他們轉世享福去了也無傷大雅。而且我沒記錯的話,你走之前,不是還有一個孩子活得好好的麽?”

教堂最前方的神父還是同樣的調子,但臺下的人都聽得聚精會神,放眼望去沒有昏昏欲睡的人。

【這罪責是如此地不可饒恕,以至於神已經無法感到最初的憤怒。看見人們貪婪、不知悔改的模樣,祂是那樣地悲慟,不得不降下第二輪審判,唯一的希望,只有迷途的羔羊早日知返……對於那些罪人來說,審判日是一種莫大的慈悲!】

“還有一個?艾薩克、莉莉、小檸檬……”蘇間羅楞了下,忽然靈光一閃,反應過來精神體所說的“幸存者”是哪一位,“你是說——那個毀容的孩子?”

“沒錯沒錯,就是他,”貓頭鷹連連點頭,“誒,你記性很好嘛!不過我記得他其實也不常到教會來,看他的打扮應該家裏並不差,活到現在的話,那孩子應該和你差不多大了吧?”

青年被這番話生生拉進了回憶裏,短暫地沈浸在底色並不明亮的童年中。

自幼住在研究所的家屬區裏,他的兒時玩伴並不算少。但在他記憶中的眾多朋友裏,那個沈默寡言的黑發男孩,他從沒有忘記過。

那孩子並不是教會裏的孤兒,卻比當時的他還要瘦小羸弱。有幾個特點他印象格外深,一個就是穿著打扮並不寒酸,卻對自己家的事閉口不提;另一個就是,那個男孩和現在的他一樣,總是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不過,兩人的性格可以說是天差地別。和樂觀開朗,即使失去母親也沒有就此一蹶不振的蘇間羅不同,男孩非常抵觸陌生人的靠近,警惕得和什麽似的,第一次見面就狠狠咬了他一口——這很難不讓人記憶猶新,幸好他大人不記小人過。

就算後來逐漸變得熟稔,男孩依然掛著一副對任何事都漠不關心的表情,一丁點兒這個年紀的生氣都沒有。毫不誇張地說,那時蘇間羅還以為他患有什麽精神方面的疾病,畢竟連教會的孩子們都沒那麽死氣沈沈。

他對這一切都記得很清楚,尤其是相處的次數多了,對方逐漸對自己卸下防備的樣子非常可愛。

每當那張麻木的小臉露出生動的神態,烏黑的眼睛固執地盯著他時,他總是會忘記自己也只是個十歲小孩,忍不住以大哥哥的姿態包容他——然後男孩的雙眼就會更加亮晶晶,表現得越發黏人。

遺憾的是,自始至終,他沒有提過自己的名字。

他有些失神地沈默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搖搖頭。

“如果真是那樣就好了。但,小白,他不可能還活著。”

“……為什麽?”

“他告訴我們,臉上和身上的瘢痕是胎記,”他低聲說,“你信麽?所謂的‘胎記’,和我身上的痕跡有七八分相似。”

貓頭鷹不語,似乎在思考這話的可信度。

“那明明就是蝕化病晚期的癥狀。小時候大家都半信半疑,但現在……”

蘇間羅摩挲著手背上那些密集的紫紅紋路,但目光已經不再哀傷,而是逐漸趨於平靜。“我想,他之所以不經常來,是因為身體狀況不允許吧。他的家人不會放任他那樣跑動的,所以無論他失約多少次,就算沒能見到最後一面,我也永遠不會怪他。”

“那就更奇怪了,他為什麽不說實話?”雪鸮十分困惑,“除了你以外,所有孩子都一樣沒幾年活頭啊!沒必要死不承認吧?”

“那就不知道了。反正不管什麽理由,我都覺得合理。”

雪鸮一陣無語:“你真是……還和從前一樣溺愛孩子。唉,這該死的祝禱到底有完沒完了?”

見話題轉移開,蘇間羅也不再提從前的事,順著勸慰它,“再忍忍,我來得挺晚的,畢竟進來的時候都已經那麽多人了,禱告環節應該就快結束了。”

【然而,他們竟依然不能體會神的恩澤……叛徒是罪惡,是泥淖,是惡魔之眼。倘若人類的罪名無法被洗刷,這充斥著罪責的世界總將迎來終焉……】

【神從未離去。在最終的審判來臨之前,至高無上的珀西神會一直註視著我們,註視著祂最心愛的作品……神啊,虔誠的罪人們向您致以深深的懺悔,不求您的寬恕,只盼您平息怒火……】

教堂內的所有人都學著神父的動作,深深地埋下頭去,右手在兩肩各點一下,最後將手掌置於額前,默默地懺悔人類所犯下的“罪過”。蘇間羅只好有樣學樣,生疏地跟著比劃一通。

“真邪門。”雪鸮毫不客氣地評價道,“確定供奉的不是什麽邪神嗎?一邊說著神愛世人,那所謂的‘神’又為什麽會莫名其妙毀滅人類啊?簡直是自相矛盾。”

“尊重祝福就可以了,不必苛責。”他說,“其實也可以理解,畢竟能制造出‘淵眼’那樣的東西,至少‘神’對於人類而言,確實是降維打擊了。在超出認知範圍的情況下,將其奉為神祇也是人之常情。”

“就算是那樣吧。我還是覺得這心態太扭曲了……”

祝禱總算接近尾聲,接下來只剩下一個環節,那就是到後面的庭院裏舉行赦罪的儀式。

跟在一眾信徒後面進入庭院,蘇間羅總算離開了那嚴肅而壓抑的氛圍,呼吸到一口新鮮口氣,覺得大腦都清爽了幾分。

尊重是一碼事,創世教各方面的風格都讓他頭皮發麻,實在是欣賞不來。

然後他就開始觀察這場神父主持的儀式。所謂“赦罪”,就是信徒們排著隊上前,從一名神仆手中的銀盆裏掬一捧清水,先凈手再凈面,接著走到一旁的神父面前,低著頭傾聽他的絮語,時不時跟著念兩句“贖罪……”“悔過……”一類的話,就算完成了。

“實不相瞞,有一種大家都是罪犯的感覺。”雪鸮誠懇地說,“你別露餡了,快點搞完快點回家。對了,晚飯吃什麽?”

蘇間羅沒立刻回答它,他看著那個負責抱著銀盆的神仆,眉心漸漸擰了起來。

又怎麽了?

雪鸮順著視覺鏈接定睛一看,發現那名“神的仆從”,實則是一個女孩子。

少女年紀不大,但顯然比伊麗莎白要年長得多,大約十四、五歲的樣子。和身著金紋繁覆的祭袍、披肩繡著精美圖案的神父不同,她身上的衣裙十分樸素,一看就知道洗了很多遍,還有細心縫補過的針腳痕跡。

可再簡樸的衣飾,也無法遮掩她的美貌,一眼就知道這孩子是個美人胚子,卻和伊麗莎白不是同一種美麗——她有著一頭耀眼的金發,海藻般長長垂落,室外的光線籠罩在她頭頂,像一團金子般的陽光,濃烈卻並不灼人。

她眼簾低垂,漂亮的面孔沒有任何表情。白皙的手指握著銀器的邊緣,任由信徒們依次上前取水,恭順得就像一名真正的奴仆。

“好賞心悅目的小姑娘,”雪鸮有點莫名其妙,“你那麽盯著人家看幹嘛?”

蘇間羅也察覺到一絲不妥,連忙移開視線,但那股奇異的感覺並未散去。“自從被侵蝕之後,面對那些蝕化病患,我能從他們身上感應到一些額外的能量波動。她的身上……”

“什麽?”雪鸮目瞪口呆,“她得了蝕化病?完全看不出來啊!”

“蝕化病的臨床表現有很多種。如果連外貌都顯著改變了,那病情就發展到太晚了,一般人撐不到那個時候,”他嘆息道,“當然,我也希望不是。再湊近些觀察觀察吧。”

前面排隊的人越來越少,終於,最後輪到他進行儀式了。庭院裏的人已經寥寥無幾,只剩下一些神仆正在灑掃地面。

青年摘下兜帽和口罩,上前幾步,將手探入銀盆中。

女孩依然沒什麽反應,濃而長的眼睫低垂著,紋絲不動地註視著手中的銀器,好像入定了似的,整個人宛如一具沒有生命的美麗瓷偶。

蘇間羅越發覺得怪異,但也不好有什麽動作,虛虛地捧起水來。

剛要往臉上撲,眼前的東西忽然晃動了一下。

咣啷啷——

青年的瞳孔因受驚而驟然緊縮,看著眼前的少女隨著銀盆一起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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