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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孑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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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二十一年正月,蘇州城內爆發了天花……初時疫情並不嚴重,可一場百年難遇的暴雨過後,天花病毒在蘇州城內肆虐。程淮秀站在街上,看著一副又一副棺材被馬車拉到城外,眉頭緊鎖。黃一站在她身側,凝眉說道:“這場瘟疫過後,蘇州城裏的人,恐怕所剩無幾了。”

程淮秀重重嘆了一口氣:“黃兄近來若是缺少人手,我鹽幫願效犬馬。”

黃一搖了搖頭:“我的兄弟結實,他們要吃這碗飯,自然少不得要擔些風險。何況,漕幫放糧,鹽幫放鹽,你手下的兄弟也不清閑。”

程淮秀仰頭望天,陰雲密布,似乎頃刻間又會有大雨來襲。她苦笑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只希望這場瘟疫能快些過去,蘇州城內能多留些人下來。”

黃一輕輕頷首:“我們幾大幫派聯手,總算是盡了人事。結果如何,也只能聽憑天意了。”

程淮秀突然之間感到淒涼,人力在上蒼面前竟是如此渺小,連爭上一爭的機會都沒有。

正午時分,窗外又淅淅瀝瀝下起雨來。程淮秀洗過澡後,換了身衣衫,自李綺筠懷中抱過程琋輕輕拍著,心不在焉。

李綺筠道:“這是天災,你再愁眉不展又能怎樣?城裏若能少死一人,我抱著你一起哭。”

程淮秀苦笑道:“你看得倒透徹。”

李綺筠嘆道:“時至今日,我倒更願相信,有些事,命裏註定的,逃不開,避不了。所謂‘閻王要你三更死,絕不留你到五更’怕是有些許道理。”她看了看躺在程淮秀懷裏,正嘬著手指的奶娃娃,開口勸道:“你還是帶著琋兒出城避一避,以防萬一。”

程淮秀看了看懷裏的兒子,說道:“我程家人命硬,不礙的。何況,他這麽小,帶出去怕是還不如待在屋裏安全。”

正說如此,鹽幫兄弟的聲音傳了進來:“幫主,小胡回來了。”

“哦?”程淮秀側過頭看了李綺筠一眼,將程琋放回到搖籃裏,推門走了出去。

李綺筠不禁慌了起來:小胡,沒記錯的話,守在霑哥哥身邊的兄弟們大都下了山,只剩下一個叫小胡的。莫不是瘟疫傳上了山……她心裏焦躁,聽得門外程淮秀說道:“這樣的大事,為何現在才報?”

過得片刻,程淮秀推門進屋,她眉頭緊鎖,頓覺此事不好像李綺筠交代。

李綺筠見她神色,心道不好:“可是霑哥哥出了意外?”

程淮秀忙道:“不是曹兄!”她頓了頓,終是開口說道:“是曹兄那孩子,聽說病得不輕。”

李綺筠右足一頓,急道:“我立刻上山。”

程淮秀伸手拉住了她:“這樣上山,你不要命了?”她心裏有一股怒火,氣幫中兄弟後知後覺,更氣自己忽略了不遠處的天平山。深深吸了口氣,她又道:“我派了人去請岳大夫,待她來了,我們一同上山。”

李綺筠也冷靜下來,她搖了搖頭:“你不能上山!”終究染了瘟疫的並非曹霑,她的頭腦依舊清醒:“琋兒還要你去照顧,還有鹽幫……無論如何,你不能上山。”

程淮秀苦笑不語,將雙手負在身後,靜靜等待著。

可岳清是大夫,在她眼中,無論王子皇孫抑或平民百姓本沒什麽區別,天災面前,她的草廬裏擠滿了病人,自是不會扔下那一堆人不顧。是以鹽幫兄弟只帶回了一筐草藥。

程淮秀嘆道:“岳大夫做的不錯,是我強人所難了。”隨後轉過身道:“綺筠,我們上山。”

李綺筠也是個執拗的人,她握住了程淮秀的手:“這事本就與你無關,整個兒蘇州、整個兒鹽幫不能沒有程幫主坐鎮,別叫我欠你太多。”

程淮秀淡然一笑,輕輕點頭,這個時候確實不該意氣用事,她只能說:“萬事小心。”

小胡單膝跪地,抱拳道:“幫主,我和李姑娘一起上山。”隨後背起了那草藥筐。

程淮秀道:“多加小心。”

天平山半山腰,李綺筠打著一把油紙傘快步走著,雨後的山路尤為南行,她幾次險些滑到,堪堪被小胡扶住。到得李家私宅前,李綺筠顫抖著雙手推開了那扇木門。

“李姑娘……”小胡叫住了李綺筠,隨後遞出一條帕子,說道:“畢竟是天花。”

李綺筠卻搖了搖頭:“生死有命,我不用這個。”

屋子裏,《紅樓夢》的手稿灑了滿地,柳蕙蘭懷裏的孩子不停哭著,她自己也是面無血色。曹霑正欲上前,柳蕙蘭卻道:“公子不要過來。”又抱著孩子向裏走了幾步。

李綺筠輕步走到曹霑身邊,低聲喚道:“兄長……”

仿佛見到了救星,曹霑側過身抓住了李綺筠的胳膊:“妹妹來了就好。”

李綺筠輕輕拂掉曹霑的手,走上前幾步,柔聲道:“嫂嫂,我帶來了草藥,是專治這次瘟疫的。這孩子是曹家唯一的血脈,咱們不該也不能放棄。”

“沒用的……”女人的直覺總是準的可怕,無論是好的還是壞的,“這孩子本就體弱,染上了天花,便是神仙也救不活了。”

李綺筠右足一頓,搶上前去抱過了孩子:“不試一試如何甘心?”她餘光瞥到了柳蕙蘭的頸部,原本白皙的皮膚,此刻卻滿布紅點。“嫂嫂……”李綺筠緩緩擡起手將柳蕙蘭的衣裳扯下了一些,果不其然:“你也染上了?”

柳蕙蘭咳了兩聲:“我母子二人同赴黃泉,不會感到淒涼。”

李綺筠重重嘆了一口氣,回過身來看著曹霑:“嫂嫂和侄兒的境況,兄長你不清楚?”

“我……”曹霑看著散在地上的書稿,心底一陣愧疚。

李綺筠深知曹霑為人,這樣的‘癡’,將來如何面對曹家的列祖列宗,即便是她自己,恐怕也難以面對酒泉之下的舅父、舅母。她眉頭緊鎖,輕輕將懷中嬰孩放進搖籃裏,苦笑道:“乖,姑姑一定能救你。”隨後轉身走到屋子外面,抓了一把草藥放進藥壺。

曹霑緩緩走到柳蕙蘭身前,緊緊抱著她:“蘭妹妹,雪芹對不住你……”

“公子……”柳蕙蘭也攬住了他,情難自禁,“蘭兒終究也沒能給公子留下個孩子。好在,李家妹妹還在,蘭兒一直都知道,公子最喜歡的是李家妹妹,公子心裏最大的願望是李家妹妹能陪著你一起完成那部書。”

“蘭妹妹!”曹霑閉上雙眼,流了淚……說什麽要為天下女兒立傳,一再辜負身邊的女人,又如何自詡了解天下女兒?

夜裏,岳清安頓了草廬裏的病人,還是被程淮秀請上了山。她看著那嬰孩兒,搖了搖頭:“太小了,藥都餵不進……”

程淮秀道:“還請您想想辦法……”

岳清直言道:“便是能喝進藥去,尚且要聽從天意,何況他喝不下?”她上前幾步,拉過柳蕙蘭的手腕,號了她的脈:“夫人若是能放寬了心,喝下幾服藥,也許……”

柳蕙蘭苦笑道:“不勞大夫費心,我舍不得我那孩兒孤身一人。”她俯身抱起孩子,哼唱起歌兒來。

疾病很多時候不足以置人於死地,最可怕的,是一個人喪失了活著的意念。一個一心求死之人,任是神仙也難以救他活命。五日後,曹霑和李綺筠二人皆著白衣送一大一小兩副棺材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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