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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破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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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破殼

太陽已經亮了很久了。

曦光偏躲於蒼穹之上,厚重的雲朵擋住了幾縷光照。觸目四望,茫茫一片,是血,染紅了天地。

連夜夢魘。

微塵君聽見耳邊壘壘白骨滾落的聲響,隱約瞥見族人的哀嚎,所謂求饒與不甘的吶喊,融入在龍族天生通感粘稠的蛋液內。

太危險了,他不能出來。

微塵君靜靜地蜷縮在蛋內,偷聽外面人聊天。

游時宴發愁地盯著蛋,“玨君,你不是咬破皮了嗎?”

玨君很無語,“咬了。裏面的龍又把蛋皮補上了,不願意鉆出來。”

恰在此時。溯君爬了過來,找了一只小老鼠,不好意思地送給了游時宴,害羞道:“給你吃,厭哥。”

他青澀又靦腆地搖了搖蛇尾。游時宴不是異食癖,果斷拒絕,“我不是靈獸,怎麽解釋呢,總之我是靈物。吃不了這個。”

溯君看了他一眼,眼睛紅了,“不要,厭哥。吃掉。”

“你無理取鬧幹什麽?”游時宴本來就不擅長帶小孩,不解道,“你自己吃不行嗎?”

溯君忽然哭了,哽咽道:“為什麽不吃,厭哥。嫌棄我。”

他一哭。玨君同感反應,感受到了一種鋪天蓋地的委屈,跟著道:“厭哥,不要嫌棄我們。阿弟,你別哭了,你一哭我也難受。”

你們都有病吧?游時宴聽著這陣嚎啕大哭,心裏也很難受,努力哄他們,“你們別哭了,你們再哭我也沒辦法啊,你們又想怎麽樣?”

溯君一邊哭一邊道:“你脫了,我就不哭了。”

玨君面露喜色,卻哭道:“你先別哭了,我真控制不了我自己了。”

溯君抽噎道:“待會厭哥光了我就不哭了,不然淚太多了我看不清。”

游時宴沒繃住,委屈道:“不是,你們能有一個正常說話的嗎?我還站在這裏。”

他們三個人哭成一團,各哭各的。微塵君蜷縮在蛋裏,突然困惑了。

族人,到底什麽是痛苦呢?外面根本不危險。

他一滴淚也流不出來,默默趴在龍蛋裏,感受到了很久的困惑。

游時宴根本沒哭,就是單純心情不好,跟著嚎了兩嗓子。他現在懶得搭理他們兩個,隨手翻開了玨君的書。

玨君做筆記還挺認真的,不愧是靈域數一數二的好學子。游時宴有點欣慰,隨手把溯君的筆墨紙硯都塞到了玨君的行囊裏,“反正他也看不懂,不如多讓玨君學學。”

他打開行囊,才發現玨君的筆墨紙硯挺多的了。

那也讓微塵君學點。游時宴心中一動,打開龍蛋,把溯君的筆墨紙硯倒進去了。

微塵君看到天上破開了一個口子,裏面湧來了一堆筆墨紙硯。

他補好龍蛋,警惕地游過去,發現是一本傳世奇書。

《大太犬——幼獸識字教程》。

游時宴覺得微塵君還需要點別的,把能吃的小老鼠和蛇用來搭窩的小石子扔了進去。

霎時間,龍蛋內天崩地裂,微塵君到處亂爬,拯救著龍蛋內的生態環境,怕自己被砸死。

他怎麽這麽激動,就這麽喜歡玩死老鼠嗎?游時宴心情覆雜,難以理解龍的特殊癖好,有點惡心,“我還是把老鼠拿出來吧,這孩子快把自己折騰壞了。”

微塵君正在蛇蛋內到處游走,天上忽然出現一只巨手,到處亂抓。

他躲閃不及,被這只手捏住了脖子,整個直成了面條狀,被游時宴拉了出來。

這老鼠還挺隔手的。游時宴隨意放到桌上,正好跟微塵君大眼瞪小眼。

幼龍感覺不到危險,癱在了桌子上,冷著一張死人臉,“你們好。”

秘境之主微塵君似乎也沈默了,“義父,生之境破了。”

眼前場景陡然變幻,煙霧繚繞。山河如舊,寒之巔雪花仍舊飄蕩,浩浩蕩蕩滿是鵝毛大雪。

把秘境破了,游時宴習慣性開始得意,但不知為何有些理虧,選擇小聲炫耀,“侄子,還是我行,過去一會兒就能破了生之境,下次你找我我還能幫你。”

晏顯白畢竟是他親戚,附和道:“是,也,也是啊。是,是,是挺,也是挺,厲害。”

微塵君扶額道:“太過機緣巧合了,死之境由我自己親自來攻破。”

“可你不是破不了嗎?”游時宴直接問道。

晏顯白突然著急了,臉一紅解釋道:“他,龍叔,他過不了,的就是,生之境。他每,次都,不敢,出來,見,你。”

他心直口快,沒有料到說完這句話的後果。

山上的寒雪像鋒利的劍刃,割開二人中間的距離。微塵君張張嘴,向來冷漠的臉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霜,卻像一座一觸即碎的雕像。

游時宴眨了眨幹澀的眼睛,雪融在眼尾,濕漉漉地染濕了發尾。

他呼吸,吐出一團囁嚅的暖白色的白霧。白霧消散在空中,像漂浮不定的過去,難以形容的未來。

“可是,”游時宴忽然笑了,少年人的眉眼彎彎,如月牙般熒亮,“你現在不就在見我嗎?”

他說話很輕挑,像是隨意說出口的話,卻撫平了所有的苦難,“好的壞的,都已經過去了。別那麽在意。我還站在這裏。”

別那麽在意,微塵君,別那麽介意,不然他該怎麽辦呢?

游時宴笑著看他,神情反而很自然,“你說對嗎?”

微塵君吸了一口氣,啞著嗓子擠出一個字,“對。”

他說話又回到了一開始的冷靜,錯開視線,不敢看向游時宴。

他將代表死之境的物體收回在掌心,凝結在地上的雪花懸浮飄起,他低下頭,仍舊坐在天地之椅上,神識進入秘境前,偷偷看了游時宴一眼。

游時宴看見他進入秘境,停止了微笑,撇了撇嘴,終於露出了獨屬於少年人埋怨的表情。

他還是怪自己的。

微塵君沒忍住笑了。

笑游時宴還是很幼稚的,脾氣大還肯忍著說服自己。所以難以忘卻游時宴所有的好與壞。

“他進去了?”游時宴長舒一口氣。

晏顯白剛才說錯話後,就一直在尷尬的微笑,跟顯明真君一模一樣,“舅舅,你,你真,的,不介意?”

游時宴哼了一聲,嘟囔道:“太麻煩了,跟他們折騰劃算不來。等拿到長生劍了,我一個一劍,嚇死他們。”

游時宴想了下自己把所有人嚇跑的樣子,翹起了嘴角,“哼,等著吧。”

這很壞了。晏顯白怕再說錯話,閉緊了嘴巴。

死之境秘境內,時間退回到天下一統時。

天下歸一,鬼域已被攻破許久,唯獨紅月終年不變。昭明太子從橋邊走到彼岸花前,掠過的花瓣緩緩垂落,落到少年人的腳邊。

他垂下眼,望著彼岸花,不願踩到,錯開了腳步。

亭前,細雨綿綿,微風不絕,掃得水面一地波瀾。昭明太子將油紙傘收回,桌上紙張褶皺未平,他扣上紙張,心底漣漪微起。

“你今夜要與……與長厭君出去?”他試探著問到。

微塵君瞇了瞇眼睛,回憶了一下當時自己說的話,“嗯,出去。”

昭明太子將茶盞中的水一飲而盡,唇邊漾開一點苦澀,勸誡道:“你不應該陪他出去的,既然已經做好要殺他的準備,就不應該繼續接近他。”

微塵君將茶盞推到昭明太子面前,“哦。他喜歡跟我一起。”

昭明太子啞口無言,腹中準備好的草稿反覆翻騰,終於說了出來,“你明明就是喜歡他。你表白就是為了騙他給你許願,瞎掉那只眼睛。沒了眼睛,他轉式不穩,你身體更好,殺他便更方便。”

昭明太子說到此處,無意識握緊了茶杯,面上神情不顯,溫聲道:“實則如何,你心裏比我清楚。長厭君他這兩年不比從前了。他拒絕了你的表白,你說什麽他便聽什麽。乖得不分東西南北。溯君和玨君都躲在靈域不敢見你。你現在地位如此,還執意要做,只怕千年後你比我後悔。”

微塵君平靜地看向他,“嗯。”

太人機了,怎麽轉人工?

昭明太子額間青筋一跳,忍了忍沒說出口,將茶一飲而盡,“好。”

微塵君見他要走,“嗯,再見。”

昭明太子已經走到池邊,風吹皺了池水,他撐起紙傘。傘面陡然打開,發出一聲脆響,四散蕩開一片陰影。

昭明太子的臉藏在陰影處,辨別不出喜怒,“你去做,我便幫你。事成之後,你答應讓他轉世,好好……還給我。”

微塵君等他走了,將茶盞重新換了一個,等著下一個人來到。

一陣狂風吹過,黑影斑駁夾雜其中,穩穩落到了椅子上,緩緩交織成伏淩君的身影。伏淩君坐下,成熟的面上顯示出無比穩重的神態。

他壓低聲音,將茶潑掉,“大膽,吾只喝橙汁。”

微塵君雙手空空看向他,“嗯。現在沒有茶了。”

伏淩君微微一笑,“呵,黑毛小兒。吾不跟你多說了,你前兩天跟吾說的是真的嗎?”

微塵君面色不變,“真的。如果你明天去找晏琳瑯,給她這個東西。我就把你之前要的錦繡,錦繡大氅給你。”

“是錦繡紅紋金質綠線王霸威武黑氅!你不會騙吾,其實根本沒有吧?”伏淩君呵斥道。

微塵君眉心一跳,“就是錦繡紅紋……氅。”

伏淩君深吸一口氣,厲聲道:“是錦繡紅紋金質綠線王霸威武黑氅!”

微塵君癲不過他,“嗯。就是那件。我給你。”

伏淩君嚴厲地看了他一眼,語重心長道:“你肯定是沒有。當年長厭君把你弄出來的時候,吾就應該陪長厭君孵蛋的。當年他都向吾跳求偶舞了,吾當時年紀太輕,不想早早定下來。留了你這麽個禍害,勾搭自己義父。像不像話?”

微塵君聽到他這麽刺激自己,淡淡諷刺道:“哦,可能因為我抱著義父,沒空聽你質問。而且你穿的衣裳太醜了,義父也不想看你。”

伏淩君被刺激到了,超雄老人大爆發,怒摔了茶盞,“這裏根本就沒有橙汁!你還敢這麽對吾說話,吾替吾老婆打死你個混賬龍!”

微塵君熟練地閃避開,伏淩君一拳揍上他,身後突然傳來一陣呵斥。

“伏淩君,你又上門挑事。”

頃刻間,長厭君將劍抽出。劍光寒芒肆意流露,靈力如山海般漾開,一劍刺破長空,分割二人。

他獨眼看不清旁邊,只好一只眼睛往旁邊撇開,才能伸手將微塵君護在身後,不悅道:“給微塵君道歉,快。”

伏淩君揮手抹了一把汗,年長者的氣質重新回來了,沈痛地低下頭,“這群人真是放肆,吾活不下去了。”

長厭君很支持,“快點不活。”

伏淩君被罵爽了,不屑地整理了一下衣襟,“兒媳婦,你知道吾給你花了多少銀子嗎?你知道了別太感動。”

他微擡下巴,仰望天空,側臉露出了俊美的弧度,“一寸光陰一寸金,吾給你花了這些光陰,你欠吾好幾個億,還不快愛上吾。”

長厭君憑空欠他好幾個億,跟他嚇唬著玩,“你等著,孤現在就來毀屍滅跡。”

伏淩君心裏美滋滋的,大吼道:“吾,願戰!”

微塵君打斷道:“夠了。”

他轉身拉住應戰的長厭君,反問道:“義父,我們不走嗎?”

長厭君還沒玩夠,依依不舍地看向伏淩君,眼睛亮晶晶地問道:“那孤走了,聽說你前兩天被昭明太子送養老院裏了?孤改天去找你。”

伏淩君想起這個就煩人,砸吧著嘴道:“不是傻兒子送的,是吾年紀到了必須進去。但吾把那群人都打暈了,已經逃出來了。養老院說再也不會收吾了。”

長厭君高看他一眼,“那你還吃不吃孤做的蜜餞了,你不是說你高血糖嗎?”

伏淩君露出兩個小虎牙,上面還沾著蜜餞油亮的光澤,“好吃。”

外面還在下雨,長厭君沖上去,崩潰道:“那個蜜餞我還沒做好,生的你也偷!”

時隔多年,微塵君又看到了這一幕,竟然一時有些恍惚。他抿了抿唇,身上不自覺放松下來,看著兩個人吵架。

瀟瀟微雨,風雨搖曳,雨描摹入少年人的眉眼內,依稀朦朧間,仍能見到長厭君的眼尾。

微塵君道:“義父,義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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