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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百歲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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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百歲無憂

草木簌簌,夜雨涉水而過。

風太大,庭前的燭火亂了整夜。刺目的熹光或深或淺,搖曳墜在長長的簾賬內,拂亂了眼前的視線。

他看不清前面的東西,隱隱約約,只能聽見風敲著花瓣的回音。

風拂花,別春夢,是誰的舊憶?

昭明太子眼前一陣陣發黑,眩暈一陣陣襲來,不自覺握緊了手下的折子。

他從回來的時候就有點頭疼,不知是吹的風太過,還是和微塵君話不投機,迷迷糊糊有點想睡。

他想起,在鬼域除掉彼岸花後,鬼魂抱怨的那幾句話。

“偷著種行嗎?太子殿下。”

長厭君那個時候還在裝未婚妻,出門非要戴上面具,小聲道:“那你偷著說啊。這麽多人在這裏,我們當然說不行了。”

昭明太子忍不住笑了,他側過身,摘下長厭君的面具。

那是什麽表情呢?

昭明太子記不清了,自從知道長厭君騙自己後,很長時間,不敢去回憶那張臉。

可昭明太子記得自己伸出掌心,指尖帶著囁嚅的汗水,碰上冰冷的面具時,猝不及防見到的青澀而上挑的眼睛。

“太子殿下?”

風吹過千年萬年,頌讚長厭君或詆毀他的詞已經太多太多了。可時間橫亙過山海,越過這麽多的艱辛,自己仍舊忘不掉自己最開始覆下的一個吻。

按耐不住壓抑心動的吻。

頭越來越沈,幾乎擡不起來。昭明太子指尖動了動,驟然想到:不要別離。

他吸了一口氣,掙紮想要站起來阻止微塵君,耳邊嗡鳴一聲,傳來微塵君冷漠的一句話:

“茶裏有藥,葬春閨。太子殿下,好好做夢吧。”

手起刀落,微塵君從來沒想過這麽迅速,傳聲筒甚至還有自己的回音。

長厭君從頭到尾沒有一點防備,劍直接插入胸口,鮮血滴在溫泉內,染紅了整片水光,如同雕落的楓葉。

他獨眼看不清,吸氣與呼氣都很狼狽,向來精致漂亮的眼內,只有一片茫然。

微塵君沒有開口,靜靜和他對視。

半晌後,長厭君支撐不住,終於在他面前跪下了。

膝蓋撞上溫泉旁邊的山石,發出悶聲的痛響。

長厭君骨架纖細,為了講究氣勢,常常在衣服外面套一個毛領,想多少顯得威嚴一點,這跟伏淩君有些像。

但長厭君並不知道,微塵君最開始誇他的時候,不是因為毛領顯氣勢,而是因為這樣很可愛。

長厭君笑,眼底笑意傾斜,如流光般耀眼,唇邊的氣息吹過毛領,就會顯得很親昵。

長厭君按住胸前的劍,沒有什麽力氣睜眼了,他的靈力殺氣沒有反抗之力,低聲道:“天帝之位在靈域……不要殺姐姐。”

微塵君掌心未動,長厭君已經靠在自己肩上,平靜地倒下了。

他靠在微塵君肩上,風還掃過毛茸茸的衣領。微塵君瞇了瞇眼睛,看著天帝之死,天地間變幻的風雲,心底突然抽了一下。

沒什麽可遺憾的吧?他殺了長厭君,僅此而已。

一滴早就泛涼的淚珠落到了微塵君的頸側,淚珠滾到他附近的逆鱗上,驚心動魄。

“姐姐這幾年身體不好,孤大概不能和你在一起,你要什麽補償嗎?”

“義父。”

“大少爺,你又怎麽了?”

“嗯,義父。”

眼前有些模糊,微塵君面無表情地抱起長厭君,才看清,淚是自己落下的。

沒什麽可遺憾的了。他喜歡長厭君,也僅此而已。

靈域的雨忽然下得如此猛烈,還夾雜幾聲雷鳴。玨君意外極了,扣上了手中的書,摸上折扇的時候,卻收回了手。

他面色陰沈,馬上準備去搖醒溯君,結果發現溯君已經蜷縮在蛇域的門口了。

溯君露出了蛇瞳,獠牙也沒有收回,明顯進入了警戒狀態。玨君不敢靠近。

溯君埋著臉,悶悶道:“厭哥死了。”

玨君不知道哪裏來的火,一把抓住他的領口,上去揍了他一拳,常年微笑的臉上全是難以克制的惱恨,“你閉嘴,胡說什麽?天天張著嘴幹什麽,你今天再敢多說一句,我把你揍死。”

他揍得太狠,溯君吐出一口血,血滾入雨中,他失魂落魄道:“厭哥他之前嚇唬我,說要抽我蛇膽。我哭了,他給了我一縷天帝魂,說可以護我一次。剛才,散了。”

玨君腦子一熱,已經蠻橫到不講理,眉心一跳,是克制不住的靈力暴走,“那你也給我死!你跟我一起,殺進去啊!殺了微塵君,一定是他動的手!”

溯君雙目失神,直接變回靈體,爬到角落裏,哽咽道:“我不要出去了,我也不想活了。你把厭哥找回來,我要厭哥。”

“廢物!”玨君將折扇抽開,俯身一望,無意間看到了長厭君提的字。

玉。

玉者,玨也。不厭不棄,百歲無憂。

他記得長厭君寫字寫得不好看,這一遍字提了若幹遍,好不容易寫好了。長厭君看了一遍字,被自己逗笑了,但又有幾分寫出來的得意,自擂自誇,“玉者,玨也。孤可真有才。”

後來玨君將這個字做成折扇,長厭君看一次便臉熱一次,玨君便手不離扇了。

他是真的,真的很喜歡長厭君啊。所以長厭君不能死。

玨君闖過靈域正殿,踹開門的時候,才意識到為什麽溯君不敢闖。

雷聲滾滾,一道冷寒的亮色照亮了微塵君手中的劍。微塵君身上的靈力猶若吞天般兇狠,龍族天生掌控情脈,龍族幻境在手。而他手中奪來的長生劍削鐵如泥,威壓頃刻間釋放。

微塵君撐著臉,冷臉坐在天帝之椅上。他手中生死三境交纏釋放,擅闖者死。

他懷中還抱著一個少年,應時應景穿了一身紅衣,看不到一點傷痕,唯獨煞白的面上安詳而平靜,如同睡著了一般。

玨君喉頭一哽,靠近他的動作停止了,只道:“你該不會瘋了吧?”

微塵君道:“……嗯。”

他摸了一下長厭君的白發,像碰到一支含苞待放卻脆弱的花朵,少年纏綿多情的眉眼,終年不葬,搖曳在風雨間。

微塵君語調冷靜,嗓音也很平淡,“九州那些枉死的人,我會覆活他們的。”

他垂下長睫,“包括他。”

另一邊的殿宇,風平浪靜。昭明太子還在昏睡,春閨夢中,他挑起紅色的蓋頭,按照人域的禮儀,是要送上一吻的。

可他連看都不敢看,面紅耳赤,恍然又躊躇起來。

直到長厭君忍不住,主動勾住他的脖子,銀發在月色下清透無比,瀟灑又自得地調侃他,“殿下,你害羞了?”

昭明太子也不掩飾,笑道:“嗯,我很高興。”

他按住長厭君的下巴吻上去,良夜無憂,春閨夢裏人的唇瓣柔軟而美好,是此生不渝的愛戀。

“我心悅於你。”他吻著長厭君的耳畔,一遍遍,不厭其煩的說道。

旁邊。伏淩君納悶地看著他,摩挲了一會兒下巴,沈穩道:“看來沒什麽事,是吾想多了。就是怎麽這麽能睡?”

他心神不安,但說服自己無所謂,獨自去了火域,準備給晏琳瑯這封信。

明明在下大雨,顯明真君卻正在門口澆花,見到伏淩君來了,嚇了一大跳,緊張道:“怎麽,有事,說?”

“吾不和結巴說話,除了繞口令。”

伏淩君一甩袖子,一團鬼氣把他的花弄枯萎,趁機闖進晏琳瑯的屋裏。

晏琳瑯正在梳頭發,梳著梳著幹嘔兩聲。她神色不太好看,這幾天老睡不好,輕聲道:“伏淩君?”

這是懷孕了?那這胎不對勁。伏淩君看了她一眼,但也沒閑心管,哈哈大笑,“正是吾!快看,這是老龍給你的東西。”

“怎麽是他?”晏琳瑯不悅地皺眉,更不喜歡伏淩君,“我不要。”

伏淩君想拿到衣服,更有逆反心理,呵斥道:“叛逆期是吧?吾非得給你念不可。”

他打開信紙,老花眼湊近才能看清,“咳咳,晏琳瑯,我是微塵君。你身邊的花種和火種,已經被顯明真君送給我加強靈力。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長厭君已經被你相公害……”

他面色一變,掌心滲出冷汗,擡眼看去,只看到了晏琳瑯難以置信的神色。

顯明真君靠在門邊,著急想說什麽,“我,琳瑯,我。”

晏琳瑯喘了幾口氣,驟然扶住桌子,身下滲出一片血跡,“給我,信。”

伏淩君後退兩步,成熟的面上顯示出無助和懷疑,“額,吾,吾不知道。”

晏琳瑯搶過他的信,不知哪來的力氣,看完了整張信。

昔年苦,今年盛。晏琳瑯,你與顯明真君,天長地久。我葬完你弟弟的亡魂,便來祝你,好胎安穩。

她悶哼一聲,額間冷汗連連,“畜牲,畜牲!”

微塵君殺人誅心,誅得她兩眼昏花。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孕,就已經要生產了。

伏淩君沒見過女子生產,對顯明真君吼道:“長厭君怎麽了!吾看你真是白跟微塵君合作了,他給你什麽了?你竟然敢害吾老婆。長厭君在哪裏?”

顯明真君連連搖頭,將一個小瓷瓶打開,“有,這個。微塵君,給了。”

“你還敢用微塵君的東西,吾給你砸了!”伏淩君被微塵君利用得惱恨,摔掉他手裏的瓷瓶。

瓷瓶裏的粉末綻開,零落滿地。霎時間,四散溢開幾點靈光。伏淩君威脅道:“吾跟你說,要是你不把事情告訴吾,吾就把你們夫妻倆全弄死。”

顯明真君連忙將地上粉末撿起,“你走。我跟他,說好了。”

“找死!”伏淩君勃然一怒,判官筆自手中升起,上去就要殺了顯明真君,“吾現在就賜死你。”

一陣寒風吹過,長生劍自高空斜插入殿內。

它破開了一地血光,熠熠生輝,劍身側邊的龍鱗刺目明亮。

“生既生,違者死。”

微塵君將劍轉在手中,衣訣獵獵作響,他眉眼矜貴淡然,劍停在伏淩君頸下一寸,臨近割破血肉。

“你要是動手,長厭君之後不會放過你的。”微塵君淡淡道。

伏淩君一楞,天帝威壓傳來,他抽出生死簿,“你還敢來?吾跟你位格一樣。給吾長厭君的消息。”

微塵君不語,揮手將瓷瓶修覆,簾內晏琳瑯正在生產,瓷瓶入她身體,補充了充足的靈力。微塵君將長生劍插入地面,“你以為靈族通婚這麽簡單?她是草木一脈,顯明真君是火脈。我將長生劍給顯明真君,晏琳瑯此胎,鑄為劍魂,從此,天地不滅,這孩子的魂便不滅。”

顯明真君點點頭,“主意,是這樣,的。我幫他,他就能,救琳瑯,和孩子。”

伏淩君聽不懂,“長厭君在哪裏?”

微塵君冷冷掃他一眼,“與你何幹。我自有辦法。”

他將長生劍鎮在殿內,四周蕩開清澈的龍吟,劍魂與龍魂相交糾纏,鑄成劍陣。

顯明真君長舒一口氣,伏淩君質問道:“那你們找長厭君,讓他給長生劍不行嗎?”

顯明真君搖頭道:“他,他看不,慣我。不會把,劍,給我的。琳瑯,懷孕。都沒有,敢告,訴他。孩子,有問題。他一定,勸,琳瑯,打掉。還要,殺了我。”

這沒法反駁。伏淩君沒辦法,一陣黑影前去找昭明太子。微塵君解決完第一件事情,也去找昭明太子。

他們二人互相一言不發,伏淩君黑著臉,微塵君也瞧不上他,兩個人進入昭明太子宮殿的時候,劍拔弩張,幾乎一觸即發。

昭明太子被弄醒,看到微塵君,臉色煞白,”你……”

微塵君開口道:“你做天帝吧。”

昭明太子神情覆雜,額間發絲黏膩地沾在臉上,“你動手了。為什麽?”

微塵君無波無瀾道:“你做天帝,他日長厭君覆活。由你親自指引。”

伏淩君打斷道:“吾不信,你能有什麽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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