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寒梅似雪

關燈
第四十三章寒梅似雪

人域戰亂紛擾,經年未曾平息。長厭君雖然搶走了人域,卻從來不管事。或者說,他只管在靈域看戲,打得狠了就鼓掌看熱鬧,打得爛了就嘖嘖兩聲移開視線。水神搞生祭殺活人,花神奪魂魄鑄首飾,就連昭明太子的國家被侵略,都很難說不是他的放縱。

世人生死,俱是付之一笑。酒神笑了,便是今日最大的談資。

長厭君戴著鬥笠,將手靠在馬車上,饒有興致地笑道:“小微塵,我跟你講個好玩的。”

他將腰往前傾,月色傾斜在長發之下,照亮了一雙含情脈脈的眸子。長厭君展開掌心一塊小小的碎玉,討好道:“好不好看?孤派孤的信徒給你找的禮物,叫什麽天上明月。是幾百年前兩個國家打架,其中一位死了的皇室的碎骨,能打開他們國家的溫泉,我今天帶你去那個州玩。”

微塵君接過他掌心的這塊碎玉,人骨易折,他垂眸望見這寸白骨,能窺見千百年的傷亡,淡淡道:“沒記錯的話,是義父當時無聊,命令這兩個國家征戰的,神明顯靈,他們便打了。”

長厭君神色一怔,微塵君掠過他臉上的神情,“人界死者為大,義父竟然還能專門找出他們百年後的骸骨。算是很用心了。”

他把玩著這塊碎骨,就像把玩著長厭君的心意,過了半晌,擡起眼,露出一個冷淡而內斂的笑意,“既然義父用心,我當然喜歡。”

長厭君長舒一口氣,“嚇死我了,我以為你犯什麽病,準備說我殘暴呢。你沒事少說話,怪不得我姐討厭你。”

微塵君將頭靠在馬車上,神色寂寥,“那我不說話,義父不無聊嗎?”

“不無聊啊,”長厭君又湊上來,煞有其事道,“我一個人頂兩個的,再說了,你每次張嘴說話,我心都亂跳,感覺不太對勁兒。”

他想了一會,“我草,你該不會嘴裏有味吧?跟那種毒藥一樣,據說含嘴裏能毒死人。”

微塵君眉心一跳,“嗯,義父小心點,別被毒暈了。”

馬車繼續往前駛去,長厭君伸出手,白皙的指尖掠過一點初冬的雪息,對前面道:“餵,車夫,前面停一停!”

車夫應聲勒馬,接過他的賞錢。面前長街如游龍,人聲熙熙攘攘,灑在密集的街市內。

長厭君見狀,拉住微塵君的手。微塵君反手握緊,快速走過街市,長厭君忍不住感慨了,誇讚道:“大少爺,你真是滿腦子都在辦事,咱們待會打聽昭明太子,你先說看上了什麽,我買給你。”

他鬧著玩,刻意在微塵君緊握的掌心內撓了一下,眨眨眼道:“你吃不吃糖葫蘆?”

微塵君似笑非笑地望他一眼,“你想吃嗎?”

“他們兩個在幹什麽?”晏琳瑯從後面攤位冒出頭,馬上被顯明真君拉下去,惱恨道,“他故意纏著阿弟不放,是也不是?”

“不,不是,”顯明真君結巴地想解釋,“是,長厭君,他拉著,微塵君。”

晏琳瑯瞇起眼睛,看見微塵君買了一個糖葫蘆,長厭君搖頭道:“大少爺,你吃吧,我不喜歡吃甜的。”

他說著將兩串糖葫蘆塞到微塵君手裏。兩人雙手再次接觸,晏琳瑯氣血上湧,頃刻間站起,不小心崴了腳,皺眉道:“哎!”

顯明真君一急,馬上起身道:“怎麽,怎麽了。”

晏琳瑯抿唇,遠處兩人身影已經走遠,“沒事,就是腳疼。你背起我,他們倆走遠了,快跟上。”

顯明真君背起晏琳瑯,二人走了兩步,晏琳瑯望見花哨又精致的首飾鋪子,心神一顫,“稍微等等,我先看看這個。”

顯明真君一向順著她,停住腳步,“好,你看,錢夠。”

晏琳瑯緊緊盯住珠釵,不自覺彎起眉眼,脆聲道:“婆婆,你這個玉釵多少錢?”

長厭君正在前面走,忽然聽到熟悉的聲音,下意識一回頭。

他看見顯明真君背著晏琳瑯,一副親密的樣子,無語地吐槽道:“不對啊,我姐沒說她要下來玩,難道是有事情嗎?”

他悄悄拉住微塵君的手,低聲道:“你等等,我們跟住他們兩個,我估計他們兩個有事背著我們。”

晏琳瑯買完首飾,剛戴上就見不到人了,抱住顯明真君的脖子道:“你看到阿弟了嗎,怎麽突然不見了?”

“他們兩個在做什麽!”長厭君一時氣急,看見顯明真君頭頂上的冠都要戳暈晏琳瑯了,罵道,“大少爺,你看到了嗎?他就是這樣勾搭我姐姐的。”

微塵君將他拉住,藏在旁邊,平靜道:“既然已經在一起了,做這種事情也是正常的。”

“誰允許他們兩個在一起了?”長厭君眼見兩人越走越遠,恨上心頭。

微塵君見他神情,輕輕嘆了一口氣,微微彎身,“我背義父,一碼歸一碼,好不好?”

他不等長厭君說話,手已經搭上對方的小腿,稍微用力,便將少年背起。

溫熱的氣息掃在指尖,長厭君臉一熱,眼前視線搖搖晃晃,燈影錯錯,暖光落在微塵君的側臉,如同落在心底,一時間手足無措。

那點發紅的癢意在兩頰泛濫,微塵君看到他的神情,耳尖竟然跟著泛起紅暈。

他察覺到少年鼻尖帶著酒意的氣息,小心翼翼灑在頸側,仿佛一只貓兒跳到心底,勾人遐想,一時間竟然也亂了,“義父。”

“啊,”長厭君慌亂地掃過他的臉,埋在他的肩窩道,“額……下雪了。”

有嗎?微塵君沒有戳破他的謊言,背著他往前走去。紅塵裏的街道熙熙攘攘,微塵君穿梭在人群內。背後人一言不發,只有一聲聲心跳,沈默地響在耳側。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逐漸在長厭君的心跳下勾起,一聲聲響得更加熱烈,二人心跳聲合在一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愫在心底發酵。

微塵君突然站定,啞聲道:“義父,你還是自己下來走吧。”

長厭君立馬從他背上跳下,隔了半步遠,嘴角勾起,“大少爺,你怎麽了?”

他似乎肯定不止自己一個人動心,因而便篤定了微塵君一定會回答他這句話。

初冬的風輕輕吹過,料峭寒意滾在心底。燈市亮到徹底,照亮了少年一雙狡黠又得意的雙眸,周圍無數人聲,無數人影,都消失在這一眼內。

微塵君喉嚨滾了幾下,身上情脈鉆心刺骨痛了一下,他頂著痛意,笑了一聲,“怎麽,義父也覺得好玩嗎?”

原來這是好玩嗎?!長厭君聳聳肩,“那你很有本事了,你自己玩吧。”

他快步走進客棧,幾千年好不容易開了一次竅的腦袋,又被關上。

他胡亂在菜單上點了幾壺酒,煩躁地揉著眉心。真是腦子抽風了,感覺微塵君對自己有意思。長厭君接過熱酒,雙手捧著,眼睛還在窗外找著。

微塵君沒有跟上來。

他哼了一聲,“小二,你知不知道昭明太子?”

客棧裏人聲鼎沸,廊間人群密集。小二拿著帕子擦桌子,哎呦一聲,“巧了,客官,昭明太子我很熟悉,我們這幾個小國都知道他。”

小二手指掐了幾下,長厭君塞給他碎銀。小二將帕子打到肩上,開始說道:“禮賢下士,溫潤如玉,氣質絕塵!昭明太子秦昭明那可是咱們人界唯一一個受到天界認可的人。我姑姑前兩天頭七給祖宗上香,夜半還能夢到鬼域裏昭明太子,去了鬼域也是個小太子。”

“說點有用的,”長厭君皺眉道,眼睛還盯在窗戶上,“你知不知道昭明太子喜歡什麽?”

小二摸了摸腦袋,尷尬道:“都知道昭明太子討厭侵略,但要說喜歡什麽……珍寶金錢?這做鬼了也用不上,客官你是想給昭明太子上香嗎?”

我給他上墳。長厭君沈思一會兒,嘆道:“唉,小二,我問你,他在人域的時候有沒有娶過妻,還有沒有孩子?”

小二搖搖頭,“沒有。客官你就問這些?”

他看向長厭君腰間鼓鼓的香囊,亂世裏好不容易碰到一個有錢的公子哥,絞盡腦汁道:“有了,我還知道一首寫給昭明太子的詞。客官您看,需不需要我念出來。”

長厭君漫不經心道:“那你念吧。”

小二清了清嗓子,“寒梅似雪。”

長厭君看到一抹白金色的身影,隔著薄薄的窗戶,站在他面前。

微塵君有些無奈地朝他一笑,寒冷的面色上,微微露出一點點的溫柔。千百年間,他這樣一笑,長厭君便拿他毫無辦法。

天上飄下幾點雪花,緩緩舞在空中。長厭君捏緊了手中茶杯,狠心不去看微塵君,“你繼續念啊,凍死他。”

小二一怔,“我以為外面是公子熟人呢,下一句是雪照君心溫如玉。還有,似無人間一點塵,朦朧映月。”

雪落的風聲細細響在耳邊,隔著窗戶,長厭君仍能感受到對方看向自己的眼神。

他心一軟,咬牙道:“行了,我要走,你別在這裏念了。什麽破詞,孤不聽也能打下他的城池。”

長厭君把碎銀都放在桌子上,腳步極快地走到了外面。

濕冷的雪花落在他的長睫上,手中熱酒尚未泛涼。長厭君走了幾步,還覺得不夠快,沖著微塵君跑了起來。

寒風刮在他的臉上,他越想越覺得自己實在是憋屈,擡眼一瞪,朦朧的月色灑在微塵君的手上。

他手上拿著挽來的梅花,在雪下傲然而立,龍骨天成。微塵君語氣淡淡道:“義父,我前來謝罪。”

長厭君腳下一滑,摔倒在他面前。

他嗆了滿嘴雪,眼尾泛著紅暈,硬氣道:“靠。你以死謝罪,孤也不會原諒你的。還看什麽?孤的腳崴了,還不快扶孤起來!”

微塵君差點沒忍住笑了,他蹲下靠在邊上,逗道:“義父在打聽最後一句話嗎?擡起頭來。”

憑什麽聽你的。長厭君傲慢地擡起頭,皓雪之下,他抿唇道:“什麽?”

二人視線一撞,微塵君呼吸紊亂,灼熱的呼吸拂走了雪花,“相看……再逢春。”

長厭君呼吸也亂了,經年的愛意與說不出的情意燙得他手心出汗,他定定地盯著微塵君,“我能為你打下鬼域來的,我答應過你,就一定能做到。我一定會為你統一天下的,我還能治好你的病,我還能,還能。”

他費盡心力地想著,微塵君摸了摸他的腦袋,溫聲道:“好。”

他說完,繼續道:“所以,義父可以爬起來了嗎?臉上全是雪。”

長厭君又有點生氣了,他握著微塵君的手站起,一邊掃著衣服上的雪一邊抱怨道:“根本沒有去成溫泉,過幾天我就帶你去——不對,我知道了。”

他一拍手,笑瞇瞇道:“大少爺,我知道怎麽拿到昭明太子的劍了。你就等著吧。”

“怎麽拿?”

長厭君接過他手裏的梅花,湊在鼻尖聞了聞,梅花映著他舒朗的眉眼,如同掠過梅間的飛燕般輕盈,正色道:“騙啊,孤就準備正大光明地騙來。”

微塵君沈默片刻,“義父,你——”

“試試。”

長厭君將梅花靠在微塵君鼻尖下,踮起腳,隔著殷紅的花調笑道,“把你佩劍給我。”

微塵君神色一閃,心意一動的瞬間,長厭君已經偷來了他的劍,得意道:“你看吧。”

他耀武揚威地轉了一下佩劍,耳朵突然被人拽住。

“好啊,你在這裏是談情說愛嗎?!”晏琳瑯呵斥道。

長厭君疼得哎呦兩聲。微塵君旁觀,“琳瑯姐。”

晏琳瑯看到微塵君,更是恨上心頭,“你以為我看不見你怎麽勾搭我弟弟的?顯明,你把他也給我按住。”

長厭君反駁道:“不許碰他,死公雞。你背我姐姐的事情我還沒跟你算賬,今天你敢碰他,我不會讓你好過的。”

顯明真君指了指自己頭上黑色的發帶,辯駁道:“我,換了,發帶。不帶冠,別,再說,我了。”

長厭君看向他發間兩抹輕飄飄的發帶,不屑一顧,“兄弟,我勸你死心。之前像公雞,現在像黑狗。我給你取個新外號,黑,黑壓壓!”

“好俗。”微塵君輕聲一笑,順著長厭君道,“還是黑漆漆吧。”

長厭君深思,“黑乎乎。”

晏琳瑯氣得翻了個白眼,“我弟弟說也就罷了,有你什麽事?”

“有什麽了不起的,”長厭君馬上道,“那你也給微塵君起個新外號。我也不會說什麽。都差不多得了,姐,我得回去辦正事了,你有沒有抓昭明太子的未婚妻來?”

晏琳瑯暗自咬牙,“我讓溯君去抓了,怎麽,你還要難為你姐姐?”

真是怕了你了。長厭君乖乖道:“怎麽可能。天下都是我的了,姐姐要什麽有什麽。”

晏琳瑯勉強道:“我就怕你被騙了,微塵君不是個好東西。”

“噓,小聲點,人還在旁邊站著呢。”長厭君頭疼道,“我們回去說,我剛想了打鬼域的新辦法,我回去試一試。”

“真的?”晏琳瑯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真的。”長厭君信誓旦旦道,“你就等著瞧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