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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碧虛靈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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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碧虛靈池

游時宴長跪在地上,連雲逍走的時候都沒有擡頭,直到一道女子身影從遠處走來,籠到他身上的時候,他才啞聲道:“沈夫人好。”

沈夫人上前,反而先問了沈朝淮,“我倒沒聽說他是個白發,難道是那個當初分藥折騰過一次的什麽祥瑞?”

沈朝淮接著她的手起身,“是白發,就不能了嗎?”

“可你頭一次要個東西,”沈夫人嘆道,“鬧著玩也就罷了,可這是活人,還是……也罷,淮兒,你究竟是什麽意思?”

沈朝淮低聲道:“我喜歡他。”

沈夫人一怔,下意識望了一眼游時宴。

春的曠野靜謐而溫和,月色柔柔灑落,只剩下少年一雙眼睛,警惕與恨意隱隱而發,卻被一層虛浮的笑意掩蓋。

他長得當真漂亮,哪怕見過這樣多的人,僅憑這雙眼睛,和獨一無二的氣質,在九州榜上,也能排個數一數二了。

風流倜儻,有個好容貌……卻不能帶回去。

沈夫人擅長識人,僅這一眼,已經明白該怎麽處理了,她俯下身,一伸手,游時宴便靈快地搭上來,客氣道:“謝夫人了,我自己站起來。”

沈夫人不由蹙眉,溫聲道:“游時宴,對嗎?”

游時宴擠出一個笑,“嗯,游走四方的游,宴飲賓朋的宴。”

沈夫人笑了笑,“去那邊,你有事跟我說吧?”

游時宴嗯了一聲,正要陪她去角落裏,沈朝淮卻扯了他一下。

他一把甩開,看都沒看一眼,對沈夫人道:“夫人,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沈夫人卻也道:“你既然志在四方,惦念賓朋師父。我也不想強留你,我只要求你一件事,從今往後,就說自己不認識淮兒,如何?”

游時宴毫不猶豫,果斷應下,“好。夫人幫我忙,我當然也應該幫回去。我想問夫人的是,這事情沈家倒底有沒有參與?”

他知道九州世族裏沈家排行是第一,連皇室也要退讓半分,如果沈家真的參與了這件事,恐怕他是撞破腦袋,也查不明白了。

沈夫人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道:“柳家和皇室這樁事,原本不僅沒參與,連知曉也不知曉。如果不是淮兒給我寫信,我根本不會來這一趟。不過,你可以放心,雲逍應該不會出事的。”

游時宴明白她也沒什麽撒謊的必要,“那我走了,後會有期!”

他做事利索,說完便準備走,沈夫人一拉他手,道:“你從小路走,莫要和淮兒碰上。”

游時宴連連應聲,他下著小路往前走去,鬼使神差般,回頭望了最後一眼。

沈朝淮沒有轉身看他,只在等著,等著他回來。

而楊柳青了一片,春與夜二色上了枝頭,披在沈朝淮寒玉般的臉上,只留下孤冷而清高的神采 。

皓月淩空,有情人怎訴衷腸?

他在腹內打了多少遍草稿,又行了多少遍文書,好在沒有費一絲一毫的筆墨,游時宴便已經跑了。

九州高嶺之花沈朝淮公子,我們再見了。

游時宴順著小路跑,鄉間野草叢生,跑了一路狼狽不堪,看見破廟還在那裏,又去裏面找吃的。

他敷衍著吃上幾口,謝過神君大恩大義,又沿著小道到了幽州,手腕上柳辰溯用靈力指引的路線越來越近,便明白快到柳家了。

可問題是,怎麽混進幽州城裏面呢?

游時宴沒有通行證明,這次又沒帶著沈柳二家的公子,絕不可能從城門正大光明地進去。

他躲過城門吏的視線,縮在角落裏,看見旁邊豎著一個紅字:禁。

幽州禁地——碧虛靈池,正是千年前酒神屠殺靈域諸獸,將血肉餵給水神成神的地方。之所以是禁地,倒不是因為他有多麽重要,只是如今靈力稀薄,裏面又有怨獸殘念,進去的人非死即瘋,才立了個“禁”字,實則沒人敢進去,更沒人願意管。

游時宴住在山上,根本不知道這地方,膽子又大,幹脆直接溜進去了。

他按照手腕上淺薄的靈力指引,一路往前走。四周景色普通而平常,根本沒有什麽奇怪的,他繼續往前走,卻聽一聲虎嘯,震耳欲聾地襲來。

四周濃霧頃刻加劇,遮住天上濃月。一個如山般的肉塊拱了起來,頭頂四角,模樣如牛,自霧中兇狠地踏來。

它隱隱露出了一雙嗜血的瞳孔,獠牙顯現。見狀,游時宴腿一後撤,做好拔腿就跑的準備,輕咳道:“兄,兄弟,不對,牛弟,你好,我找個人,馬上走。”

那牛聽到他的聲音,突然原地停住了,前腿捂住頭上的腳,發出一聲嗚咽。

游時宴心裏咯噔一下,也顫著手拔劍,“你,不許動手,我先動!”

“牛弟”徹底從霧中走了出來,見到他的白發後,馬上用爪子捂住臉,驚恐地吼道:“嗷嗚!”

游時宴還沒反應過來,四面濃霧中,亮起無數雙幽青色的瞳孔,它們的瞳孔有的倒立,有的殘缺不能轉動,盯著他的時候,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這……龍神呢,龍神呢?!”

旁邊一雙赤紅的瞳孔絕望地閉上,“龍神死了,現在是昭明太子當天帝!誰敢指望他?”

原本的“牛弟”見眾獸齊聚,終於有了底氣,含糊不清地吐出一聲人語:“怎麽辦?”

旁邊一聲尖銳的鳥叫,藏在樹林內無比刺耳,“該死,長厭君真的沒死絕!誰敢上?”

對,誰敢?

諸獸馬上陷入寂靜中,只有“牛弟”呼哧呼哧地甩了甩尾巴,乖乖給游時宴讓開了路。

游時宴見好就知道更進一步,心想這群野獸應該是因為自己的白發,錯認成了哪位神君,便客氣道:“諸位額……東西在上,你們知道柳家二公子柳辰溯在哪裏嗎?這霧一散開,都沒法看靈力指引了,不好意思啊。”

他話音一落,不知哪個野獸嚇哭了,聲如嬰孩,淒厲無比。游時宴聽得毛骨悚然,硬著頭皮解釋道:“哭什麽?我只是來問路的,真問到了就走了。”

哭的野獸聲音更大了,“你當年也說你來問路的!問完了就把我殺了!”

“等,等等!要殺他早動手了!肯定是真有事,”靈鳥開口道,“諸懷,我看不太對勁兒。你正好把帝君領裏面去,把那群非人的東西弄走,駭死我了!”

“牛弟”搖了搖尾巴算是答應,隔著一丈遠叫了一聲。

虎嘯一層層震遠,霧氣快速消散。猛獸消失無蹤,游時宴低頭望去,地上一縷縷紅色的牛腳印,合著手腕上飄蕩的靈力,為他指引方向。

他一路往前走去,旁邊明明沒有人,卻能聽見蹄子與他一起走動的聲響。

游時宴耐不住寂寞,“你叫諸懷嗎?這前面是柳家嗎?我的靈力指著那裏。”

諸懷哼哧噴了口熱氣,“是水神君下凡化身的人,躺在裏面,蛇,很多人,花和血,像帝君的姐姐,壞脾氣。”

游時宴勉強琢磨出幾分意思,“人在裏面躺著?快帶我進去。”

他過了碧虛靈池的外層,面前尋常的樹木逐漸稀疏,一池純凈的河水蕩漾在巖石之間,揉雜著星辰,寧靜而祥和,宛若瑤臺。

諸懷往後退縮幾步,“我過不去,現世池,蛇,小心,帝君,不要見面了。”

它說完便跺跺腳,池水泛出幾絲波瀾,似乎吐出一點血色的泡泡。

游時宴往前走一步,一條參天的巨蟒便從池中冒了尾巴,它倒行著游轉,用尾巴勾住懸崖邊上神像,從水中懸浮露出頭。

神像高高立在空中,看不太清,只能確定是蟒蛇形態的金像。可這巨蟒卻通體透明,血色的肉塊與臟器堆在皮上,宛若朱紅色的肌膚。而那纖細的脖頸上,竟掛著數十個正在說話的人頭!

游時宴試探道:“柳辰溯,不會吧,為什麽靈氣真的不動了?難道真的在這裏?”

血蟒身體太長,盤旋勾住空中後,忽然向他襲來。

數十張人臉近在眼前,下半身蟒蛇的身軀不停掙紮,扭曲的面孔靠近後,有一個男子興奮無比,猙獰道:“是他們說的帝君,帝君!”

旁邊離他最近的少女咬掉他的耳朵,牙齒上滴著血,惶恐道:“恭敬點!長厭君,長厭君,救我啊!”

游時宴扶著旁邊的石壁,一邊退一邊打呵呵道:“兄弟,認錯人了吧?我路過,路過,馬上回去哈。”

他一轉身,蟒蛇馬上纏在他身上,又似有畏懼般繞開他的身子,有一女子貼近道:“游時宴,他們不知道,我卻認識你。你認識我嗎?”

游時宴聽著這聲音有點耳熟,一回頭,才發現是當初他和師父分藥,幫過的那個女子,不由納悶,“等等,你怎麽會在這裏?我不是給你錢,讓你回家裏做買賣嗎?”

女子眼一閉,兩行清淚落下,只可惜再也沒有雙手了,“如果不是你和你師父,我也不會淪落到這個地步!你師父用九州禁物做成湯藥,欺騙我們喝下,又聯合柳家送到這裏,抽走了我們的情脈骨血,又融進了蟒蛇內,活生生把我們做成了這樣子!”

“對啊,帝君,”男子殘缺著一只耳朵,吐出一只半長不長的人舌,靠近游時宴哭道,“殺了雲逍,替天行道!”

數十個人頭漸漸附和起來,游時宴皺眉道:“胡扯什麽?我師父一直和我在山上,最多就是給柳玨寫了個方子,根本沒機會下山來幽州。再說了,沒有我師父,你們這裏面不知道多少人會病死,我師父都救過你們了,殺了你們又怎麽了?”

他這蠻不講理的話一出,領頭的女子雙眼一瞪,人臉上便凸顯出密密麻麻的蛇蛋般的疙瘩,扭曲了整張臉,高聲道:“帶他下去!”

旁邊的人臉同樣被蛇蛋擠開,反覆呢喃著下去二字。整個蟒身轉動起來,四周巖石震動,石塊搖搖欲墜。

等等,你們這群人怎麽不講道理呢!游時宴腳尖一點,往上跳起,正要用輕功躲進神像後,蟒蛇卻已經纏住他的腰部,力氣奇大無比,牢牢帶他墜入池底。

吃一塹長一智,下次千萬不能說真話了。游時宴迷迷蒙蒙地想道。

池水寒涼入骨,滔天巨浪連帶著將他整個人淹沒,內部細流如潮汐般湧在身邊。游時宴越往下,呼吸愈發艱難,眼前只能望見大片血紅色詭異的水泡,繞在身邊升起。

他意識幾近昏迷,人蟒卻突然扔開他,蜿蜒離開最底層。

可我不是帝君,我真的會死啊。游時宴努力伸手抓了兩下,只抓到了一片又一片細小的花瓣,濃香在水間彌漫,他終於墜到最底層。

洶湧的空氣夾雜著冷風吹來,上層水面像是一道鎖扣,恢覆平靜後牢牢關住他。而下層卻是一面空地。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游時宴什麽也不管了,一邊喘一邊扶著墻壁站起。

他轉身去看自己的“後福”——一條血色巨蟒正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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