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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1章 千金馬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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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1章 千金馬冢

第九十一章

皇帝沈吟了片刻。

“明光, 你受了傷,何妨先讓太醫醫看一二?”

他甚至半個眼神也沒有分給高臺下仍然驚魂未定的五皇子齊瑞,理所當然地道:“反正熊羆已死, 總歸也了解了這一筆孽債。”

他並不知道是誰設下了這個局,他也並不在意這一點。

既然趙疆沒死, 最令他期待的一幕不曾出現, 這場戲也便變得興味闌珊。

趙疆淡淡一笑。

“多謝陛下的體諒,只是事涉皇嗣安危,不可輕縱。”

“微臣可以流血, 而熊羆不可償也。”

太醫都走半道上, “趙大人血流不止應當回府醫治靜養”的腹稿都打好了,卻被趙疆這一句話鎮在原地。

順著趙疆手指尖流下來的血珠兒“滴答”一聲掉在地上, 都仿佛能在這偌大的武光臺上制造出震耳欲聾的聲響。

皇帝皺起眉,瞇起眼,仿佛看不清坐在下首的趙疆的面貌。

畢竟做了這麽多年的九五之尊, 近些年行事又愈發乖戾暴躁捉摸不定,當皇帝露出這樣的神情時,高臺上的眾臣都難免臉色緊繃,心驚肉跳。

趙疆泰然而坐。

他仍然語帶笑意, 仿佛在談論一件無足輕重的事情。

“陛下為君,不可輕臣意,陛下為父, 安能傷子心?”

他下頜被崩斷的弓弦劃出一道口子,隨著他言語談笑又滲出血來。

一旁的內侍奉上白色的手巾,趙疆淡淡一個眼神, 便令他止住了動作。

“母熊已死,但幼熊還在。不如以此物擦拭幼熊牙齒, 便可知為何熊羆出現在它們不該出現的地方。”

內侍僵立原地,終於聽見上方傳來皇帝陰冷的聲音。

“去擦。”

內侍不得不顫顫巍巍地接近那頭幼熊。

熊崽仍在嗥叫,立刻註意到人類的接近,威脅地呲牙。

它黑色的眼睛裏也閃爍著兇光,叫聲由悲轉怒,仿佛即可便要撲上去,撕碎這可惡人類的喉管!

內侍頓時腳下一軟,“誒唷”一聲跌在地上。

這小畜生已如此兇悍嚇人,那活了三十年的大熊該是何等模樣?!

所幸四下裏湧上幾名帶刀侍衛,七手八腳地用粗麻繩將幼熊捆綁起來,再合力掰開了它的嘴巴。

內侍戰戰兢兢地擦了幾下,正準備交工,便聽旁邊的侍衛驚訝地“咦”了一聲。

定睛看去,那幼熊尖利的獠牙上方果然有些淺淡的棕綠色痕跡。

皇帝皺起眉頭,高聲問:“發現什麽了?”

內侍“噗通”一聲跪地,不敢出聲,只雙手將那白帕捧得高高的。

禦醫上前驗看了半晌。

“啟稟陛下,這,這是白疊花種子的汁液。”

禦醫深吸一口氣,仿佛在給自己說出接下來的話積蓄勇氣。

“此物氣味,格外為猛獸鐘愛,但食之令其發狂……”

以白疊花種的汁液塗在誘餌上,只要順風,足以引來巨型猛獸。但只有最高明的獵人才敢這樣做。

——若不能一擊斃命,吃了誘餌的猛獸便會在藥效發揮後發狂。

這小熊顯然也受了白疊花種子的影響,只是它吃得少,體型又小,這才發作得晚一些。

禦醫話音剛落,便有前去探尋的侍衛來報,出事的地方已經全都圍起來了。

還在那樹叢中發現了一頭鹿屍。

那鹿已然被開膛破肚。但侍衛當中卻有人十分精細,將特地將那倒黴的鹿剩下的半副腸子給拿了回來。

隨風拂過的腥臭味令高臺上的貴人們紛紛蹙眉。

皇帝一個眼神,一旁的侍衛將那團腸子挑起,除了淋漓血跡,裏頭果然緩緩流出棕綠色的汁液來。

臺下的黑熊幼崽鼻吻抽動,頓時瘋狂地尋找起氣味的源頭。

果然是白疊花種的汁液!

皇帝重重一拍椅子扶手,“好大的膽子!”

他瞇起眼睛,看著臺下正陷入瘋狂的幼熊。

皇帝的怒意有三分演,卻也有七分真。

因為他驟然意識到,這熊並不是經過訓練,只會針對特定的人。

服用了白疊花種,這熊恐怕會無差別地攻擊任何靠近它的活物!

他身為天子,原就準備在春獵中親自下場!只是齊瑞運氣不好,更早遇見了這熊羆罷了!

不論是誰設下這等留下證據的蠢局,敢危及天下至尊的性命,簡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膽!

禦醫顫顫巍巍道:“啟稟陛下,這白疊花稀少,只有北胡生有。”

皇帝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

他看向趙疆,問道:“明光以為如何?”

莫不是北胡刺客?

趙疆尚未發話,高臺上便有另一人出列,跪地道:“臣突然想到——”

趙疆眉梢微挑。

說話的人正是“國舅爺”張嵩,當今麗妃的親弟弟。

張嵩面色發白,一副猶猶豫豫十分恐懼的樣子,最終還是在皇帝的註視中把心一橫,道:“臣曾與禮部主簿賴昌相識,此人與北胡商人過從甚密!”

這一句話,便叫高臺上所有人的腦子跟著活泛起來。

大盛京城中的北胡商人不少,從胡商手中買買東西自然也算不得什麽。

但賴昌可是專管獵場行宮的主簿啊!

這次春獵,裏裏外外都是他一手操辦……

前些日子還被眾人羨慕撈夠了油水的職位,此時竟成了賴昌的催命符。

他感覺自己似乎暈眩了片刻,緩了一息,才連滾帶爬地從百官隊列中沖出來,跪在禦前。

“臣,臣只是采買些普通的北胡特產,與此事絕無關聯啊!”

皇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北胡特產?這其中,沒有那什麽白疊花的種子麽?”

賴昌正要開口否認,臉上的神情卻驟然一僵。

一旁的張嵩陰陽怪氣地道:“若是賴大人自己買過什麽自己也記不清,也沒關系,只消到賴大人的府上搜一搜,豈不就知道了?”

哪怕再蠢,此刻賴昌也知道自己要遭。

就算自己矢口否認、就算自己府上根本沒有這白疊花的種子,有心要設局把他套進去的人也可讓有變成沒有。

更何況……

更何況他真的買過這東西。

賴昌以頭搶地,涕淚橫流。

他哭道:“臣冤枉!臣是買過這東西,可那胡商說,說這是上好的房中香,不過是為了助興之用……”

他顧不得自己的醜態,又往前爬了兩步,“臣,臣從未想過陷害皇嗣啊!”

皇帝幽幽道:“那你便是想陷害朕的明光咯?”

賴昌嚇得一屁股坐倒在地,豆大的汗珠從肥膩的臉上滾落下來。

這句話簡直比“謀害皇嗣”更讓他害怕。

他哪裏有那樣的“雄心壯志”?

他只盼著能在趙疆手底下混好,上一回送的人犬趙二爺喜歡,他也不過是投其所好,準備再從胡商手中買一批北胡風味的好好調教罷了!

那胡商神神秘秘送他一瓶白疊香,說是房中秘藥,他可是一滴未用,準備先給趙大人的!

見他張口結舌,皇帝轉向趙疆,“此人便交由明光處置吧。”

反正這賴昌也是禮部的人。

皇帝懶得追究他是真的蠢到他竟敢用這種拙劣的手段來害人,還是背後另有其人。

他幾乎是本能地,不想再與趙疆一同待在武光臺上。

只要把賴昌搪塞給他就好了。

“此人之血,可償明光的傷了罷?”

趙疆淡淡道:“陛下所言既是王法,疆便不推辭了。”

他目光掃過已經癱軟在地的賴昌。

今日他之血,賴昌可償,來日天下之血,何人可償?

皇帝忽覺趙疆意味深長地看了自己一眼,這一眼讓他後背驟然升起一股涼意來。

這個趙明光,這還是在京中,他怎敢,怎敢用這樣的眼神來看他?!

他怎得還不死?!

“二爺,二爺明鑒啊!賴某——”

軟成一灘肉泥的賴昌見自己被交給了趙疆,不由得看到幾分求生的希望,他拼命往趙疆腳下蠕動著,想要給自己分辯求情。

只是話還沒說完,劈面便挨了一鞭子。

趙琰手持馬鞭,照著賴昌的臉一連打了五六記。

那馬鞭是專門為他制的,手柄和鞭稍都不長,但用的是鞣制過三遍的好牛皮,十分堅韌。

趙琰年紀小,力氣卻不小,此刻心中怒氣熊熊,頓時將賴昌打了一臉血。

他也不說話,只有鞭子甩過的聲音在高臺上“劈啪”作響。

“好了。”

趙疆瞧著他抽了幾下,知道這是把渾身的勁兒都使上了,再打恐怕連虎口都要磨破。

趙琰停下動作,有些委屈地望向趙疆。

爹爹身上的血跡那樣刺眼刺心。

趙琰不由得握緊了手中的鞭子,鞭柄硌得他虎口生疼,那一絲絲委屈也霎時消散。

爹爹還受著傷,他怎能胡鬧?!

趙琰冷冷地看一眼被打成豬頭的賴昌,退回到趙疆身側。

“既然陛下說了此事到此為止,微臣便先回去處理傷口了。”

他語氣中甚至含了一絲笑意,“這血若再流下去,恐怕賴大人不夠賠。”

趙疆不含感情的目光輕飄飄地掠過張嵩,在大皇子齊珙的身上停留一息。

賴昌不過是個被推出來的靶子而已。

誰跳出來點出白疊花,誰就是這熊羆之局的背後主使。

麗妃早與三皇子齊瑀暗中勾結,她的親弟弟竟然還跟在大皇子齊珙的身後做事。

看來也已經成了被丟出去的棄子。

這二人,真真如喪家之犬,卻不知還能掀起多大的風浪?

趙疆心中的謀算一時間已轉千百,面上卻只勾起一個輕笑。

棋勢變化,不甘心的瘋子,可為過河卒。

而他這冷淡一笑,卻讓站在皇親貴戚之首的齊珙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他的臉漲紅了。

正鼓起氣勢與趙疆對視回去,對方卻已權不將他當回事地轉開。

仿佛瞧一個玩意兒,一個不值一提的東西,一個、一個比那些閹奴還不如的人——

他可是皇子,是站在這些皇親國戚最前面的皇長子!

他怎敢?

他怎敢?!

大皇子只覺得眼前一陣昏花,趙疆那勾起的唇角仿佛嘲笑,讓他在憤怒中又多一絲惴惴不安的驚惶。

心中翻騰的無數毒計,無數陰謀,此刻卻突然在這一個輕飄飄的眼神下被擊潰,齊珙臉色紅白翻滾,喉頭一甜,驟然吐出一口血來。

禦醫們被嚇個半死,一擁而上。

這好端端的站著,大皇子怎麽就突然怒極攻心,羞憤吐血了?!難不成、難不成傷了那處,便連心眼子也變窄了?!

而趙疆身後的侍則將委頓在地的賴昌架起來,直接塞進了用來放活物的木籠之中。

趙疆起身,對正要護衛他回府的侍從一指那武光臺上的數箱黃金,微微一笑。

“忝受千金之賜,疆不敢冗辭。”

以此千金,為烈馬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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