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0章 徒手搏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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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0章 徒手搏熊
第九十章
“齊瑞, 倒下！”
千鈞一發之際，齊瑞幾乎下意識地應聲而倒。他的整張臉都重重跌在林中濕軟的泥地上，一股苔蘚的土腥味伴著一股惡臭直沖進他的口鼻之中。
而齊瑞的腦海中這才後知後覺地浮現一個念頭——
是師父！
是師父來就他了！
齊瑞雙手攥緊, 一動不敢動，這短短的一息時間仿佛有千百年那樣漫長。
他不敢擡頭, 但那熊羆撲過來的樣子卻已經刻在他腦海之中。
——那是一頭足有成年人高的黑熊, 四肢伏地，沖過來的時候如同一座小山般朝人崩落傾倒。
這樣的體型差距，本就足以令人心神震恐。
更別提那森森獠牙和恐怖的利爪！
齊瑞沒有意識到自己渾身都在顫抖。
這正是那頭活了三十餘年的母熊。
大盛民間有說法, 天生萬物, 地養千種，凡是活物兒、會張嘴的, 都屬於生靈。
普通的家禽家畜，不過幾月、數年的壽命，若上了十年, 便算得上祥瑞了，上了二十年，那便是可保全家老小的“大仙”，若過了三十年, 壽數幾乎比肩人類，便再也留不得。
——因為它極有可能已經成精，來日便要煉化人形, 將這家中人取而代之，把屋舍田地據為己有。
活得越長，這生靈便越有靈性, 也就越像人。
這頭熊在山野林間無人餵養還能活出這麽些年頭來，也算是圍場中百獸的祖宗了。
它的子孫後代都不知死了多少, 它還活著。
而且兇性不減。
趙疆的一箭正中母熊的腦袋，發出“錚”的一聲，竟是釘在了它的頭骨上！
趙疆的箭頭都是特制的八棱頭，有鉤尾，開血槽。
不說射人，這箭就是射在一頭猛虎腦袋上，都要叫這百獸之王立斃當場。
這熊羆後腦受了一箭，發出一聲驚天的怒號，震得附近樹叢和枝葉一陣嘩啦抖動。
“吼——！”
一股股鮮血幾乎噴射般從巨熊的頭上濺出，母熊卻沒有倒下，反而被激起了兇性，那龐大的身軀驟然一轉，以驚人的敏捷，朝著趙疆撲去！
它也看見了樹叢中伏倒的人類。
他太小了，只是一只幼崽。
在母熊的眼中，齊瑞只是一餐食物，而襲擊它的人，才是威脅。
黑熊怒吼著，轉瞬便沖到趙疆面前！
黃驃馬發出一聲嘶鳴，在這性命攸關之際，竟直立起來，前蹄高高揚起，試圖為自己的主人抵禦這致命的一擊！
電光石火之間，趙疆腰力一發，雙腿仍死死箍著馬腹，撒開馬韁，左手搭箭，右手控弦，隨著黃驃馬的動作，身體從馬鞍上直立而起——
三箭連發！
破空聲極短，只聽得利箭刺入的悶響，“嗤嗤”三聲，全數命中那熊羆！
熊羆發出一聲狂吼，狀如瘋癲，隨著它一沖之下，竟直接將趙疆連人帶馬掀翻在地！
黃驃馬悲鳴一聲。
巨熊沖撞撕扯，已在它的脖頸劃開巨大的傷口，鮮血狂灑。它的椎骨也已經斷了，難以再站立起來。
但它仍努力地挪動了一下身體，恐怕自己倒下時壓住趙疆，困住主人的行動。
這是戰馬的本能。
趙疆在被沖撞時便已翻下馬背，但箭囊卻被壓在了馬身下。
他手中只剩一張硬弓，而那已身中四箭熊羆周身一都被鮮血染紅，卻仍然在喉嚨中發出威嚇的吼聲。
對人，對熊，此時此刻這都已不再是一場狩獵——
而是殊死之戰。
母熊後腳在松軟的腐殖土地上擰動，驟然人立起來，朝著趙疆便重重揮下一掌。
趙疆舉弓硬扛。
只聽“嘣”的一股銳響，隨後便是金屬震顫的嗡鳴——
趙疆的鐵胎弓弓弦應聲而斷！
弓弦崩開，掃在趙疆臉上，頓時便一條血痕。
此時棄弓後撤是來不及的。
正所謂狼怕虎，虎怕熊，這如山的巨熊象征著絕對的力量，而激發了瘋性的母熊更加無所畏懼。尋常獵人進山，都會特意避開可能有熊出沒的地方，而春獵狩熊，也都是設好陷阱之後再由數十人合力捕捉。
誰會與熊正面硬碰？！
趙疆欺身而上。
在樹叢之後的齊瑞將將擡起頭來，便透過濺了血滴的草葉，看見他師父如同一片飛葉，撞入那巨熊身前——
身影完全被熊羆遮住了。
“師父——！！！”
“吼——！！！”
齊瑞撕心裂肺的叫起來。
幾乎同時，巨熊也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嚎叫，這叫聲響徹正片樹林，充滿怨毒的絕望和不安。
這一聲哀嚎之後，這傷痕累累的熊羆終於耗盡了它最後一絲力氣。
樹林中歸於寂靜。
只有一片不詳的血腥氣，愈演愈烈地彌漫開來。
“哭什麽。”
齊瑞整個身子還撲在泥地裏，他不敢再去看巨熊的方向，不敢看那飛濺在草葉上的鮮血，只能將臉埋在地上，渾身顫抖不停。
淚水鹹澀地流進嘴裏。í
他整個人都因為過度驚懼，幾乎找不到自己的呼吸，大腦中一片空白，渾身都抖得發麻，淚水只不自覺地往下淌，在他被泥土沾得臟汙的臉上沖出一道道白溝溝。
他模模糊糊地聽到一個聲音。
那個聲音說，“哭什麽。”
齊瑞花了一息時間來消化這句話。
他猛地擡起頭來。
剛剛消失在巨熊身前的男人，正站在他的面前。
五皇子殿下的一張花貓臉上出現了片刻的空白。
他嘴巴微張，臉上掛著淚花和鼻涕，呆呆的，很冒傻氣。
趙疆是想略微嘲笑一兩句，可還沒開口，便見這小孩猛地從泥地上彈起來，撲上來抱住了他。
齊瑞個子還不到趙疆的腰際，他只能舉高手臂，緊緊抓住趙疆的腰甲，聲音裏帶著哽咽：“你，你沒死，師父……嗚嗚……”
他哭的這樣慘，到底把趙疆的嘲笑給哭回去了。
“沒死，行了。”
——齊瑞這樣抱著他，他可是連步子也邁不開了。
齊瑞抽噎著松開手，不由自主地撚了撚手心，一片濕黏。
他低頭去看，是殷紅的血。
“你，你受傷了！”
齊瑞驚叫道。
他的聲音裏都帶著顫音，擡起頭來，這才看見趙疆右肩的鎧甲碎裂凹陷，血已經浸透了裏頭的衣裳，此時順著他的手臂滴滴答答地淌下來。
方才趙疆手中無箭，弓也被熊羆拍斷，他只有險中求生。
趙疆撞入黑熊近前，便是拼著被這巨熊摁在掌下的風險，將插在熊身上的箭硬生生扯了出來！
他身負輕鎧，雖然不抵戰場上重甲，但也為他防住了熊羆的一記重擊——若無鎧甲，恐怕這熊一巴掌下去，趙疆的半邊身子都要被撕了開。
趙疆以這支箭簇，釘入了黑熊眼中。
這是熊羆唯一的弱點。
這一箭，直抵巨熊的大腦，終於使這強弩之末的熊羆徹底倒地。
血珠兒滾落到趙疆指尖，被他屈指彈開。
“一會便有人來了，你可要在此處等待？”他問。
方才熊吼馬嘶這樣大的動靜，附近的侍衛們既不聾，也不傻，大約已經在往這頭趕來。
而趙璟和趙琰則被他手下的人帶開，若不能確認這裏的安全，他們絕對不會讓兩個孩子貿然返回。
齊瑞吸著鼻子，用臟手抹了把臉。
“不等他們了，我跟你走，行嗎？”他低聲道。
師父受傷了，他不能再在這裏耽誤時間。
可……
可他還是雙腿發軟……
正待齊瑞準備硬撐起身體來的時候，他便覺得後脖領子一緊，整個人便突然懸空起來。
——師父把他拎起來了。
趙疆一只手抱著齊瑞，另一只手拎住逃跑沒有跑出多遠的幼熊，一手一個，大步走出樹林。
齊瑞緊緊靠在趙疆胸前，哪怕被的他師父堅硬的胸甲硌得生疼也不敢稍離。
此時此刻，他才終於感覺到了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重如擂鼓。
***
“——爹爹！”
武光臺，遙遙看見趙疆的身影，趙家的兩個小孩便掙脫了侍衛，飛快地跑上前去。
趙璟小臉煞白，跑得卻快。
他們被侍衛護送走出去並不遠，便聽見剛剛樹叢中那驚天的熊吼。
他和弟弟不能回去給爹爹添亂。
爹爹的武功最厲害了，外面的人都說，爹爹是北境首屈一指的大英雄，爹爹、爹爹一定會沒事的！
但當他們被一路送到武光臺，高臺之上的皇帝卻毫無擔憂之色，而是饒有興味地喝起了蜜水。
“不知明光與熊羆孰強孰弱？”
兄弟二人緊緊相靠站在一起，他們在周遭人的面目上看到許多不同的神色。
有人面露擔憂，有人隱隱暗喜。
而這些全都指向一個事實——他們都認為趙疆很可能會死。
誰能想到，這暗流湧動的春獵上，竟被一只野物掀起了驚天狂瀾！
這一炷香的時間裏，趙璟從來，從來沒有這樣緊張過。
他在恍惚間聽見弟弟大聲質問：“你們為什麽不去救我爹爹？！”
趙璟聽見自己用溫和的聲音喚住弟弟，“琰兒，不要無禮。”
此時，此刻，他們只能，也必須是兩個毫無城府，可憐無害的孩子。
倘若父親回不來，他或許要留在京中為質，但琰兒說不定可以回到北地。
回去，活著，才能圖報此仇。
趙琰的手冰涼涼的，他試圖掙紮開，沖到那些像木頭樁子一樣呆立的人面前質問他們！
但哥哥緊緊攥住了他的手。
趙琰擡頭，不解地望向趙璟。
兄長彎下|身子，在他的耳邊輕輕地說道：“不是現在。”
趙璟對趙琰說：“記住他們的臉。”
哥哥的聲音仿佛輕飄飄的，但哥哥握在他肩頭的手卻將趙琰抓得生疼。
三歲的趙琰仿佛也明白了什麽。
他安靜下來，只盯著武光臺上的這些人看。
他的眼眶仍然通紅，目光直楞楞的。
仿佛是嚇傻了。
幼狼不露獠牙，只待能返回荒野的一剎那。
趙琰拼命地記憶這些人的面孔，他給自己找了一個重大的命題任務，不敢去想其他。
皇帝，林驚，姜伏，齊珙，賴昌，張嵩。
吏部侍郎，兵部尚書，陳大人，孫大人，杜將軍。
如果爹爹有什麽萬一，這些人，都是始作俑者。
他才不要管到底是誰做的。
這些人，全都該死！
直到撲進父親懷裏的一刻，趙琰才放聲大哭。
武光臺上下都震驚於這活生生站在眾人面前的趙疆，一時間鴉雀無聲。
在這濃重的靜寂中，只有孩童的哭聲。
趙疆只得將手中的五皇子殿下和另一頭的小熊崽子都放下，這才托住正往他身上爬的趙琰的屁股。
他去看趙璟。
長子白著一張臉，眼中噙淚，最後只喃喃地說：“爹爹，您回來啦。”
趙疆心中喟嘆，他上輩子沙場上數次死裏還生，何曾有過這樣的惦記呢。
難得心軟一次的趙二爺瞧著自己已經竄高個子的好大兒，好心情地朝他勾一下手。
那意思就是，“要不要抱”？
趙璟剛有幾分扭捏的意動，就一眼瞧見了父親斷裂的肩甲。
肩甲都碎了，那爹爹身上的又豈止熊血？！
剛泛起幾分血色的小臉立刻就白了。
“琰兒，下來！”趙璟低喝道。
趙琰不管不顧地環著趙疆的脖子，瞧那架勢是撕都撕不下來的。
趙疆正想寬慰長子——
趙琰年歲輕，不趁分量，就算再抱起趙璟來也不花什麽力氣的。
緊接著便聽長子換了一種口吻，嚴厲道：“爹爹還傷著。給你三息時間，下來！”
趙琰戀戀不舍地用他的小爪子給趙疆擦了擦面上濺的血。
他的手還是冰涼的，擦到趙疆頸窩裏，摸他的喉結，仿佛仍然不放心眼前的這個爹爹是不是真的。
然後居然真的在三息之內乖乖地從趙疆的身上滑了下去。
趙疆驚訝地看了長子一眼。
趙璟卻沒事人一樣一牽弟弟的手，給他擦了擦面上的眼淚，“爹爹，陛下已為您賜下太醫。”
這太醫是早候著的，沒往出事的地方趕，預備著的就不知是療傷還是驗屍了。
但這個“天恩”還是要謝的。
趙疆拍了拍長子的肩膀，叫他放心。
然後才往前走了幾步，登上武光臺，拜下。
“謝陛下賜醫。”
走得近了，看清趙疆身上情形的眾人無不倒吸涼氣。
——他渾身浴血，熊羆的鮮血已經幹在他的盔甲上，還掛著些紅紅白白的碎肉，除了一張臉還露出些正常顏色的皮膚，整個人宛如從修羅地獄中走出的惡鬼一樣。
好一個煞神！
趙疆還好端端地站在這兒，武光臺下正被太醫緊急診治的五皇子身旁還有一只“吱吱”亂叫的黑熊幼崽。
——他、他單槍匹馬，竟、竟能徒手搏熊？！
那碎裂的肩甲只看一眼，便知道那熊該有多兇的力氣！
光是這渾身的血跡就能將文官的眼睛逼得生疼，再看他自若神態，在場的武官也各個一股涼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日後若與他在戰場上相遇，誰敢說自己比熊羆更強？！
此人勇武膽氣，思之便覺可怕的！
趙疆卻對這些目光不以為意。
他旁若無人地坐下，在皇帝開口說些“明光命大”、“快讓太醫瞧瞧傷勢”之類的話之前截住了這位陛下。
他坐在那兒跟個血葫蘆似的，說出口的話卻仿佛是個慈心的菩薩：“幼而失恃，熊羆亦是可憐。”
那黑熊的幼崽在眾人的目光中叫聲淒涼。
仿佛它也知道母親慘死，前路茫茫。
皇帝放下手中的蜜水，“哦”了一聲。
“明光以為如何？”
趙疆淡淡道：“熊羆多年不見蹤影，只出沒於密林深處，如何會突然出現在獵場的外圍？”
“五殿下驟然遇襲，護衛竟然都不在身邊。”
他勾了勾唇角，“可見，熊羆之禍，在人而不在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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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齊瑞, 倒下！”
千鈞一發之際，齊瑞幾乎下意識地應聲而倒。他的整張臉都重重跌在林中濕軟的泥地上，一股苔蘚的土腥味伴著一股惡臭直沖進他的口鼻之中。
而齊瑞的腦海中這才後知後覺地浮現一個念頭——
是師父！
是師父來就他了！
齊瑞雙手攥緊, 一動不敢動，這短短的一息時間仿佛有千百年那樣漫長。
他不敢擡頭, 但那熊羆撲過來的樣子卻已經刻在他腦海之中。
——那是一頭足有成年人高的黑熊, 四肢伏地，沖過來的時候如同一座小山般朝人崩落傾倒。
這樣的體型差距，本就足以令人心神震恐。
更別提那森森獠牙和恐怖的利爪！
齊瑞沒有意識到自己渾身都在顫抖。
這正是那頭活了三十餘年的母熊。
大盛民間有說法, 天生萬物, 地養千種，凡是活物兒、會張嘴的, 都屬於生靈。
普通的家禽家畜，不過幾月、數年的壽命，若上了十年, 便算得上祥瑞了，上了二十年，那便是可保全家老小的“大仙”，若過了三十年, 壽數幾乎比肩人類，便再也留不得。
——因為它極有可能已經成精，來日便要煉化人形, 將這家中人取而代之，把屋舍田地據為己有。
活得越長，這生靈便越有靈性, 也就越像人。
這頭熊在山野林間無人餵養還能活出這麽些年頭來，也算是圍場中百獸的祖宗了。
它的子孫後代都不知死了多少, 它還活著。
而且兇性不減。
趙疆的一箭正中母熊的腦袋，發出“錚”的一聲，竟是釘在了它的頭骨上！
趙疆的箭頭都是特制的八棱頭，有鉤尾，開血槽。
不說射人，這箭就是射在一頭猛虎腦袋上，都要叫這百獸之王立斃當場。
這熊羆後腦受了一箭，發出一聲驚天的怒號，震得附近樹叢和枝葉一陣嘩啦抖動。
“吼——！”
一股股鮮血幾乎噴射般從巨熊的頭上濺出，母熊卻沒有倒下，反而被激起了兇性，那龐大的身軀驟然一轉，以驚人的敏捷，朝著趙疆撲去！
它也看見了樹叢中伏倒的人類。
他太小了，只是一只幼崽。
在母熊的眼中，齊瑞只是一餐食物，而襲擊它的人，才是威脅。
黑熊怒吼著，轉瞬便沖到趙疆面前！
黃驃馬發出一聲嘶鳴，在這性命攸關之際，竟直立起來，前蹄高高揚起，試圖為自己的主人抵禦這致命的一擊！
電光石火之間，趙疆腰力一發，雙腿仍死死箍著馬腹，撒開馬韁，左手搭箭，右手控弦，隨著黃驃馬的動作，身體從馬鞍上直立而起——
三箭連發！
破空聲極短，只聽得利箭刺入的悶響，“嗤嗤”三聲，全數命中那熊羆！
熊羆發出一聲狂吼，狀如瘋癲，隨著它一沖之下，竟直接將趙疆連人帶馬掀翻在地！
黃驃馬悲鳴一聲。
巨熊沖撞撕扯，已在它的脖頸劃開巨大的傷口，鮮血狂灑。它的椎骨也已經斷了，難以再站立起來。
但它仍努力地挪動了一下身體，恐怕自己倒下時壓住趙疆，困住主人的行動。
這是戰馬的本能。
趙疆在被沖撞時便已翻下馬背，但箭囊卻被壓在了馬身下。
他手中只剩一張硬弓，而那已身中四箭熊羆周身一都被鮮血染紅，卻仍然在喉嚨中發出威嚇的吼聲。
對人，對熊，此時此刻這都已不再是一場狩獵——
而是殊死之戰。
母熊後腳在松軟的腐殖土地上擰動，驟然人立起來，朝著趙疆便重重揮下一掌。
趙疆舉弓硬扛。
只聽“嘣”的一股銳響，隨後便是金屬震顫的嗡鳴——
趙疆的鐵胎弓弓弦應聲而斷！
弓弦崩開，掃在趙疆臉上，頓時便一條血痕。
此時棄弓後撤是來不及的。
正所謂狼怕虎，虎怕熊，這如山的巨熊象征著絕對的力量，而激發了瘋性的母熊更加無所畏懼。尋常獵人進山，都會特意避開可能有熊出沒的地方，而春獵狩熊，也都是設好陷阱之後再由數十人合力捕捉。
誰會與熊正面硬碰？！
趙疆欺身而上。
在樹叢之後的齊瑞將將擡起頭來，便透過濺了血滴的草葉，看見他師父如同一片飛葉，撞入那巨熊身前——
身影完全被熊羆遮住了。
“師父——！！！”
“吼——！！！”
齊瑞撕心裂肺的叫起來。
幾乎同時，巨熊也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嚎叫，這叫聲響徹正片樹林，充滿怨毒的絕望和不安。
這一聲哀嚎之後，這傷痕累累的熊羆終於耗盡了它最後一絲力氣。
樹林中歸於寂靜。
只有一片不詳的血腥氣，愈演愈烈地彌漫開來。
“哭什麽。”
齊瑞整個身子還撲在泥地裏，他不敢再去看巨熊的方向，不敢看那飛濺在草葉上的鮮血，只能將臉埋在地上，渾身顫抖不停。
淚水鹹澀地流進嘴裏。í
他整個人都因為過度驚懼，幾乎找不到自己的呼吸，大腦中一片空白，渾身都抖得發麻，淚水只不自覺地往下淌，在他被泥土沾得臟汙的臉上沖出一道道白溝溝。
他模模糊糊地聽到一個聲音。
那個聲音說，“哭什麽。”
齊瑞花了一息時間來消化這句話。
他猛地擡起頭來。
剛剛消失在巨熊身前的男人，正站在他的面前。
五皇子殿下的一張花貓臉上出現了片刻的空白。
他嘴巴微張，臉上掛著淚花和鼻涕，呆呆的，很冒傻氣。
趙疆是想略微嘲笑一兩句，可還沒開口，便見這小孩猛地從泥地上彈起來，撲上來抱住了他。
齊瑞個子還不到趙疆的腰際，他只能舉高手臂，緊緊抓住趙疆的腰甲，聲音裏帶著哽咽：“你，你沒死，師父……嗚嗚……”
他哭的這樣慘，到底把趙疆的嘲笑給哭回去了。
“沒死，行了。”
——齊瑞這樣抱著他，他可是連步子也邁不開了。
齊瑞抽噎著松開手，不由自主地撚了撚手心，一片濕黏。
他低頭去看，是殷紅的血。
“你，你受傷了！”
齊瑞驚叫道。
他的聲音裏都帶著顫音，擡起頭來，這才看見趙疆右肩的鎧甲碎裂凹陷，血已經浸透了裏頭的衣裳，此時順著他的手臂滴滴答答地淌下來。
方才趙疆手中無箭，弓也被熊羆拍斷，他只有險中求生。
趙疆撞入黑熊近前，便是拼著被這巨熊摁在掌下的風險，將插在熊身上的箭硬生生扯了出來！
他身負輕鎧，雖然不抵戰場上重甲，但也為他防住了熊羆的一記重擊——若無鎧甲，恐怕這熊一巴掌下去，趙疆的半邊身子都要被撕了開。
趙疆以這支箭簇，釘入了黑熊眼中。
這是熊羆唯一的弱點。
這一箭，直抵巨熊的大腦，終於使這強弩之末的熊羆徹底倒地。
血珠兒滾落到趙疆指尖，被他屈指彈開。
“一會便有人來了，你可要在此處等待？”他問。
方才熊吼馬嘶這樣大的動靜，附近的侍衛們既不聾，也不傻，大約已經在往這頭趕來。
而趙璟和趙琰則被他手下的人帶開，若不能確認這裏的安全，他們絕對不會讓兩個孩子貿然返回。
齊瑞吸著鼻子，用臟手抹了把臉。
“不等他們了，我跟你走，行嗎？”他低聲道。
師父受傷了，他不能再在這裏耽誤時間。
可……
可他還是雙腿發軟……
正待齊瑞準備硬撐起身體來的時候，他便覺得後脖領子一緊，整個人便突然懸空起來。
——師父把他拎起來了。
趙疆一只手抱著齊瑞，另一只手拎住逃跑沒有跑出多遠的幼熊，一手一個，大步走出樹林。
齊瑞緊緊靠在趙疆胸前，哪怕被的他師父堅硬的胸甲硌得生疼也不敢稍離。
此時此刻，他才終於感覺到了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重如擂鼓。
***
“——爹爹！”
武光臺，遙遙看見趙疆的身影，趙家的兩個小孩便掙脫了侍衛，飛快地跑上前去。
趙璟小臉煞白，跑得卻快。
他們被侍衛護送走出去並不遠，便聽見剛剛樹叢中那驚天的熊吼。
他和弟弟不能回去給爹爹添亂。
爹爹的武功最厲害了，外面的人都說，爹爹是北境首屈一指的大英雄，爹爹、爹爹一定會沒事的！
但當他們被一路送到武光臺，高臺之上的皇帝卻毫無擔憂之色，而是饒有興味地喝起了蜜水。
“不知明光與熊羆孰強孰弱？”
兄弟二人緊緊相靠站在一起，他們在周遭人的面目上看到許多不同的神色。
有人面露擔憂，有人隱隱暗喜。
而這些全都指向一個事實——他們都認為趙疆很可能會死。
誰能想到，這暗流湧動的春獵上，竟被一只野物掀起了驚天狂瀾！
這一炷香的時間裏，趙璟從來，從來沒有這樣緊張過。
他在恍惚間聽見弟弟大聲質問：“你們為什麽不去救我爹爹？！”
趙璟聽見自己用溫和的聲音喚住弟弟，“琰兒，不要無禮。”
此時，此刻，他們只能，也必須是兩個毫無城府，可憐無害的孩子。
倘若父親回不來，他或許要留在京中為質，但琰兒說不定可以回到北地。
回去，活著，才能圖報此仇。
趙琰的手冰涼涼的，他試圖掙紮開，沖到那些像木頭樁子一樣呆立的人面前質問他們！
但哥哥緊緊攥住了他的手。
趙琰擡頭，不解地望向趙璟。
兄長彎下|身子，在他的耳邊輕輕地說道：“不是現在。”
趙璟對趙琰說：“記住他們的臉。”
哥哥的聲音仿佛輕飄飄的，但哥哥握在他肩頭的手卻將趙琰抓得生疼。
三歲的趙琰仿佛也明白了什麽。
他安靜下來，只盯著武光臺上的這些人看。
他的眼眶仍然通紅，目光直楞楞的。
仿佛是嚇傻了。
幼狼不露獠牙，只待能返回荒野的一剎那。
趙琰拼命地記憶這些人的面孔，他給自己找了一個重大的命題任務，不敢去想其他。
皇帝，林驚，姜伏，齊珙，賴昌，張嵩。
吏部侍郎，兵部尚書，陳大人，孫大人，杜將軍。
如果爹爹有什麽萬一，這些人，都是始作俑者。
他才不要管到底是誰做的。
這些人，全都該死！
直到撲進父親懷裏的一刻，趙琰才放聲大哭。
武光臺上下都震驚於這活生生站在眾人面前的趙疆，一時間鴉雀無聲。
在這濃重的靜寂中，只有孩童的哭聲。
趙疆只得將手中的五皇子殿下和另一頭的小熊崽子都放下，這才托住正往他身上爬的趙琰的屁股。
他去看趙璟。
長子白著一張臉，眼中噙淚，最後只喃喃地說：“爹爹，您回來啦。”
趙疆心中喟嘆，他上輩子沙場上數次死裏還生，何曾有過這樣的惦記呢。
難得心軟一次的趙二爺瞧著自己已經竄高個子的好大兒，好心情地朝他勾一下手。
那意思就是，“要不要抱”？
趙璟剛有幾分扭捏的意動，就一眼瞧見了父親斷裂的肩甲。
肩甲都碎了，那爹爹身上的又豈止熊血？！
剛泛起幾分血色的小臉立刻就白了。
“琰兒，下來！”趙璟低喝道。
趙琰不管不顧地環著趙疆的脖子，瞧那架勢是撕都撕不下來的。
趙疆正想寬慰長子——
趙琰年歲輕，不趁分量，就算再抱起趙璟來也不花什麽力氣的。
緊接著便聽長子換了一種口吻，嚴厲道：“爹爹還傷著。給你三息時間，下來！”
趙琰戀戀不舍地用他的小爪子給趙疆擦了擦面上濺的血。
他的手還是冰涼的，擦到趙疆頸窩裏，摸他的喉結，仿佛仍然不放心眼前的這個爹爹是不是真的。
然後居然真的在三息之內乖乖地從趙疆的身上滑了下去。
趙疆驚訝地看了長子一眼。
趙璟卻沒事人一樣一牽弟弟的手，給他擦了擦面上的眼淚，“爹爹，陛下已為您賜下太醫。”
這太醫是早候著的，沒往出事的地方趕，預備著的就不知是療傷還是驗屍了。
但這個“天恩”還是要謝的。
趙疆拍了拍長子的肩膀，叫他放心。
然後才往前走了幾步，登上武光臺，拜下。
“謝陛下賜醫。”
走得近了，看清趙疆身上情形的眾人無不倒吸涼氣。
——他渾身浴血，熊羆的鮮血已經幹在他的盔甲上，還掛著些紅紅白白的碎肉，除了一張臉還露出些正常顏色的皮膚，整個人宛如從修羅地獄中走出的惡鬼一樣。
好一個煞神！
趙疆還好端端地站在這兒，武光臺下正被太醫緊急診治的五皇子身旁還有一只“吱吱”亂叫的黑熊幼崽。
——他、他單槍匹馬，竟、竟能徒手搏熊？！
那碎裂的肩甲只看一眼，便知道那熊該有多兇的力氣！
光是這渾身的血跡就能將文官的眼睛逼得生疼，再看他自若神態，在場的武官也各個一股涼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日後若與他在戰場上相遇，誰敢說自己比熊羆更強？！
此人勇武膽氣，思之便覺可怕的！
趙疆卻對這些目光不以為意。
他旁若無人地坐下，在皇帝開口說些“明光命大”、“快讓太醫瞧瞧傷勢”之類的話之前截住了這位陛下。
他坐在那兒跟個血葫蘆似的，說出口的話卻仿佛是個慈心的菩薩：“幼而失恃，熊羆亦是可憐。”
那黑熊的幼崽在眾人的目光中叫聲淒涼。
仿佛它也知道母親慘死，前路茫茫。
皇帝放下手中的蜜水，“哦”了一聲。
“明光以為如何？”
趙疆淡淡道：“熊羆多年不見蹤影，只出沒於密林深處，如何會突然出現在獵場的外圍？”
“五殿下驟然遇襲，護衛竟然都不在身邊。”
他勾了勾唇角，“可見，熊羆之禍，在人而不在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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