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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7章 宮中秘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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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7章 宮中秘辛

第八十七章

“父母之愛子, 為之計深遠。”趙疆輕聲道。

他並沒有避過皇後濕冷僵瘦的掌心,“娘娘高瞻遠矚,卻未免太信任疆了。”

而皇後卻只執著地望著他:“這件事, 皇帝是會答應的。”

她近乎懇求:“你……你能答應麽?”

趙疆應了,當然就會做出不應的姿態, 以皇帝如今的瘋狂, 絕對做得出將齊瑞出繼的事。

趙疆不應,憑他的手段,自然也有千百種方法, 能令皇帝回心轉意。

皇後出身高門大族, 自小詩書禮易兼修並學,若論城府和才智, 不輸男兒。

她就是被作為皇後培養的。

她也知道,一個真正的帝王,一個文韜武略經緯天下的人, 應該,本該,是什麽樣子。

從趙疆景風門射戟之後,她便對這位鎮北王嫡次子, 當年趙堤口中頑劣聰慧,力大無窮的弟弟加以不同尋常的關註。

讓齊瑞拜師,原本只是希望叫他遠離宮中紛爭的一步棋, 但時年日久,原本的三分試探,如今卻變成了九分真心。

今時今日, 她便已能確定,來日的趙疆必將逐鹿問鼎。

趙疆道:“您的心思縝密, 但卻漏算了一人。”

皇後一怔。

她正待開口詢問,卻聽門外窸窸窣窣一陣響動——

齊瑞端著藥,走了進來。

小孩已滿臉是淚。

他想要大聲哭叫,但卻緊緊咬住自己的嘴唇,不去看趙疆,只跪在皇後榻前,“母後,您、您吃藥吧。”

吃了藥,病就好了。

皇後仿佛一夕之間就變得懂事的齊瑞,內心之中何嘗不希望他依舊是那個頑劣不堪,整日只想著放風箏、捉弄人的小孩子?

但她終究只是輕嘆一聲,擡手端起齊瑞捧上的藥碗,直接倒進了一旁的鵝頸插瓶裏。

“瑞兒,我的病是不會好的。”

齊瑞瞪大了眼睛。

兩顆淚珠盤旋在他的眼窩中,滾落下來。

皇後慈愛地看著自己的小兒子。

“往後,你要好好地聽你師父的話,知道嗎?”

齊瑞猛然站起身來。

“我不要——”

他撲到皇後榻上,哭道:“娘,我不要!”

“我只做您的兒子,我不要當什麽嗣子!我一輩子只做母後的兒子!”

皇後由著他哭,硬氣心腸來道:“你做趙伯伯的兒子,就能和你叔父學大本領,可以永遠不回這討厭的皇宮,以後日日都能和璟兒琰兒他們在一處玩。將來,將來還可以自由自在,做你最想做的鋤強扶弱的大英雄……”

齊瑞擡起一張哭花了的臉,倔強道:“我已經學會本領了!我喜歡母後,喜歡擷芳姑姑,喜歡翊坤宮,喜歡小允子小喜子還有德福他們!我、我是娘的兒子,我是翊坤宮的五殿下,現在是,將來也是!”

他抓著皇後的手,搖晃道:“我,我要是跑了,宮裏誰都要欺負娘親了!”

他這樣一說,皇後無奈地笑了,到底憐愛地摸了摸齊瑞的後背。

只是勸慰的話還沒出口,便聽得齊瑞又道:“師父也說過,男子漢大丈夫,生身立世,建立功業,豈能做茍且偷生之輩?”

他知道,母後是怕這宮中有人害他,甚至怕到要將他徹底過繼出去。

他更意識到,母後選中了趙疆,做他更強有力的庇護者——恐怕是因為,現在庇護他的母後已經不能繼續支撐了。

他努力地挺起胸膛。

他要保護母後,他是母後的兒子,決不能做永遠被庇護在羽翼之下的庸懦之輩!

皇後皺眉道:“如何就茍且偷生了?”

她看著執拗的兒子,知道他此時還天真著,卻不能被什麽“日日游玩”“無拘無束”勸服了。

只得道:“你還不懂……”

皇後本也是容貌端莊美麗的女子,如今在病痛的折磨下一日日衰弱下去,顯出幾分暮氣沈沈的蒼老。

她的眼睛望著齊瑞,又仿佛透過他,在望著其他什麽人。

“你不像你父皇。”

“這不好。”

她苦笑。

在這皇宮大內,無數雙眼盯在他的身上,無數雙手蠢蠢欲動。

翊坤宮……只不過是皇後勉力支撐起來的一方小天地罷了。

她的長子,齊瑞的親生哥哥,那樣聰慧明理的一個孩子,三歲從文五歲習武,屢屢被先生誇讚,未及十五歲,便已被滿朝認為將是下一任太子,會是大盛的中興明主。

她還記得,有一年春天,璨兒個子長得特別快,他“蹬蹬蹬”地從外面跑進翊坤宮,手裏還拿著皇後贈他的寶劍,許諾說春獵的時候,要佩劍騎馬,好好地獵些好皮子給母親做褥子。

劍是君子之器。

她也曾幻想過,她嫁了個昏庸無道的瘋子,可萬幸之中,她生下的兒子卻是個好孩子,他正直,勇敢,會成長為很好很好的人。

璨兒也曾在這翊坤宮中吟誦先生教他的篇章,“國君死社稷,大夫死眾,士死制。”

可惜……

皇後突然渾噩起來,略有些渾濁的眼睛裏落下一行淚。

她的手不停地撫摸著身下的狐絨毯子。

齊瑞握住皇後的手。

“母親,您是大盛的皇後,兒子是大盛的皇子。”

“我守在您身邊,守在宮中,守著大盛的大統,是兒子的本分。”

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眼淚已然幹了。

皇後喉頭滾動許久,低聲道:“你可知你說的是什麽話?”

他才七歲,他明白什麽是生死,什麽是命運?!可今日要決定的,就是這兩樣再不可更改的東西!

齊瑞跪倒在地,“兒子永不後悔。”

皇後咳嗽起來。

齊瑞他自己不願意,她這做母親的,有心狠了念頭強行將他出繼,卻不能叫他從此生怨。

無論是怨恨他自己,還是怨恨趙氏,都無異於自取滅亡。

他年紀小,但卻已經有了自己的主意。

今日之後,若不能痛快地按自己的心意活到死,便只能滿含怨毒地立時便成了個空殼。

當娘的,只覺一顆心都被劈成了兩半,血淋淋地痛起來。

“你像了你哥哥。”皇後喃喃道。

她的目光如此悲切,仿佛已看穿這未來的雲紛霧擾,絕望之中又覺宿命如此。

過剛則易折。

卻總有人挺起天真的胸膛,許諾即便天地傾塌,也要在折斷之前以身為柱。

“他不像陛下。”

趙疆道:“像您。”

皇後聽聞此話,微微一怔。

她望著跪在榻前的小兒子,又望向趙疆,終是慨然一嘆:“如此罷了。”

年少時,她也曾飽讀詩書,筆墨慷慨。她也曾不切實際,想望怒馬鮮衣,驅逐胡虜……

只是後來,都消磨了。

生子如此。

她還是……她還是欣慰的。

皇後撐起身體,眼神終於恢覆了清明。她朝趙疆笑了笑,道:“明光難得進宮一次,今日便留下來用飯吧。”

翊坤宮中的小廚房早已備了酒菜,除了皇後的心腹宮女擷芳伺候在側,其餘宮人都被清了出去。

齊瑞給趙疆到酒,自己也端起杯來,“師父。”

他飲盡杯中酒,被這第一次嘗到的辛辣味道嗆得咳嗽。

但男孩卻不管不顧,離席跪地,恭恭敬敬地向趙疆叩了三個頭。

皇子跪大臣,本就於禮不合,跪拜更是大禮,趙疆本該起身避過的。

但他坐著受了。

“五殿下請起。”

趙疆說罷,將杯中齊瑞斟滿的酒一飲而盡。

一旁的擷芳欲言又止,皇後卻微笑著朝她擺了擺手。

趙疆將來必定是要離開京城的。

瑞兒選擇留下,也就意味著二人的師徒緣分將盡。

但以趙疆人品,今日他受禮不避,就已表明了他的態度。不論齊瑞是大盛的五皇子殿下,還是曾受他指點,暫居他府上的小徒弟,他都不會為難他。

皇後親自給趙疆和齊瑞布菜,甚至興致到了,還親手拿短刀分了一只炙兔子。

她的精神看起來也好了許多。

齊瑞也終於開心起來。他覺得自己今日的作為很厲害,很成熟,是個合格的大人了。

——沒見母親和師父都沒有阻止他喝酒嘛!

他又偷偷地喝了兩盅,臉上很快便漫起一層醺紅,不一會,眼神也跟著迷離起來。

他還放下許多豪言壯語,叫嚷著,說將來自己的武功一定會比師父還厲害,將來他一定要讓娘親做天底下最尊貴最幸福的女子。

然後……

一頭栽在皇後榻邊,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

皇後低聲笑了笑。

她端起酒杯,止住擷芳的勸阻,與趙疆一碰,痛痛快快地飲盡了。

她道:“有子如此,我該高興才是。”

“皇帝迷信丹道玄學,他養的那些道士卻良莠不齊。大太監姜伏心懷鬼胎,進獻紫金散,我想,只不過是教人短暫‘返老還童’的虎狼之藥罷了。”

皇後淡淡道:“我的人,只需要在其中添上一味藥。”

她從來沒出手戕害過這後宮的妃嬪,沒想到卻把這絕育的東西用在了天下至尊的皇帝身上。

趙疆看了她身後侍立的擷芳一眼。

皇後笑道:“擷芳從小跟著我,精通藥理。”

她的折子已經遞上去了,皇帝現如今還打著讓齊瑞做趙堤的嗣子,越過趙疆承襲鎮北王爵位的主意。

瑞兒不願出繼,她自然也要為瑞兒鋪好路——

如果皇帝陛下知道,他今生都不可能再有親生兒女……

五個兒子,一個早死,一個癡傻,現如今又有一個成了天閹,他可敢叫中宮嫡子改姓為趙?

皇後對趙疆道:“我在後位上裝聾作啞了這麽些時日,總有人真將我當做聾子、啞巴了。”

她莞爾一笑,唇角流露出幾分輕蔑來,正是這幾分蔑視,讓人一窺這位皇後娘娘昔日的風姿。

“今日我精神好,剛好都說與你逗逗趣。”

這是還趙疆的人情。

出繼的事情不成,但卻依舊要謝趙明光的坦蕩寬宏。

她活不了多久,總不能揣著這些秘密到地底下,幹看著那些營茍之輩猖狂?

“齊珙認麗妃做母,不過是個蠢物走了一步臭棋。”皇後淡淡道:“麗妃身後早有人操縱的影子,是齊瑀。”

“齊瑀所圖不小,但他一直想將你劃入麾下,為他攻打南蠻。”

“他姐姐,長公主齊媗,遠嫁南蠻,過得並不好。”皇後面上有些諷刺,“他掂著他姐姐,大約是他身上唯一的人味了。”

三皇子齊瑀瞧著溫煦謙和,也只是瞧著罷了。

他愛養牡丹花,一個花盆子裏就要用一個人腦袋去養。有人腦髓做肥料,這花才能長得好、開得艷。

他與繡衣樓林驚過從甚密,人腦袋,他不缺。

這個林驚深恨趙疆,是因為當年死在北境,據說是被北胡劫匪殺害的天子特使郭琨,曾從一群難民中買下了他,將他收為義子,有救命之恩。

這也便註定了,繡衣樓林驚與三皇子齊瑀,在如何對待趙疆上會出現分歧。

一條毒蛇和一只毒蠍子的合作,便長久不下去。

皇後講了一陣子,宮中秘辛像酒後笑談一樣一一道出。

她有些累了,略閉了閉眼睛,才對趙疆說道:“你父兄的死……”

趙疆神情驟然一凜。

皇後道:“齊瑞還有位姐姐,當年養在我膝下。她在雲臺寺,你,不妨去瞧一瞧她。”

二公主齊嬋,曾撫育中宮,嫁在京中,駙馬曾為翰林學士,後任禦前侍書郎,只可惜成婚不就,駙馬便重病而亡。從此,齊嬋便隱入雲臺寺,代發修行,常伴青燈古佛。

也是一可憐人。

趙疆站起身來,深深一揖。

皇後輕輕頷首。

她不再言語,只拍撫著在夢中囈語的小兒子,動作越來越輕。

趙疆起身告辭。

皇後擡起頭,對他露出微笑,“趙將軍,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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