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3章 第 8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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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3章 第 83 章
第八十三章
“我……我願做人。”
林謝換了一身衣裳, 與長公主府中的侍從別無二致。
面對著鄧瑜這高大威武的黑面將軍，他顯得忐忑而小心。
鄧瑜依舊是面無表情的一張黑臉，朝他點了點頭。
“好。二爺有過吩咐, 你可以留在府中伺候。”
林謝低聲道：“遵二爺命。”
他當然知道“二爺”是誰。
憐香館本質上也不過是座窯子，但在整個京城卻是最高級、最銷金的窯子。他的恩客之中有不少達官顯貴, 而後面包他的那位爺據說更是貴不可言。
在這些上流人物的只言片語中, 林謝模糊地描摹出一個影子。
一個頂天立地的英雄，一個殺人不眨眼的羅剎，一個深不可測的“大人物”。
“大人物”削斷了他脖子上的鎖鏈, “大人物”問他要做人還是做狗。
他當然想做人！
誰不是爹娘生養, 在這天地之間，誰不想做個坦坦蕩蕩、昂首挺胸的兒郎？！
他只是個玩意兒, 沒人真正把他當人看。
被裝進木箱中帶走的時候，林謝還以為自己的這一輩子就要迎來最後的，惡心的結局了。
他甚至沒有反抗。
——他習慣了。
總有更壞的事情發生。
年少時他家中也還算優渥, 衣食不缺，他和哥哥還能上學讀書。可後來父親做生意得罪了縣官老爺，家中長輩全都被以羅織的罪名下了大獄。
他與哥哥被發配為奴，哥哥想辦法帶他逃走, 二人卻在路上失散。
那是林謝年僅七歲，天地之大，無家可歸, 這樣的茫然讓他徹底變成了一只驚飛的幼鳥。
然後落入了獵人手中。
四處尋找哥哥的林謝被賣給了戲班子。
雖然已來不及練童子功，但他尚有一張生嫩漂亮，未及被摧殘的面孔。在戲班主眼中, 這顯然比三四年的童子功夫更值錢。
林謝在戲班子待下來，開骨, 練功，吊嗓，打沒少挨，苦沒少吃，但十年下來，他到底成了整個祥玉班最紅的武生。
有了林謝這樣叫好叫座的角，祥玉班也從最初不到十個人，四處擺攤撂地的流動戲班子變成了將近四十人，在京中落腳且小有名氣的大班。
林謝一直在偷偷地攢錢，盤算著將來的擺脫那個只會虐打克扣的班主，自己另起爐竈。
他就快攢夠錢了。
班主得罪了京兆尹的貴人，整個戲班子都要叫官府查抄治罪。縱然是掏出家底，也遠不夠贖罪。
這個時候，班主想起了更值錢的“東西”。
林謝就這樣又被賣了一次。這一次，他從祥玉班被轉手到了憐香館，依舊是“紅角”。
甚至，他“伺候”的人都比那些當年在祥玉班臺下聽戲的票友要高貴得多。
因此他……甚至已經習慣了做一條狗。
絕了念頭的林謝幾乎本能地以為，自己會迎來更可怕的境遇。
而現在……
現在，“做人”的念頭在他心中破土而出，像一顆飛速生長的根苗，新生的嫩葉盤繞在他的胸腔裏，讓他感到嗓子一陣陣地發癢。
“誒，小將軍！”
門口，一個手中擎著糖葫蘆的小娃娃，正雙眼亮晶晶地望著他。
林謝很快意識到，這是昨晚在憐香館的那位小貴客。
他真正的貴人。
林謝飛快地抹了一把臉，朝小公子露出爽朗的笑容：“不敢稱將軍，公子便稱我小謝吧！”
趙琰眨眨眼，“小謝，我想看變戲法！”
這下好了，以後不用去憐香館，就可以看到小謝的戲法了！
林謝心中頓時一動。
他隨手用鋪蓋遮住了剛剛卸下來的頸箍和鎖鏈，然後雙手一擡，示意趙琰去看墻上——
“哇！是小兔子！”
趙琰高興極了，一疊聲地讓林謝變各式各樣的小動物出來，林謝一一照辦，將這位小公子哄得連糖葫蘆都顧不得吃了。
他在憐香館見慣了那些客人眼中的欲念，因此一打眼便知道二爺對他並沒有真正的興趣。
可既然二爺留下他，他就要做個有用的人。
小公子的身份已無需猜測。
讓小公子高興，就是讓二爺高興。
***
新來的“小謝”很快成了二公子趙琰的“寵臣”。
走哪帶哪不說，還的成天地炫耀。
不但趙璟被拉著看了好幾回小謝變戲法，就連盧昭、程勉、鄧瑜和老於他們這些整日裏忙得不見人影的，也都被強按著看過小謝的表演。
如此長相的人物，過去的事兒只要稍微打聽打聽人們便都知道了。都傳，他之所以以“謝”字自稱，就是不願叫大家提及曾經紅及京城的祥玉班“林生”。
就此安安心心地陪著琰公子玩手影變戲法，一句唱戲的工地都不曾顯露過。
總體上，長公主府上覺得他是個可憐人。
作為“狗”被送進來，身上簽的自然是死契，且不說往後有了子孫也要代為奴為婢，就是現在，他身無長物，渾身上下，只有那裹著他來的一張貂皮算是值錢東西。
這麽一個“玩意”，突然之間得了琰公子的青眼，自然也是有人不滿意的。
“喲，小謝又練翻手繩呢？”
馬二山路過正坐在屋檐下玩繩子的小謝，陰陽怪氣地笑道：“不知這小花樣兒到戰場上能給咱們勒死幾個敵兵呀？”
小謝深深看了他一眼，照舊不願與他氣沖突，只將手中的花繩收起。
馬二山一撇嘴，“嘖，瞧瞧，還委屈呢，跟個小娘兒似的。”
趙琰打另一頭騎著狗跑過來了，“小謝，你會編絡子嗎？我要給爹爹編一個！”
馬二山一噎。
他明明是以“娘們”譏刺林謝，哪成想琰公子這就來拆臺了！
——打絡子那不更是“娘們”的活麽！
仗著自己平日在二爺和兩位公子面前也十分得臉，馬二山對趙琰道：“二公子，這都是女孩家玩的，您還是……”
趙琰跳下狗來，絲毫沒聽出馬二山的意思，他躊躇滿志地道：“我才不會比不過女孩子呢！”
林謝笑瞇瞇地將懷中的花繩又拿出來了。
“先教您怎麽打結，如何？”
趙琰小腦袋瓜點得飛快，一旁的馬二山只得悻悻離開，一邊走一邊低聲罵了一句“賣屁股的”。
他還沒轉過身呢，就撞上了大公子趙璟。
“璟公子，您回來啦？”
馬二山的臉上立刻堆滿了笑意，飛快地從趙璟手中接過他的東西。
但璟公子卻並不像往常一樣露出笑容。
他看上去很嚴肅，這種嚴肅甚至超出了一個六歲孩童的稚氣。
“剛剛那樣的話，往後不許再說！”趙璟道。
他露出生氣的模樣，將馬二山驚得一跳，這才意識到自己剛剛言語作為大約都被璟公子看在了眼中。
他頓時繃緊了身體，可還下意識地為自己辯解了一句：“那人脂粉味兒太重，別把二公子給教壞了……”
他不敢再多嘴林謝的出身，只能這樣說。
趙璟道：“林謝是琰兒買回來的，可也是父親許他進府。他既然做了隨侍，就與其他隨侍沒有分別。琰兒只是喜歡與他玩耍——”
“誰教導琰兒、琰兒學什麽，是父親決定的事情。”
趙璟似乎已經壓下了怒氣，但這平平靜靜的一番話卻讓馬二山渾身悚然！
他從璟公子的語調中聽出了熟悉的，二爺平素的味道！
然後他才反應過來璟公子那句話中的警告。
馬二山的汗一下就下來了。
他低頭道：“小的明白，小的不敢了！”
趙璟這才道：“你知道便好。”
他硬下心來：“罰你一個月的餉銀，還要對林謝道歉。”
馬二山垂頭喪氣，“是。”
這事立刻就傳到了趙疆那。
“不錯。”趙疆的臉上帶了一絲笑意。
他對風塵仆仆的影九玩笑道：“總算有些樣子。”他半是抱怨半是炫耀地道：“趙璟聰明，但總是心軟，教人難免擔憂他將來優柔寡斷。”
影九被他派去了鷲峰山谷，盯著那十來個小娃娃去了，每月只回來三日。
這三年，鷲峰一直有趙疆的影衛，來回往覆，從無無人盯著的時刻。
他最近和程勉發了大火，鬧得不好看，鄧瑜是個榆木疙瘩，聽不懂趙疆心裏這些彎彎繞，談雲又是還沒徹底進套的“獵物”，趙疆不敢和他傾吐如何培養“繼承人”的問題。
這幾日他說話的次數還真是屈指可數。
影九卻沒有接他的話，皺著眉頭道：“你怎麽把自己弄成這樣？”
趙疆笑了笑，渾不在意地道：“少拿我當紙糊的美人燈。”
影九內外功夫兼修，已是不世高手，如何分辨不出此刻趙疆的狀態？
影九低聲道：“程勉可有法子了？”
他盯著趙疆，渾不管他笑得多麽若無其事，幾乎用質問的語氣道：“覆巢之下無完卵，難道這個道理你不懂得？”
若趙疆死了，就算趙璟再聰明，難道他還撐得起鎮北王府，撐得起整個北境？！而在趙疆身側這些時日，影九又怎能不知道，這位趙家二爺有著遠大於他父兄的……野心。
他死了，他那些布局該怎麽辦，鷲峰山谷裏的那個女娃娃又該怎麽辦？！
影九從來話少，若不是焦心到了極點，又算是趙疆的長輩，又怎麽會說這些？
趙疆只得道：“他有法子的。”
程勉的法子不過是以毒攻毒，他已經說得很清楚了，要以劇毒和七日忘相互消磨，在無數兇險的可能之中取得一個萬中無一的，微妙的平衡。
這個過程，程勉也不知道會持續多久。
一旦兩種毒物東風壓倒西風，趙疆很可能就會直接被毒死。
但這險他卻不得不冒。
趙疆放軟了語氣，他低聲道：“趙璟聰明，但心地太軟。趙琰年幼，心性未定，更有北胡血脈。”
“還有那個孩子，她在那群孩子之中，我還沒見過。”
“若解毒不成，九叔，”趙疆的面上終於浮現出一絲疲憊，“北境諸事我已有安排，中原和京城的布局可按下，我們的勢力多數回收北境以待時局。”
“北胡爭儲之事已經蠢蠢欲動，北境有鄧瑾和趙家軍坐鎮，當保十年無虞。”
“到時趙璟就十六了……”
“你慎言！”
影九不由得低喝道。
他看到趙疆的神情，停頓了許久，才低聲道：“卑職只是影衛。這些話，您不該和我說。”
趙疆笑笑，“我也只托付九叔一件事。”
“保趙璟活到十六歲。”
到那時，北地如何，天下如何，便看十六歲的趙璟是賢是愚吧。
影九喉頭一哽，“你這是托孤了？”
他隨即冷冷問道：“那兩個孩子呢？”
趙疆淡淡道：“趙琰……”
“他若好好地長大，他哥哥自然知道如何用他，如何待他。”
“若他異心叛國，便勞煩九叔，替我誅滅孽障。”
“她……”
趙疆一頓，一陣心悸讓他幾乎下意識地摁住胸口，硬生生忍過去一陣飄飄忽忽不定的暈眩，才慢慢道：“我不見她，也不知她是什麽模樣。”
“來日找些好人家，將那些孩子安頓了。”
做獵戶的女兒也好，做屠戶的女兒也罷。好好地長大。
影九面無表情，倏然消隱在房間之中。
趙疆一陣苦笑。
他知道，影九這是被他氣得厲害。
但他也知道，他剛剛的托付，九叔……答應了。
那陣如墜雲端的暈眩終於過去，趙疆自咀嚼這方才的安排，覺得若他今年死了，後事算到這一步也已力窮心竭了。
只想起還有件小事不曾囑咐——
若解毒那日場面太嚇人，還要叫人將趙璟和趙琰帶出去。
該托付的都托付了，最後一面見不見，其實也沒什麽打緊。
只不知道這兩個小孩要哭成什麽樣子。
他忽覺心頭一陣裂開般的銳痛，一張口，便嗆出一潑鮮紅的血來。
***
七日忘又發作了一次。
程勉給趙疆施過針，又調了方子裏的幾味藥，老生常談地勸他那幾樣——
不要費神，不要勞心。
說完自己也笑了，苦笑。
誰安排後事的時候，不費神、不勞心呢？
最後只叫人給端藥水來泡藥浴，好叫他舒服一些。
趙疆泡完了，剛擦了頭發，便聽見門口傳來長子的聲音。
“爹爹可睡了？”
“進來。”
瞧著趙璟亦步亦趨地走進來，趙疆笑了笑，問道：“怎麽了？”
趙璟也知道近日爹爹身子不爽，應該早些歇息的，但他心中仍然有困惑未解，不由得靠近問道：“今日兒子罰了馬二山。”
他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
馬二山亦是父親的人，若因為他的處斷，對父親生出怨念來，他豈不是做錯了？
趙疆聽完他的擔憂，輕輕一嘆。
他示意趙璟坐到踏上來。
“他是我的人，是趙家軍的人，我的確覺得此人可用。”
趙疆看著兒子驟然凝重的臉色，不由得勾起一絲笑來。
“但一千個，一萬個他，也不抵你和琰兒兄弟二人的分量。”趙疆道。
趙璟眨了眨眼睛，“可，如果他就此惱怒於我和爹爹，再用不得了，又該如何？”
“趙家軍有數十萬之眾，可用之人不知凡幾。”
“我兒，用人要施恩以化，顯威以馭。”
趙疆淡淡道：“他是有些驕狂，合該敲打。”
他對趙璟道：“你記住，用人不拘出身，不論是胡人還是妓子，是文人還是武將，只要能用，可用，就可以放在你的棋盤上，要以士禮相待，不可小覷於人。”
“如果這顆棋不可用，便是廢子。你不必再關心。”
馬二山或許是瞧不上林謝的出身，又或許是有些旁的、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心思。
——兩位小公子身邊，一直是他的位置最靠前，趙璟和趙琰也一直和他玩得多，如今趙琰身邊突然多了一個林謝，這讓他感到了威脅。
這種競爭是好的。
趙琰身邊也要有自己的人。馬二山和林謝互相盯著，也是個制衡。
但這二人如果敢為自己的前程私利做出越界的事情來，誰都逃不過淪為棄子的命。
在趙疆的眼裏，天下不過是一局棋。一個人起了不好的心思，丟到一邊去，自然還有千百個人等著湧上來為他所用。因為他是主子。
這是他身份天然的優勢。也是他最冷血無情，最不堪的一面。現在，他要把這個可怕的道理告訴趙璟。
“你是我的長子，北境數萬萬臣民，十營鐵騎在你身後，可為你的盾，你的矛。”
不用在意一人的喜怒，一人的向背。
”你的棋，要以一顆寬大的心來下。”
囊括四海，山河為局，是為天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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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我……我願做人。”
林謝換了一身衣裳, 與長公主府中的侍從別無二致。
面對著鄧瑜這高大威武的黑面將軍，他顯得忐忑而小心。
鄧瑜依舊是面無表情的一張黑臉，朝他點了點頭。
“好。二爺有過吩咐, 你可以留在府中伺候。”
林謝低聲道：“遵二爺命。”
他當然知道“二爺”是誰。
憐香館本質上也不過是座窯子，但在整個京城卻是最高級、最銷金的窯子。他的恩客之中有不少達官顯貴, 而後面包他的那位爺據說更是貴不可言。
在這些上流人物的只言片語中, 林謝模糊地描摹出一個影子。
一個頂天立地的英雄，一個殺人不眨眼的羅剎，一個深不可測的“大人物”。
“大人物”削斷了他脖子上的鎖鏈, “大人物”問他要做人還是做狗。
他當然想做人！
誰不是爹娘生養, 在這天地之間，誰不想做個坦坦蕩蕩、昂首挺胸的兒郎？！
他只是個玩意兒, 沒人真正把他當人看。
被裝進木箱中帶走的時候，林謝還以為自己的這一輩子就要迎來最後的，惡心的結局了。
他甚至沒有反抗。
——他習慣了。
總有更壞的事情發生。
年少時他家中也還算優渥, 衣食不缺，他和哥哥還能上學讀書。可後來父親做生意得罪了縣官老爺，家中長輩全都被以羅織的罪名下了大獄。
他與哥哥被發配為奴，哥哥想辦法帶他逃走, 二人卻在路上失散。
那是林謝年僅七歲，天地之大，無家可歸, 這樣的茫然讓他徹底變成了一只驚飛的幼鳥。
然後落入了獵人手中。
四處尋找哥哥的林謝被賣給了戲班子。
雖然已來不及練童子功，但他尚有一張生嫩漂亮，未及被摧殘的面孔。在戲班主眼中, 這顯然比三四年的童子功夫更值錢。
林謝在戲班子待下來，開骨, 練功，吊嗓，打沒少挨，苦沒少吃，但十年下來，他到底成了整個祥玉班最紅的武生。
有了林謝這樣叫好叫座的角，祥玉班也從最初不到十個人，四處擺攤撂地的流動戲班子變成了將近四十人，在京中落腳且小有名氣的大班。
林謝一直在偷偷地攢錢，盤算著將來的擺脫那個只會虐打克扣的班主，自己另起爐竈。
他就快攢夠錢了。
班主得罪了京兆尹的貴人，整個戲班子都要叫官府查抄治罪。縱然是掏出家底，也遠不夠贖罪。
這個時候，班主想起了更值錢的“東西”。
林謝就這樣又被賣了一次。這一次，他從祥玉班被轉手到了憐香館，依舊是“紅角”。
甚至，他“伺候”的人都比那些當年在祥玉班臺下聽戲的票友要高貴得多。
因此他……甚至已經習慣了做一條狗。
絕了念頭的林謝幾乎本能地以為，自己會迎來更可怕的境遇。
而現在……
現在，“做人”的念頭在他心中破土而出，像一顆飛速生長的根苗，新生的嫩葉盤繞在他的胸腔裏，讓他感到嗓子一陣陣地發癢。
“誒，小將軍！”
門口，一個手中擎著糖葫蘆的小娃娃，正雙眼亮晶晶地望著他。
林謝很快意識到，這是昨晚在憐香館的那位小貴客。
他真正的貴人。
林謝飛快地抹了一把臉，朝小公子露出爽朗的笑容：“不敢稱將軍，公子便稱我小謝吧！”
趙琰眨眨眼，“小謝，我想看變戲法！”
這下好了，以後不用去憐香館，就可以看到小謝的戲法了！
林謝心中頓時一動。
他隨手用鋪蓋遮住了剛剛卸下來的頸箍和鎖鏈，然後雙手一擡，示意趙琰去看墻上——
“哇！是小兔子！”
趙琰高興極了，一疊聲地讓林謝變各式各樣的小動物出來，林謝一一照辦，將這位小公子哄得連糖葫蘆都顧不得吃了。
他在憐香館見慣了那些客人眼中的欲念，因此一打眼便知道二爺對他並沒有真正的興趣。
可既然二爺留下他，他就要做個有用的人。
小公子的身份已無需猜測。
讓小公子高興，就是讓二爺高興。
***
新來的“小謝”很快成了二公子趙琰的“寵臣”。
走哪帶哪不說，還的成天地炫耀。
不但趙璟被拉著看了好幾回小謝變戲法，就連盧昭、程勉、鄧瑜和老於他們這些整日裏忙得不見人影的，也都被強按著看過小謝的表演。
如此長相的人物，過去的事兒只要稍微打聽打聽人們便都知道了。都傳，他之所以以“謝”字自稱，就是不願叫大家提及曾經紅及京城的祥玉班“林生”。
就此安安心心地陪著琰公子玩手影變戲法，一句唱戲的工地都不曾顯露過。
總體上，長公主府上覺得他是個可憐人。
作為“狗”被送進來，身上簽的自然是死契，且不說往後有了子孫也要代為奴為婢，就是現在，他身無長物，渾身上下，只有那裹著他來的一張貂皮算是值錢東西。
這麽一個“玩意”，突然之間得了琰公子的青眼，自然也是有人不滿意的。
“喲，小謝又練翻手繩呢？”
馬二山路過正坐在屋檐下玩繩子的小謝，陰陽怪氣地笑道：“不知這小花樣兒到戰場上能給咱們勒死幾個敵兵呀？”
小謝深深看了他一眼，照舊不願與他氣沖突，只將手中的花繩收起。
馬二山一撇嘴，“嘖，瞧瞧，還委屈呢，跟個小娘兒似的。”
趙琰打另一頭騎著狗跑過來了，“小謝，你會編絡子嗎？我要給爹爹編一個！”
馬二山一噎。
他明明是以“娘們”譏刺林謝，哪成想琰公子這就來拆臺了！
——打絡子那不更是“娘們”的活麽！
仗著自己平日在二爺和兩位公子面前也十分得臉，馬二山對趙琰道：“二公子，這都是女孩家玩的，您還是……”
趙琰跳下狗來，絲毫沒聽出馬二山的意思，他躊躇滿志地道：“我才不會比不過女孩子呢！”
林謝笑瞇瞇地將懷中的花繩又拿出來了。
“先教您怎麽打結，如何？”
趙琰小腦袋瓜點得飛快，一旁的馬二山只得悻悻離開，一邊走一邊低聲罵了一句“賣屁股的”。
他還沒轉過身呢，就撞上了大公子趙璟。
“璟公子，您回來啦？”
馬二山的臉上立刻堆滿了笑意，飛快地從趙璟手中接過他的東西。
但璟公子卻並不像往常一樣露出笑容。
他看上去很嚴肅，這種嚴肅甚至超出了一個六歲孩童的稚氣。
“剛剛那樣的話，往後不許再說！”趙璟道。
他露出生氣的模樣，將馬二山驚得一跳，這才意識到自己剛剛言語作為大約都被璟公子看在了眼中。
他頓時繃緊了身體，可還下意識地為自己辯解了一句：“那人脂粉味兒太重，別把二公子給教壞了……”
他不敢再多嘴林謝的出身，只能這樣說。
趙璟道：“林謝是琰兒買回來的，可也是父親許他進府。他既然做了隨侍，就與其他隨侍沒有分別。琰兒只是喜歡與他玩耍——”
“誰教導琰兒、琰兒學什麽，是父親決定的事情。”
趙璟似乎已經壓下了怒氣，但這平平靜靜的一番話卻讓馬二山渾身悚然！
他從璟公子的語調中聽出了熟悉的，二爺平素的味道！
然後他才反應過來璟公子那句話中的警告。
馬二山的汗一下就下來了。
他低頭道：“小的明白，小的不敢了！”
趙璟這才道：“你知道便好。”
他硬下心來：“罰你一個月的餉銀，還要對林謝道歉。”
馬二山垂頭喪氣，“是。”
這事立刻就傳到了趙疆那。
“不錯。”趙疆的臉上帶了一絲笑意。
他對風塵仆仆的影九玩笑道：“總算有些樣子。”他半是抱怨半是炫耀地道：“趙璟聰明，但總是心軟，教人難免擔憂他將來優柔寡斷。”
影九被他派去了鷲峰山谷，盯著那十來個小娃娃去了，每月只回來三日。
這三年，鷲峰一直有趙疆的影衛，來回往覆，從無無人盯著的時刻。
他最近和程勉發了大火，鬧得不好看，鄧瑜是個榆木疙瘩，聽不懂趙疆心裏這些彎彎繞，談雲又是還沒徹底進套的“獵物”，趙疆不敢和他傾吐如何培養“繼承人”的問題。
這幾日他說話的次數還真是屈指可數。
影九卻沒有接他的話，皺著眉頭道：“你怎麽把自己弄成這樣？”
趙疆笑了笑，渾不在意地道：“少拿我當紙糊的美人燈。”
影九內外功夫兼修，已是不世高手，如何分辨不出此刻趙疆的狀態？
影九低聲道：“程勉可有法子了？”
他盯著趙疆，渾不管他笑得多麽若無其事，幾乎用質問的語氣道：“覆巢之下無完卵，難道這個道理你不懂得？”
若趙疆死了，就算趙璟再聰明，難道他還撐得起鎮北王府，撐得起整個北境？！而在趙疆身側這些時日，影九又怎能不知道，這位趙家二爺有著遠大於他父兄的……野心。
他死了，他那些布局該怎麽辦，鷲峰山谷裏的那個女娃娃又該怎麽辦？！
影九從來話少，若不是焦心到了極點，又算是趙疆的長輩，又怎麽會說這些？
趙疆只得道：“他有法子的。”
程勉的法子不過是以毒攻毒，他已經說得很清楚了，要以劇毒和七日忘相互消磨，在無數兇險的可能之中取得一個萬中無一的，微妙的平衡。
這個過程，程勉也不知道會持續多久。
一旦兩種毒物東風壓倒西風，趙疆很可能就會直接被毒死。
但這險他卻不得不冒。
趙疆放軟了語氣，他低聲道：“趙璟聰明，但心地太軟。趙琰年幼，心性未定，更有北胡血脈。”
“還有那個孩子，她在那群孩子之中，我還沒見過。”
“若解毒不成，九叔，”趙疆的面上終於浮現出一絲疲憊，“北境諸事我已有安排，中原和京城的布局可按下，我們的勢力多數回收北境以待時局。”
“北胡爭儲之事已經蠢蠢欲動，北境有鄧瑾和趙家軍坐鎮，當保十年無虞。”
“到時趙璟就十六了……”
“你慎言！”
影九不由得低喝道。
他看到趙疆的神情，停頓了許久，才低聲道：“卑職只是影衛。這些話，您不該和我說。”
趙疆笑笑，“我也只托付九叔一件事。”
“保趙璟活到十六歲。”
到那時，北地如何，天下如何，便看十六歲的趙璟是賢是愚吧。
影九喉頭一哽，“你這是托孤了？”
他隨即冷冷問道：“那兩個孩子呢？”
趙疆淡淡道：“趙琰……”
“他若好好地長大，他哥哥自然知道如何用他，如何待他。”
“若他異心叛國，便勞煩九叔，替我誅滅孽障。”
“她……”
趙疆一頓，一陣心悸讓他幾乎下意識地摁住胸口，硬生生忍過去一陣飄飄忽忽不定的暈眩，才慢慢道：“我不見她，也不知她是什麽模樣。”
“來日找些好人家，將那些孩子安頓了。”
做獵戶的女兒也好，做屠戶的女兒也罷。好好地長大。
影九面無表情，倏然消隱在房間之中。
趙疆一陣苦笑。
他知道，影九這是被他氣得厲害。
但他也知道，他剛剛的托付，九叔……答應了。
那陣如墜雲端的暈眩終於過去，趙疆自咀嚼這方才的安排，覺得若他今年死了，後事算到這一步也已力窮心竭了。
只想起還有件小事不曾囑咐——
若解毒那日場面太嚇人，還要叫人將趙璟和趙琰帶出去。
該托付的都托付了，最後一面見不見，其實也沒什麽打緊。
只不知道這兩個小孩要哭成什麽樣子。
他忽覺心頭一陣裂開般的銳痛，一張口，便嗆出一潑鮮紅的血來。
***
七日忘又發作了一次。
程勉給趙疆施過針，又調了方子裏的幾味藥，老生常談地勸他那幾樣——
不要費神，不要勞心。
說完自己也笑了，苦笑。
誰安排後事的時候，不費神、不勞心呢？
最後只叫人給端藥水來泡藥浴，好叫他舒服一些。
趙疆泡完了，剛擦了頭發，便聽見門口傳來長子的聲音。
“爹爹可睡了？”
“進來。”
瞧著趙璟亦步亦趨地走進來，趙疆笑了笑，問道：“怎麽了？”
趙璟也知道近日爹爹身子不爽，應該早些歇息的，但他心中仍然有困惑未解，不由得靠近問道：“今日兒子罰了馬二山。”
他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
馬二山亦是父親的人，若因為他的處斷，對父親生出怨念來，他豈不是做錯了？
趙疆聽完他的擔憂，輕輕一嘆。
他示意趙璟坐到踏上來。
“他是我的人，是趙家軍的人，我的確覺得此人可用。”
趙疆看著兒子驟然凝重的臉色，不由得勾起一絲笑來。
“但一千個，一萬個他，也不抵你和琰兒兄弟二人的分量。”趙疆道。
趙璟眨了眨眼睛，“可，如果他就此惱怒於我和爹爹，再用不得了，又該如何？”
“趙家軍有數十萬之眾，可用之人不知凡幾。”
“我兒，用人要施恩以化，顯威以馭。”
趙疆淡淡道：“他是有些驕狂，合該敲打。”
他對趙璟道：“你記住，用人不拘出身，不論是胡人還是妓子，是文人還是武將，只要能用，可用，就可以放在你的棋盤上，要以士禮相待，不可小覷於人。”
“如果這顆棋不可用，便是廢子。你不必再關心。”
馬二山或許是瞧不上林謝的出身，又或許是有些旁的、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心思。
——兩位小公子身邊，一直是他的位置最靠前，趙璟和趙琰也一直和他玩得多，如今趙琰身邊突然多了一個林謝，這讓他感到了威脅。
這種競爭是好的。
趙琰身邊也要有自己的人。馬二山和林謝互相盯著，也是個制衡。
但這二人如果敢為自己的前程私利做出越界的事情來，誰都逃不過淪為棄子的命。
在趙疆的眼裏，天下不過是一局棋。一個人起了不好的心思，丟到一邊去，自然還有千百個人等著湧上來為他所用。因為他是主子。
這是他身份天然的優勢。也是他最冷血無情，最不堪的一面。現在，他要把這個可怕的道理告訴趙璟。
“你是我的長子，北境數萬萬臣民，十營鐵騎在你身後，可為你的盾，你的矛。”
不用在意一人的喜怒，一人的向背。
”你的棋，要以一顆寬大的心來下。”
囊括四海，山河為局，是為天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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