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6章 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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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6章 第 66 章
第六十六章
八蠟宴連辦二十日。
除了頭一日在先農壇大辦, 後面十九日都是在京中街上擺的長席，正謂“與民同樂”。
“你說……這玩意真的能吃？”
“不能吧，老輩子人說了, 這東西是天降的災殃，飛來便會帶來大疫。如此兇惡的蟲子, 說不準就是有毒的呢！”
幾個行人揣著袖子, 站在長席的棚子外頭交頭接耳。
也有人遲疑：“可陛下不是都吃了麽？”
“那蝗蟲是吃莊稼的呀，怎麽就有毒了？咱們的糧食可都是好糧食！”
“對啊，我聽說, 是趙大人在先農壇做法, 感動了上蒼，老天爺就給咱們把蝗蟲變成吃食了！”
“我那三姨夫的堂家兄弟在先農壇當值, 聽說當時那陣勢，就是老天爺賜福了！”
棚子裏幾個肥頭大耳的廚子正拿那熱油淋鍋，鍋蓋一蓋, 裏頭密匝匝傳來一陣蟲子蹦跳摩擦鍋蓋的聲響，叫人頭皮直發麻。
但鍋蓋縫隙底下，一股一股的油香味卻無法抑制地飄出來，勾魂兒一樣地飄進旁觀人們的鼻子眼裏。
“嘶……聞著真香啊……”
“是哩, 我聞著怎麽、怎麽像肉味？”
這一群人還正自猶豫，終於已經有人蹣跚地走進了這擺席的長蓬裏。
“能給俺來一些麽？”
說話的是個乞丐，開春了還穿著一身破棉絮襖子, 蓬頭垢面。
這樣食不果腹的人，京城中還有許多。
人餓到極處，是什麽都願意吃的。
哪怕鍋裏蹦跳的是長得醜陋, 會帶來災殃的蝗蟲。
乞丐吞著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鍋。
此時此刻, 若有人說惡鬼的肉可以飽腹，他也會毫不猶豫地撲過去咬上一口！
廚子以嫌棄的目光打量他，但還是示意乞丐把手中的破碗拿過來。
上頭說了，這是陛下要借八蠟宴與民同樂，這流水宴上是不論身份的。
乞丐得到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炒米，裏頭夾著用滾油炸過的蝗蟲。
他幹脆一屁股坐在長棚裏，不顧那燙破舌頭的熱度，大嚼起來。
方圓十來裏的乞兒們聞聲而來。
他們吃過第一波，依舊活蹦亂跳，周遭圍觀的人終於也心癢起來。
這個時候廚子們又推出了更誘人的菜肴——以油煎的雞子和幼蟲攤出的蛋餅。
這蛋餅圓圓的，金燦燦的，一人可以領兩個，旁邊有配著吃的雜醬和雜面饅頭。這些就是專供市民們的了。
乞丐們被驅趕到一邊，棚子裏也支上了桌椅板凳。
終於，第一個穿面布袍子的人走進去，坐下了。
“食蝗”的風潮，頓時就吹遍了整個京城的高門大戶和市井百姓。今科榜眼的一篇《食蝗賦》，被譜了各式各樣的曲子，坊市街巷，秦樓楚館，人人傳唱。
貴族們當然不屑去吃什麽“蝗炒飯”，什麽“金蛋餅”，他們花樣翻新地推出了許多新菜色，醉仙樓太白樓等京中大酒樓的廚子們爭相亮出看家的本領，幾乎要把小小蝗蟲做出龍肝鳳髓的味兒來了。
一時間，京郊遍地都是撅著屁股挖蝗蟲的小孩。
——成蟲幾日前就吃光了，貴族們現在推崇食用幼蟲。此外，還很發明了些以蝗蟲餵養雞鴨，再食用其肉的法子。
平常的老母雞是半吊錢一只，而食蝗雞是一錢銀子一只。有的是願意花這個錢的人。
只消老百姓們發現這東西可吃，甚至還能換來錢糧，什麽天降災殃什麽醜陋有毒就都不算事。抓蝗蟲抓的多的孩子，更是在全家都挺胸擡頭地抖起來了。
與此同時。
趙疆收到了夾腌制蝗蟲的棋子燒餅。
裝燒餅的盒子裏頭，還有一冊《經策治國論》。
窗戶外頭，剛從宮中回來的五皇子齊瑞正喋喋不休地勸說趙璟吃這蝗蟲燒餅。
“好吃的，真的！”他就差發誓了，“我嘗過！”
趙璟臉上神情抗拒。
他雖算不上錦衣玉食地長大，但到底也是王府第三代，從未挨餓受凍過。對著燒餅裏若隱若現的蟲子腦袋，實在有些不知如何下口。
趙疆在書房裏翻著那卷《經策治國論》，扭頭對趙琰道：“去，叫你哥哥進來。”
趙琰開春之後就不用扶車了，現今更是長得飛快，一天一個樣子。
趙疆一發話，他立刻便放下手中的金鈴，邁著小短腿去找趙璟。
“嘚嘚，爹爹，叫。”
趙璟正被齊瑞纏得頭痛不已，立刻道：“你先陪小琰玩。”
他飛快地走進書房去。
趙疆便問他，“怕蟲子？”
趙璟猶豫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他生下來就聰慧，對三歲前的事許多記憶都十分清晰。
他的一個奶娘，是家鄉遭了災，逃難到北地的。她平時不怎麽笑，但會給年幼的趙璟講故事。
講她家曾經住在一個種滿棗樹的村子裏，她還有一個漂亮的女兒，一個剛出生的兒子。
然後家裏遭了災，“那蟲鋪天蓋地，得啥啃啥，嚓嚓嚓，嚓嚓嚓……”
她的孩子都生生被啃死了，就連家裏的老鼠，都被啃得只剩下尾巴。
這個故事在趙璟的心裏留下了深深的陰影。
他猶豫著，對父親講明了原委，又慚愧道：“從那時起，兒子便有些害怕見到那奶娘。現在想來，她是個可憐之人。”
因為他害怕那奶娘，不久後她就被帶離了他的身邊。
有人說她總是叨念著自己死去的孩子，終日神游，最後病死街頭。
趙璟有時忍不住會想，如果那個時候他再懂事一些，待奶娘好一些，這一條生命或許就不會死在正年輕時。
《經策治國論》上那些精妙的言語，趙疆突然便讀不進去了。
他輕輕地捏了捏鼻梁，不知該如何解這孩子的困惑。
最後他說：“許多人都會死。”
他手指向院外。趙璟隨之看去。
他的弟弟正張著嘴，像小鳥兒一樣眼巴巴地等著齊瑞從燒餅裏挑出“肉肉”來給他。
齊瑞露出得逞的笑容，他身後的齊瑰就顯得有些不安，又不敢勸，只能看著弟弟胡作非為。
遠處，老於在給院中的桂樹修枝，馬二山在下頭給他按著梯子。
鄧統領帶著幾名武士走過，檐下是程大夫曬的藥材。
炭球已經長成了大狗，躺在比他小了許多的墊子上，十分寶貝地守著它的小皮球。
趙疆卻道：“老於，馬二山，程勉，鄧瑜，你弟弟，兩位皇子，還有你的狗——”
他對趙璟道：“他們或許會死得很早，很突然，死在你面前，或者死在你不知道的地方。”
趙璟怔楞著，看著父親的手指收回，然後指向自己。
“也包括我。我也會死。”
趙疆看到趙璟的眼中迅速充盈起淚水。
但他依舊繼續說道：“你只有三歲，將來，你會認識更多的人，有些只是萍水相逢，有些卻與你情誼日篤。有些人要殺你，有些人被你殺。”
“這是他們的命。”
趙璟流下兩行淚來。
“很多很多人，會為你而死。”趙疆的聲音冷如鑌鐵：“而這是你的命。”
他這個兒子，上輩子就敗在心軟上。
帝王之敗，敗的是天下家國。
趙璟下意識地搖頭。
他透過朦朧的淚眼去看趙疆，發覺父親看起來如此遙遠。
他不想要這樣的“命”。
但他幾乎是直覺般地知道，如果他將這個念頭說出口，父親會很痛心，很憤怒，然後……然後或許父親就會對他失望。
趙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他覺得自己現在不該哭泣。
他克制不住地哽咽，哽咽，然後吞下眼淚，“兒子知道了。”
趙疆從袖中拿出細棉的手帕，丟給他：“擦擦臉。”
趙璟胡亂擦了一通，將頭埋得低低的，退出了書房，才意識到自己手裏拿著的是平時弟弟的口水巾子。
趙琰“嘚嘚，嘚嘚”地跑過來，伸手抓住趙璟的袖子，拽的用力極了。
他試圖把自己剛吃到的好吃的“肉肉”餵到“嘚嘚”的嘴裏。
趙璟低下頭，吃掉了弟弟手裏的半截蟲子。
然後摸了摸弟弟的禿腦門。
“不會讓你死的。”他低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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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八蠟宴連辦二十日。
除了頭一日在先農壇大辦, 後面十九日都是在京中街上擺的長席，正謂“與民同樂”。
“你說……這玩意真的能吃？”
“不能吧，老輩子人說了, 這東西是天降的災殃，飛來便會帶來大疫。如此兇惡的蟲子, 說不準就是有毒的呢！”
幾個行人揣著袖子, 站在長席的棚子外頭交頭接耳。
也有人遲疑：“可陛下不是都吃了麽？”
“那蝗蟲是吃莊稼的呀，怎麽就有毒了？咱們的糧食可都是好糧食！”
“對啊，我聽說, 是趙大人在先農壇做法, 感動了上蒼，老天爺就給咱們把蝗蟲變成吃食了！”
“我那三姨夫的堂家兄弟在先農壇當值, 聽說當時那陣勢，就是老天爺賜福了！”
棚子裏幾個肥頭大耳的廚子正拿那熱油淋鍋，鍋蓋一蓋, 裏頭密匝匝傳來一陣蟲子蹦跳摩擦鍋蓋的聲響，叫人頭皮直發麻。
但鍋蓋縫隙底下，一股一股的油香味卻無法抑制地飄出來，勾魂兒一樣地飄進旁觀人們的鼻子眼裏。
“嘶……聞著真香啊……”
“是哩, 我聞著怎麽、怎麽像肉味？”
這一群人還正自猶豫，終於已經有人蹣跚地走進了這擺席的長蓬裏。
“能給俺來一些麽？”
說話的是個乞丐，開春了還穿著一身破棉絮襖子, 蓬頭垢面。
這樣食不果腹的人，京城中還有許多。
人餓到極處，是什麽都願意吃的。
哪怕鍋裏蹦跳的是長得醜陋, 會帶來災殃的蝗蟲。
乞丐吞著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鍋。
此時此刻, 若有人說惡鬼的肉可以飽腹，他也會毫不猶豫地撲過去咬上一口！
廚子以嫌棄的目光打量他，但還是示意乞丐把手中的破碗拿過來。
上頭說了，這是陛下要借八蠟宴與民同樂，這流水宴上是不論身份的。
乞丐得到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炒米，裏頭夾著用滾油炸過的蝗蟲。
他幹脆一屁股坐在長棚裏，不顧那燙破舌頭的熱度，大嚼起來。
方圓十來裏的乞兒們聞聲而來。
他們吃過第一波，依舊活蹦亂跳，周遭圍觀的人終於也心癢起來。
這個時候廚子們又推出了更誘人的菜肴——以油煎的雞子和幼蟲攤出的蛋餅。
這蛋餅圓圓的，金燦燦的，一人可以領兩個，旁邊有配著吃的雜醬和雜面饅頭。這些就是專供市民們的了。
乞丐們被驅趕到一邊，棚子裏也支上了桌椅板凳。
終於，第一個穿面布袍子的人走進去，坐下了。
“食蝗”的風潮，頓時就吹遍了整個京城的高門大戶和市井百姓。今科榜眼的一篇《食蝗賦》，被譜了各式各樣的曲子，坊市街巷，秦樓楚館，人人傳唱。
貴族們當然不屑去吃什麽“蝗炒飯”，什麽“金蛋餅”，他們花樣翻新地推出了許多新菜色，醉仙樓太白樓等京中大酒樓的廚子們爭相亮出看家的本領，幾乎要把小小蝗蟲做出龍肝鳳髓的味兒來了。
一時間，京郊遍地都是撅著屁股挖蝗蟲的小孩。
——成蟲幾日前就吃光了，貴族們現在推崇食用幼蟲。此外，還很發明了些以蝗蟲餵養雞鴨，再食用其肉的法子。
平常的老母雞是半吊錢一只，而食蝗雞是一錢銀子一只。有的是願意花這個錢的人。
只消老百姓們發現這東西可吃，甚至還能換來錢糧，什麽天降災殃什麽醜陋有毒就都不算事。抓蝗蟲抓的多的孩子，更是在全家都挺胸擡頭地抖起來了。
與此同時。
趙疆收到了夾腌制蝗蟲的棋子燒餅。
裝燒餅的盒子裏頭，還有一冊《經策治國論》。
窗戶外頭，剛從宮中回來的五皇子齊瑞正喋喋不休地勸說趙璟吃這蝗蟲燒餅。
“好吃的，真的！”他就差發誓了，“我嘗過！”
趙璟臉上神情抗拒。
他雖算不上錦衣玉食地長大，但到底也是王府第三代，從未挨餓受凍過。對著燒餅裏若隱若現的蟲子腦袋，實在有些不知如何下口。
趙疆在書房裏翻著那卷《經策治國論》，扭頭對趙琰道：“去，叫你哥哥進來。”
趙琰開春之後就不用扶車了，現今更是長得飛快，一天一個樣子。
趙疆一發話，他立刻便放下手中的金鈴，邁著小短腿去找趙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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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璟正被齊瑞纏得頭痛不已，立刻道：“你先陪小琰玩。”
他飛快地走進書房去。
趙疆便問他，“怕蟲子？”
趙璟猶豫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他生下來就聰慧，對三歲前的事許多記憶都十分清晰。
他的一個奶娘，是家鄉遭了災，逃難到北地的。她平時不怎麽笑，但會給年幼的趙璟講故事。
講她家曾經住在一個種滿棗樹的村子裏，她還有一個漂亮的女兒，一個剛出生的兒子。
然後家裏遭了災，“那蟲鋪天蓋地，得啥啃啥，嚓嚓嚓，嚓嚓嚓……”
她的孩子都生生被啃死了，就連家裏的老鼠，都被啃得只剩下尾巴。
這個故事在趙璟的心裏留下了深深的陰影。
他猶豫著，對父親講明了原委，又慚愧道：“從那時起，兒子便有些害怕見到那奶娘。現在想來，她是個可憐之人。”
因為他害怕那奶娘，不久後她就被帶離了他的身邊。
有人說她總是叨念著自己死去的孩子，終日神游，最後病死街頭。
趙璟有時忍不住會想，如果那個時候他再懂事一些，待奶娘好一些，這一條生命或許就不會死在正年輕時。
《經策治國論》上那些精妙的言語，趙疆突然便讀不進去了。
他輕輕地捏了捏鼻梁，不知該如何解這孩子的困惑。
最後他說：“許多人都會死。”
他手指向院外。趙璟隨之看去。
他的弟弟正張著嘴，像小鳥兒一樣眼巴巴地等著齊瑞從燒餅裏挑出“肉肉”來給他。
齊瑞露出得逞的笑容，他身後的齊瑰就顯得有些不安，又不敢勸，只能看著弟弟胡作非為。
遠處，老於在給院中的桂樹修枝，馬二山在下頭給他按著梯子。
鄧統領帶著幾名武士走過，檐下是程大夫曬的藥材。
炭球已經長成了大狗，躺在比他小了許多的墊子上，十分寶貝地守著它的小皮球。
趙疆卻道：“老於，馬二山，程勉，鄧瑜，你弟弟，兩位皇子，還有你的狗——”
他對趙璟道：“他們或許會死得很早，很突然，死在你面前，或者死在你不知道的地方。”
趙璟怔楞著，看著父親的手指收回，然後指向自己。
“也包括我。我也會死。”
趙疆看到趙璟的眼中迅速充盈起淚水。
但他依舊繼續說道：“你只有三歲，將來，你會認識更多的人，有些只是萍水相逢，有些卻與你情誼日篤。有些人要殺你，有些人被你殺。”
“這是他們的命。”
趙璟流下兩行淚來。
“很多很多人，會為你而死。”趙疆的聲音冷如鑌鐵：“而這是你的命。”
他這個兒子，上輩子就敗在心軟上。
帝王之敗，敗的是天下家國。
趙璟下意識地搖頭。
他透過朦朧的淚眼去看趙疆，發覺父親看起來如此遙遠。
他不想要這樣的“命”。
但他幾乎是直覺般地知道，如果他將這個念頭說出口，父親會很痛心，很憤怒，然後……然後或許父親就會對他失望。
趙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他覺得自己現在不該哭泣。
他克制不住地哽咽，哽咽，然後吞下眼淚，“兒子知道了。”
趙疆從袖中拿出細棉的手帕，丟給他：“擦擦臉。”
趙璟胡亂擦了一通，將頭埋得低低的，退出了書房，才意識到自己手裏拿著的是平時弟弟的口水巾子。
趙琰“嘚嘚，嘚嘚”地跑過來，伸手抓住趙璟的袖子，拽的用力極了。
他試圖把自己剛吃到的好吃的“肉肉”餵到“嘚嘚”的嘴裏。
趙璟低下頭，吃掉了弟弟手裏的半截蟲子。
然後摸了摸弟弟的禿腦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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