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5章 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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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5章 第 65 章
第六十五章
宮中傳出消息：陛下將要大辦八蠟宴, 主宴設在靠山面水的先農壇。而今科三甲學生將一同參加，以示恩榮。
這消息傳出來的時候，因翻跟頭得了個榜眼的文冠軍正坐在京郊大營的帥椅上“哢嚓哢嚓”地啃青棗。
“表哥, 你說，那趙疆為什麽偏偏喜歡傻子？”他煩惱地“呸”出一個棗核, “他怎麽就把那談雲當個香餑餑？”
羅堰坐在一旁擦劍, 聞言只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說，他必定喜歡那奔馬的主意麽？”
他這個表弟從小機靈，只是整日好吃好玩, 不愛讀書。家中於是想叫他走武勳的路子, 怎料才站了兩天的樁便吃不得苦了，哭著喊著回去讀書, 竟還真一路考到京城進了殿試。
誰能料想最後是是個空心筋鬥叫他名列一甲？
羅堰已經苦苦思索了好幾日，不知派人回鄉報喜到底該怎麽說。
文冠軍雖然平日裏瞧著不著調，心眼卻多, 聽羅堰說了景陽宮夜宴上的事，立刻便對羅堰這樣說：“趙將軍救你性命，他雖不圖報，我們卻不能不知恩。”
羅堰的確是有心追隨趙疆, 但卻不敢貿然示好。
那夜景陽宮外長街上，趙二爺不受他的跪禮，想必有著諸多考慮。羅堰雖然性情憨直, 但到底也是在軍中摸爬滾打以軍功升職，又在京中時候日久，知道這天子腳下有多少暗流。
他曾經也十分天真地想要獨善其身。
而從家鄉上京趕考的表弟在他府中住了幾日, 徹底將羅堰“獨善其身”的念頭。
——京郊大營的統領，這銜雖不高, 但位置卻是要職。
在這京城中，皇權下，只有飽食終日的廢物才用不著戰隊。
於是羅堰在文冠軍的勸說下，往長公主府送了一份節禮。
在那些按著慣例、客氣且毫無逾越的禮單之中，添了一尊玉雕的奔馬。
文冠軍把翹著二郎腿的腳放下來，又將另一條腿撩上來。
“我倒是指望他能註意到我，但他眼裏可只有那個賣燒餅的。”文冠軍道：“我打賭那兩匹玉馬是個聰明的主意。”
可他當時盼著從表哥這條路引起趙疆的註意，哪怕給他留個好印象，將來互相揭開身份也好說話，可誰承想竟是適得其反！
——不知道他現在裝蠢還來不來得及？
羅堰古怪地看了表弟一眼。
“怎麽了？”文冠軍問。
羅堰剛養好傷，還虛著，忍不住嗆咳起來——是被自己腦海中突然浮現的形象惹笑了。
“你說話怎得拈酸帶醋，如你嫂子聽說我要納妾一般。”
文冠軍不但絲毫不以為意，還“哼”了一聲，故做幽怨道：“妾身顏色，何處不如那談景閑？”
生生將他縱橫沙場的表哥嚇出了一身雞皮疙瘩。
羅堰只得生硬地岔開話題，道：“明日的八蠟宴，趙將軍會上臺主祭。”他問：“蟲王祭年年都有，禮部卻從未重視過，不知今年是因為什麽。”
文冠軍輕輕一嘆。
“我上京趕考之前，家中還不曾播種。”
他們兄弟的老家都在南方。魚米之鄉，稻子一年兩熟、三熟，倉廩充實。
但去年夏天起，雨水似乎就少了。
文冠軍家在池源府，家中亦有良田數百頃，佃農無數。他上京之前還曾問過家中的老佃農，得到了“今年必有大旱，收成不會好”的答案。
老佃農都是經年伺候莊稼的好把式，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是掩不住的愁苦。
文冠軍被家中寶貝著長大，只讀書是他的“正業”，其他的經營都用不著他管，種田的事更不需他操心。
但天將大旱的念頭卻始終在他腦海中盤旋不去。
倉廩實而知禮節，可若倉廩不實呢？
他時常被自己的想象駭到。
“趙將軍是心系天下之人。”文冠軍是個樂天派，很快又笑起來，並不忘往自己臉上貼金：“我就知道他是和我想到一塊去了。”
羅堰只見他臉上露出陶醉的神情，簡直不堪直視。
羅堰牙根一陣癢癢。
“——誒唷！表哥你做什麽！”
只聽“咄”的一聲，羅堰手中劍擲出，正釘在他家表弟高翹二郎腿的椅子下頭。
那寶劍精心保養，寒芒閃閃，簡直是吹發可斷。
文冠軍毫不懷疑，若不是自己腿翹得高，他表哥這一劍真要讓他斷子絕孫了。
不等文冠軍再抱怨，羅堰便咬牙道：“你在池源時胡鬧也便罷了，若敢在京中——”
文冠軍嚷嚷：“我不過與人調笑一二罷了，根本還是愛女兒家的，表哥你這樣待我，屬實教我寒心！”
他一捂自己雙腿之間的要害，叫道；“我將來還是要給老文家傳宗接代的！”
羅堰冷冷道：“你再敢胡說八道，我看也不必親近什麽女兒家，我便做主將你劁了，少去禍害好女子。”
“我羅家有三個兒子，小姨姨丈挑中哪一個，便過繼了去，改姓為文，替他們養老送終繼承家業，你也不必操心。”
羅堰比文冠軍大將近二十歲，知道這表弟被姨姨和姨丈寵壞，自覺長兄如父，便時常教訓他。
文冠軍想了想，知道羅堰真能幹出這樣的事來，悻悻地把腿放下了。
到了忍不住抱怨道：“我只是嘴上說說罷了！”
“宮中那位貴人才是正經好這口兒的呢。”他嘟囔道。
羅堰神情一凜。
“你胡說什麽！”他喝道。
文冠軍聳聳肩膀，從凳子上把寶劍拔出來遞還給表哥，臉上又掛起了八卦的笑容。
“我可是親眼瞧見了，那位貴人和咱們的今科狀元爺走得近，玩得好著呢。”
那兩位可已經是結伴到菱香閣去玩男館兒的關系了。
羅堰腦海中浮現了許多不可描述的畫面，又想到賴昌那腫脹如豬的腦袋，不由得一陣倒胃口，皺眉道：“這些事你少管，少打聽。”
“你在趙將軍面前，也要端肅一些。”
羅堰勸道：“你讀聖賢書，學先賢理，只要有真才實學，趙將軍如何會看你不起？”
莫要耍這風流紈絝的架勢！
文冠軍彈衣而起，朝著羅堰一揖，道：“遵兄長教誨。”
八蠟宴。
趙疆在宴前遇見了那連翻十個筋鬥的榜眼。
他打扮一新，還真有些文采風流的模樣。對趙疆笑吟吟地一拱手，“趙尚書之舞，翩若驚鴻，矯如游龍，當為天下第一。”
他讚譽有加，卻緊接著就吐出一句極其輕浮的話來——
“只怕今晚過後，菱香閣藕香苑便都要流行起這祭舞來了。”
趙疆回禮的手便是一頓。
榜眼湊過來，一點不怕挨打，身上似乎還帶著裝了青竹香的香囊。ǖ
“這八蠟宴流水二十日，接續不休，尚書祭舞，諸生做賦，正是繁華風雅以極。各地豪富必將紛紛效仿。”
趙疆臉上還帶著祭舞的面具。
文冠軍望著他，仿佛要從那彩漆的面具孔洞裏，直望進趙疆的雙目。
二人就這樣對視了片刻。
文冠軍笑道：“我只恨，天下萬民，不知趙將軍苦心。”
名流豪富，只知模仿權貴。蠢蠢愚民，不過附庸風雅。蝗蟲成了盤中餐，祭舞流行在勾欄院，將來有誰知這其中真正的用意？
他正欲走，便聽趙疆淡淡道：“冠軍文采，想必非凡。”
“何不做《食蝗》一篇？”
文冠軍倏忽轉回頭來。
對面的男人已摘下面具，露出一張燈火下冠玉般的臉，濃墨重彩的眉眼。
“以文冠軍，是好名字。”
文冠軍的心便砰砰地亂跳起來。
***
八蠟宴前的祭祀陣仗很大。
新任的禮部尚書趙疆親做祭舞，帶彩面，披羽錦，祝禱天地，溝通神明，祈禱耕種豐收，稼穡百害盡驅。
祭舞完畢，燃火壇三十六座，照得先農壇亮如白晝。
三甲進士並百官觀祭。
隨後的八蠟宴，席上幾乎全是蟲子菜，真材實料，不打折扣。
皇帝既已發了話，百官之中哪怕有為難不願吃的，也悄悄在袖中藏了些椒鹽調料，準備捏著鼻子硬吞。
誰料味道竟然殊為美味！
更有今科榜眼，當席做《食蝗》賦一篇，先說這蝗蟲做成的菜有多麽新奇、多麽好吃，有多少覆雜精妙的做法。再說這蝗蟲本是災殃之根，但皇帝帶頭食蝗，是為萬民生計做出的事情。最後稱讚，說上天感動於皇帝的愛民之心，於是將這蝗蟲變得美味可食，成為可以令人果腹的肉食。
皇帝陛下的所作所為，可以成聖的功德啊！
這駢賦寫的一韻三疊，首尾相扣，用語卻又通俗易懂，堪稱雅俗共賞。
立刻便有宮人在一旁奏起曲子，將這《食蝗》賦唱和起來。
這頌聖頌的實在是別出心裁，卻讓皇帝龍顏大悅。
皇帝帶頭吃了，百官只能比著來，各個吃得笑容滿面，容光煥發。
幾名皇子也列席觀祭。
齊瑞得意洋洋：“瞧見了吧，趙尚書跳祭舞厲害，那是因為他武功也高強！”
那可是他五殿下的師父，當然是最最最厲害的啦！
一旁他又長高、長壯了的四哥正在埋頭苦吃，只在齊瑞炫耀的時候跟著附和地點點頭。
倒是三皇子齊瑀饒有興味，不住地朝趙疆的方向打量。
他很同意五弟的評判：“趙尚書實在驚人。”
如此材第，在京中做個禮部尚書，正如將猛虎困於金籠一般，如何能指望它如黃鸝般歌唱？
猛虎嘯谷，必使百獸震惶！
齊瑀低聲道：“兄長是否也以為，趙尚書之舞，震驚人心？”
他唇角含笑，瞧著大皇子齊珙。
齊珙的目光飄忽。
祭壇周遭布置了高臺，整個八蠟宴期間，都有少年面帶彩面，身披羽衣，表演祭舞。只是動作與趙疆主祭的剛健熱烈不同，他們的動作要簡單些，少了幾分肅穆，只作為節目。
齊珙的眼神便一時落在趙疆臉上，一時又落在舞動的少年們身上。
大皇子已喝了幾杯酒，臉頰微紅，雙目水潤，只喃喃道：“……美麗非凡……”
齊瑀的笑容便又擴大了幾分。
他順著大皇子的目光去望趙疆，但見他正與繡衣閣的林驚交談。
坦蕩平靜，神色嗈嗈。
哪怕林驚是百官避之不及的繡衣閣指揮使，是恨不能將趙疆置之死地的仇人，是一條伺機而動，陰冷無比的毒蛇。
胸有驚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將軍。
齊瑀劃拉著心中的名單，覺得這趙疆或可為自己所用。他不無遺憾地附和了大皇子一句。
“的確美麗。”
如此漂亮的頭顱，正合適擺在桌上，植上一株天王牡丹。
只是他要用他，還要暫且留著他的人頭在項上。
可惜，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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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宮中傳出消息：陛下將要大辦八蠟宴, 主宴設在靠山面水的先農壇。而今科三甲學生將一同參加，以示恩榮。
這消息傳出來的時候，因翻跟頭得了個榜眼的文冠軍正坐在京郊大營的帥椅上“哢嚓哢嚓”地啃青棗。
“表哥, 你說，那趙疆為什麽偏偏喜歡傻子？”他煩惱地“呸”出一個棗核, “他怎麽就把那談雲當個香餑餑？”
羅堰坐在一旁擦劍, 聞言只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說，他必定喜歡那奔馬的主意麽？”
他這個表弟從小機靈，只是整日好吃好玩, 不愛讀書。家中於是想叫他走武勳的路子, 怎料才站了兩天的樁便吃不得苦了，哭著喊著回去讀書, 竟還真一路考到京城進了殿試。
誰能料想最後是是個空心筋鬥叫他名列一甲？
羅堰已經苦苦思索了好幾日，不知派人回鄉報喜到底該怎麽說。
文冠軍雖然平日裏瞧著不著調，心眼卻多, 聽羅堰說了景陽宮夜宴上的事，立刻便對羅堰這樣說：“趙將軍救你性命，他雖不圖報，我們卻不能不知恩。”
羅堰的確是有心追隨趙疆, 但卻不敢貿然示好。
那夜景陽宮外長街上，趙二爺不受他的跪禮，想必有著諸多考慮。羅堰雖然性情憨直, 但到底也是在軍中摸爬滾打以軍功升職，又在京中時候日久，知道這天子腳下有多少暗流。
他曾經也十分天真地想要獨善其身。
而從家鄉上京趕考的表弟在他府中住了幾日, 徹底將羅堰“獨善其身”的念頭。
——京郊大營的統領，這銜雖不高, 但位置卻是要職。
在這京城中，皇權下，只有飽食終日的廢物才用不著戰隊。
於是羅堰在文冠軍的勸說下，往長公主府送了一份節禮。
在那些按著慣例、客氣且毫無逾越的禮單之中，添了一尊玉雕的奔馬。
文冠軍把翹著二郎腿的腳放下來，又將另一條腿撩上來。
“我倒是指望他能註意到我，但他眼裏可只有那個賣燒餅的。”文冠軍道：“我打賭那兩匹玉馬是個聰明的主意。”
可他當時盼著從表哥這條路引起趙疆的註意，哪怕給他留個好印象，將來互相揭開身份也好說話，可誰承想竟是適得其反！
——不知道他現在裝蠢還來不來得及？
羅堰古怪地看了表弟一眼。
“怎麽了？”文冠軍問。
羅堰剛養好傷，還虛著，忍不住嗆咳起來——是被自己腦海中突然浮現的形象惹笑了。
“你說話怎得拈酸帶醋，如你嫂子聽說我要納妾一般。”
文冠軍不但絲毫不以為意，還“哼”了一聲，故做幽怨道：“妾身顏色，何處不如那談景閑？”
生生將他縱橫沙場的表哥嚇出了一身雞皮疙瘩。
羅堰只得生硬地岔開話題，道：“明日的八蠟宴，趙將軍會上臺主祭。”他問：“蟲王祭年年都有，禮部卻從未重視過，不知今年是因為什麽。”
文冠軍輕輕一嘆。
“我上京趕考之前，家中還不曾播種。”
他們兄弟的老家都在南方。魚米之鄉，稻子一年兩熟、三熟，倉廩充實。
但去年夏天起，雨水似乎就少了。
文冠軍家在池源府，家中亦有良田數百頃，佃農無數。他上京之前還曾問過家中的老佃農，得到了“今年必有大旱，收成不會好”的答案。
老佃農都是經年伺候莊稼的好把式，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是掩不住的愁苦。
文冠軍被家中寶貝著長大，只讀書是他的“正業”，其他的經營都用不著他管，種田的事更不需他操心。
但天將大旱的念頭卻始終在他腦海中盤旋不去。
倉廩實而知禮節，可若倉廩不實呢？
他時常被自己的想象駭到。
“趙將軍是心系天下之人。”文冠軍是個樂天派，很快又笑起來，並不忘往自己臉上貼金：“我就知道他是和我想到一塊去了。”
羅堰只見他臉上露出陶醉的神情，簡直不堪直視。
羅堰牙根一陣癢癢。
“——誒唷！表哥你做什麽！”
只聽“咄”的一聲，羅堰手中劍擲出，正釘在他家表弟高翹二郎腿的椅子下頭。
那寶劍精心保養，寒芒閃閃，簡直是吹發可斷。
文冠軍毫不懷疑，若不是自己腿翹得高，他表哥這一劍真要讓他斷子絕孫了。
不等文冠軍再抱怨，羅堰便咬牙道：“你在池源時胡鬧也便罷了，若敢在京中——”
文冠軍嚷嚷：“我不過與人調笑一二罷了，根本還是愛女兒家的，表哥你這樣待我，屬實教我寒心！”
他一捂自己雙腿之間的要害，叫道；“我將來還是要給老文家傳宗接代的！”
羅堰冷冷道：“你再敢胡說八道，我看也不必親近什麽女兒家，我便做主將你劁了，少去禍害好女子。”
“我羅家有三個兒子，小姨姨丈挑中哪一個，便過繼了去，改姓為文，替他們養老送終繼承家業，你也不必操心。”
羅堰比文冠軍大將近二十歲，知道這表弟被姨姨和姨丈寵壞，自覺長兄如父，便時常教訓他。
文冠軍想了想，知道羅堰真能幹出這樣的事來，悻悻地把腿放下了。
到了忍不住抱怨道：“我只是嘴上說說罷了！”
“宮中那位貴人才是正經好這口兒的呢。”他嘟囔道。
羅堰神情一凜。
“你胡說什麽！”他喝道。
文冠軍聳聳肩膀，從凳子上把寶劍拔出來遞還給表哥，臉上又掛起了八卦的笑容。
“我可是親眼瞧見了，那位貴人和咱們的今科狀元爺走得近，玩得好著呢。”
那兩位可已經是結伴到菱香閣去玩男館兒的關系了。
羅堰腦海中浮現了許多不可描述的畫面，又想到賴昌那腫脹如豬的腦袋，不由得一陣倒胃口，皺眉道：“這些事你少管，少打聽。”
“你在趙將軍面前，也要端肅一些。”
羅堰勸道：“你讀聖賢書，學先賢理，只要有真才實學，趙將軍如何會看你不起？”
莫要耍這風流紈絝的架勢！
文冠軍彈衣而起，朝著羅堰一揖，道：“遵兄長教誨。”
八蠟宴。
趙疆在宴前遇見了那連翻十個筋鬥的榜眼。
他打扮一新，還真有些文采風流的模樣。對趙疆笑吟吟地一拱手，“趙尚書之舞，翩若驚鴻，矯如游龍，當為天下第一。”
他讚譽有加，卻緊接著就吐出一句極其輕浮的話來——
“只怕今晚過後，菱香閣藕香苑便都要流行起這祭舞來了。”
趙疆回禮的手便是一頓。
榜眼湊過來，一點不怕挨打，身上似乎還帶著裝了青竹香的香囊。ǖ
“這八蠟宴流水二十日，接續不休，尚書祭舞，諸生做賦，正是繁華風雅以極。各地豪富必將紛紛效仿。”
趙疆臉上還帶著祭舞的面具。
文冠軍望著他，仿佛要從那彩漆的面具孔洞裏，直望進趙疆的雙目。
二人就這樣對視了片刻。
文冠軍笑道：“我只恨，天下萬民，不知趙將軍苦心。”
名流豪富，只知模仿權貴。蠢蠢愚民，不過附庸風雅。蝗蟲成了盤中餐，祭舞流行在勾欄院，將來有誰知這其中真正的用意？
他正欲走，便聽趙疆淡淡道：“冠軍文采，想必非凡。”
“何不做《食蝗》一篇？”
文冠軍倏忽轉回頭來。
對面的男人已摘下面具，露出一張燈火下冠玉般的臉，濃墨重彩的眉眼。
“以文冠軍，是好名字。”
文冠軍的心便砰砰地亂跳起來。
***
八蠟宴前的祭祀陣仗很大。
新任的禮部尚書趙疆親做祭舞，帶彩面，披羽錦，祝禱天地，溝通神明，祈禱耕種豐收，稼穡百害盡驅。
祭舞完畢，燃火壇三十六座，照得先農壇亮如白晝。
三甲進士並百官觀祭。
隨後的八蠟宴，席上幾乎全是蟲子菜，真材實料，不打折扣。
皇帝既已發了話，百官之中哪怕有為難不願吃的，也悄悄在袖中藏了些椒鹽調料，準備捏著鼻子硬吞。
誰料味道竟然殊為美味！
更有今科榜眼，當席做《食蝗》賦一篇，先說這蝗蟲做成的菜有多麽新奇、多麽好吃，有多少覆雜精妙的做法。再說這蝗蟲本是災殃之根，但皇帝帶頭食蝗，是為萬民生計做出的事情。最後稱讚，說上天感動於皇帝的愛民之心，於是將這蝗蟲變得美味可食，成為可以令人果腹的肉食。
皇帝陛下的所作所為，可以成聖的功德啊！
這駢賦寫的一韻三疊，首尾相扣，用語卻又通俗易懂，堪稱雅俗共賞。
立刻便有宮人在一旁奏起曲子，將這《食蝗》賦唱和起來。
這頌聖頌的實在是別出心裁，卻讓皇帝龍顏大悅。
皇帝帶頭吃了，百官只能比著來，各個吃得笑容滿面，容光煥發。
幾名皇子也列席觀祭。
齊瑞得意洋洋：“瞧見了吧，趙尚書跳祭舞厲害，那是因為他武功也高強！”
那可是他五殿下的師父，當然是最最最厲害的啦！
一旁他又長高、長壯了的四哥正在埋頭苦吃，只在齊瑞炫耀的時候跟著附和地點點頭。
倒是三皇子齊瑀饒有興味，不住地朝趙疆的方向打量。
他很同意五弟的評判：“趙尚書實在驚人。”
如此材第，在京中做個禮部尚書，正如將猛虎困於金籠一般，如何能指望它如黃鸝般歌唱？
猛虎嘯谷，必使百獸震惶！
齊瑀低聲道：“兄長是否也以為，趙尚書之舞，震驚人心？”
他唇角含笑，瞧著大皇子齊珙。
齊珙的目光飄忽。
祭壇周遭布置了高臺，整個八蠟宴期間，都有少年面帶彩面，身披羽衣，表演祭舞。只是動作與趙疆主祭的剛健熱烈不同，他們的動作要簡單些，少了幾分肅穆，只作為節目。
齊珙的眼神便一時落在趙疆臉上，一時又落在舞動的少年們身上。
大皇子已喝了幾杯酒，臉頰微紅，雙目水潤，只喃喃道：“……美麗非凡……”
齊瑀的笑容便又擴大了幾分。
他順著大皇子的目光去望趙疆，但見他正與繡衣閣的林驚交談。
坦蕩平靜，神色嗈嗈。
哪怕林驚是百官避之不及的繡衣閣指揮使，是恨不能將趙疆置之死地的仇人，是一條伺機而動，陰冷無比的毒蛇。
胸有驚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將軍。
齊瑀劃拉著心中的名單，覺得這趙疆或可為自己所用。他不無遺憾地附和了大皇子一句。
“的確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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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要用他，還要暫且留著他的人頭在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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