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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4章 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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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4章 第 64 章

第六十四章

“八蠟宴?”

禦書房內, 皇帝玩賞著手中的一只桃瓶,若有所思地望向趙疆。

“表弟如何想起這事來?”

民間是每年春天都要祭蟲王的,但也不過是到八蠟宴燒一燒香, 拜一拜神而已。

趙疆道:“曾有八蠟宴,流水二十日, 主祭做驅疫舞, 另有妖童媛女祈舞,日夜不休,輔以夜燈如晝, 鼎沸人聲, 實在繁華非常。”

“臣讀前史,艷羨不已。”

他寥寥數語, 已勾起皇帝的興致來。

皇帝年紀已經不輕了,但今日卻是紅光滿面,精神煥發, 雙目之中精光湛湛。

他感覺自己煥發了新的生機,最近都愛極了年輕鮮靈之物。

就連他那頗為喜愛的桃瓶上,也請名家雕瓷,刻了兩句詩——

“春風若有憐花意, 可否許我再少年。”

“好,就這樣辦。屆時就將恩榮宴設在蟲王祭當天。”皇帝大笑道:“你這尚書,到時可要親自主祭啊!”

趙疆頷首道:“臣遵命。”

他起身離開, 出門之時便見皇帝身邊的內監正領著兩個宮女站在禦書房外邊。

說是宮女,其實不過是兩個剛學了規矩的小女孩兒,身量都還沒長開。

若在尋常人家, 也該承歡膝下,踢踢雞毛毽子, 玩玩手翻花繩。

內監與趙疆是熟臉,對他客氣地笑了笑,“趙大人慢行。”

趙疆回以冷淡的微笑。

他沿著宮道緩緩前行。冬天纏在樹上的絹花此時已消了顏色,反如沈墜難解的桎梏,拷住了新發的嫩芽。

有個影子“蹬蹬蹬”地跑過來,後頭還追著兩個氣喘籲籲的宮女。

正是五皇子齊瑞。

“趙二!”他大聲道。

隨侍在趙疆身後的小內監一聽這樣肆無忌憚的稱謂,在春日的和風中將臉都嚇得煞白。

趙疆停下腳步,“何事?”

他臉上還帶著一絲極淺的笑意,仿佛是剛剛與皇帝相談甚歡的愉悅仍未消散,聲音甚至稱得上和煦,看著絲毫不在意齊瑞的沒大沒小。

但小孩卻有著天生的警覺。

如同靠近一頭猛獸,齊瑞本能地覺得,趙疆此時並沒有能縱容他開玩笑的好心情。

齊瑞自以為不著痕跡地往後退了兩步。

趙疆挑眉含笑,直把五皇子殿下的瞧得渾身有些發毛,這才坑坑巴巴地道:“我、我就是問問,咱們,不,趙璟,什麽時候能去踏青呀。”

“我叫人做了一個好大好大的風箏呢。”

皇後這兩日抱病,齊瑞便從長公主府回來侍疾了。

趙疆看著眼前的齊瑞。

他面貌更像皇後,但眉眼多少有些皇帝的影子。

前世趙疆麾下軍隊大破京城,他已被封了個閑散王爺,開牙建府。因他是偽帝嫡子,趙疆見了他一面。

這個曾經宮中機靈古怪的小霸王早已在酒色財氣熏染下變得腦滿腸肥,見到他便跪地發抖,口稱萬歲。

當年的趙疆在京中曾受皇後照拂,到底留了他一命。

念在“獻降有功”,封為留王。

代代削爵,直至變為平民。

只不過齊瑞並沒有留下後代。聽說是縱欲壞了身體。而在趙疆“退位”之後,留王沒多久便病亡了。

趙疆停頓了片刻。最後他對齊瑞淡淡道:“回皇後宮中去吧。”

齊瑞垂頭喪氣。

“改日便去。”

聽見趙疆後面的話,五皇子殿下立刻雀躍了起來。

他蹦跳著走了。

與此同時。

內監姜伏正弓著腰,倒退著,畢恭畢敬地準備合上禦書房的門。

“你,你叫什麽來著?”皇帝披著龍袍,裏頭卻是□□,倚著太師椅問道。

“奴婢姜伏。”

皇帝仿佛陷入沈思,過了片刻才道:“哦,姜伏。”他笑起來,“你是好的。”

皇帝身邊的大太監有四個,姜伏是當中最年輕的。但因他在盧瑞麟死後為皇上找到了民間的高人,煉制出了能煥發青春的紫金散,很得皇帝青眼。

在皇帝身邊伺候無疑是一架通天梯,爬在梯子上的人自然也忠心耿耿。

“我記得,前幾日叫你去禮部看著趙疆,他如何了?”

姜伏恭敬地轉回身來,背在身後的手擺了擺,他身後的四個小太監便趕緊擡著兩卷席子走了。

姜伏跪地道:“學子當眾,那個叫談雲的頗得趙大人青眼。”

皇帝笑了一聲,“你看出來了?”

“奉天殿上他幾次給那談雲解圍,實在用心良苦。”

姜伏埋低身子,道:“奴有一言,不知當不當講。”

皇帝在上方凝視著他,過了一會兒,吐出一個字來:“講。”

姜伏道:“陛下應當警惕趙大人。”

“趙大人性情桀驁,頗具反骨。”內監以尖細的聲音低聲道:“且胸有城府,絕不像表面那般散漫不羈。”

皇帝挑了挑眉,“你倒聰明。”

他把玩著手中的桃瓶,漫不經心地道:“他繼承了他父親的英武,卻未繼承他父親的忠直。”

他仿佛出神般地喃喃:“有時候,朕是真妒忌這個表弟啊。”

他妒忌他少年英雄的聲威,他頎長有力的身體,他父母兄長雖死,卻愛他如寶,他麾下臣民雖遠,卻奉他如神。

“那鄧瑾與他不睦,趙疆上京,不放心鄧瑾,還將他的弟弟帶在身邊為質。”皇帝皺著眉,“朕親封鄧瑜為寶刀將軍,他那兄長卻一點趣味不識,竟敢將朕游說的人當做間人斬殺。”

“該死。”

皇帝的聲音如此平淡,這二字卻已浸透了怨毒。

也不知這二字,說的是有反骨的趙疆,不識趣的鄧瑾,還是北地的數萬萬百姓平民。

皇帝在自己的思緒中沈浸了片刻,這才擡起頭來,又問道:“他身體如何?”

景陽宮夜宴,趙疆在死局之中飲下毒酒,本該應了雙獅金冠的讖,發狂而死的。

這是宮中秘藥,服下後即便不立時死了,往後也該纏綿病榻,受盡折磨後衰弱而死。誰知他的運氣竟這樣好,只抱病了一段時日,如今竟又在京中活動起來!

姜伏自然知道皇帝這一問,並不是真正希望他親愛的表弟身體康健。

“奴婢瞧著,趙大人確實不大好。”姜伏更知道如何把話說到皇帝的心坎兒裏頭去。

“趙大人在禮部當值時,日日都要飲茶,奴婢挑了些茶根兒叫相熟的大夫給看了,說是藥茶。”

皇帝一下子來了興致,“哦”了一聲,問道:“他如何?”

姜伏也不將話說得誇張,只道:“這藥茶溫補脾胃,還有鎮痛之效,只怕趙大人實際上,也不像平素那樣從容。”

皇帝終於露出了一絲由衷的笑意。

知道趙疆不好過,比連禦二女還要讓他心懷舒暢!

“日後你多瞧著他,哪一日他不好了,朕也好賜太醫給他。”皇帝笑瞇瞇地道。

他又將那刻詩的桃瓶摩挲一番,這才擺擺手讓姜伏退下。

姜伏出得門來,後背已叫冷汗給濕透了。

他的兩個小徒弟在遠處墻根底下等他,見他走來,連忙上前摻著,口中連連道:“爺爺,可跪得膝蓋疼了?竈上給您燒著熱水,好歹泡一泡腳!”

姜伏只問:“人呢?”

其中一個道:“我給了塞了二兩銀子,應當夠給她們買兩口薄棺的。”

另一個小聲道:“她們歲數真小,跟我們剛進宮來時一樣。”

不等姜伏開口,他後腦勺就挨了一巴掌。

那打他的年紀比他大些,已在宮中摸爬了幾年,此時瞧他還有點不明所以的委屈,於是低聲道:“自己個兒都是沒根的玩意兒了,你到有功夫同情別人?”

那二人一死百了,他們卻還要在這宮中待上一輩子!

姜伏一路沈默著,三人相攜到了內監所,兩個小太監便忙忙活活地給姜伏泡上腳。

姜伏早年入宮,膝蓋跪壞了,年紀輕輕便已落下了腿疼的毛病。

“爹,我回來了!”

三人正安靜著,門外傳來一聲輕喚,卻是壓不住的喜意。

又一個內監從門外進來。

他年紀也比姜伏小不了幾歲,但這一聲“爹”叫得是順順當當。

姜伏是能出入禦書房和乾清宮的大太監,說實在的,這滿宮的太監中多得是四五十歲還願意給他當兒子當孫子的。

姜伏的兒子叫小得,大名得福。

得福蹲到姜伏身邊,接替了給他洗腳的活,一邊說:“爹,趙大人出宮去了。”

他感嘆:“他都是這麽大的官兒了,竟也不講排場,只有個侍從在宮門口牽馬候他。”

“不過我倒是覺得,趙大人的氣派不在那八擡大轎的排場上。”

姜伏一晚上聽趙疆的名字聽得額角直蹦,但到底還是問了一句,“那在哪?”

得福想了想,覺得自己也說不清楚,“在……在他這個人!”

他給姜伏擦腳,“他這個人一看就、就厲害,就跟旁的貴人們不一樣!”

他沒讀過書,六歲上就被家裏一貫錢賣進宮裏頭了,不知該如何形容趙疆。

得福悄悄伸手,從內襟裏摸了東西出來。

“爹,你看!”

這一回姜伏知道他那眼角眉梢的喜意是打哪來的了。

得福的手心裏,赫然是三個金葫蘆。

這是貴人們賞人用的。宮裏頭的內監,若有些頭臉的,也不是沒見過這東西。

但得福的興奮並不是因為錢。

只聽他興奮道:“這可是趙大人給的!”

“我外頭都說呢,趙大人從北境帶來的一支驃騎,其中最優秀的那些個,才在頸間系有金葫蘆!各個都是百步穿楊的好手!”

後來越傳越邪乎,有人說這金花生沾著英雄氣,能驅邪避百病。民間剛出生的小兒打長生鎖,都愛仿葫蘆的形狀。

得福越說越興奮,“這是好東西呀!”

另兩個小太監不由得分外艷羨。

得福也瞧見了,咬一咬牙,道:“今日若不是您使我去送趙大人,我也沾不著這樣的貴人,這金葫蘆當歸爹爹!”

姜伏笑了笑,擺手道:“我不用這些。”

他瞧著那小巧可愛的金葫蘆,道:“確是好東西,你們貼身帶了吧。莫讓人瞧見。”

得福趕忙點了點頭,自己留了一個,將另外兩個分給兩個小太監。

小太監們趕緊將金葫蘆貼身放了。那年紀最小的眼神放光,心裏想的確是,這英雄氣能驅邪治病,卻不知道能不能讓他長回來?

他一高興便又有些忘形,問道:“爺爺,怎麽那位,”他虛空往天上一指,代稱皇帝,“不喜歡二爺麽?”

姜伏一楞。

年紀大些的那小太監正要喝他,卻聽姜伏問:“你為何這樣覺得?”

小太監還不懂這朝中風雲暗湧,如何看得明白?

他只道:“若不是不喜歡二爺,那就是不喜歡北地了。”

“二爺走後那兩個姑娘就……若不是因為厭惡二爺,因此要發火,那便是……”

他想起慘狀,臉色有些發白了,低聲道:“有個姑娘是北地口音。”

姜伏慢慢地“嗯”了一聲。

有兩件事,似乎慢慢地連在了一起。

他給三個小太監講了以前舊事。

當年皇帝不是皇帝,只是皇子,曾與他的哥哥,也就是曾經的太子,後來早逝的壽康王,同往北境勞軍。

壽康王文才武功,均遠勝皇帝。作為東宮儲君,弓馬齊射卻樣樣拿得出手,甚至還曾與鎮北王世子趙堤切磋武藝,贏得滿營叫好。在那之後,鎮北王趙英曾與壽康王徹夜長談。

北地隨遠,朝中卻有無數雙眼睛盯著太子的這一趟勞軍。

這一行,儲君贏得了鎮北王的認可和北地的支持,甚至還與鎮北王的下一代打好了關系。東宮之位,愈發穩固。

而隨同兄長而來的皇帝,卻在映襯之下黯然失色。

太子回宮之日,北地軍民曾齊聲頌德,其聲浩浩,其意殷殷。

如此恢弘盛大,而他卻不能奪了皇兄的風頭,只能坐在馬車裏,仿佛從不存在!

很明顯,皇帝證明了,北地支持錯了人。

而他厭憎的,在北地的恥辱記憶,正顯現在趙疆身上。

有一句話姜伏沒有說。

他覺得,皇帝在趙疆的身上瞧見了當年壽康王的影子,所以才如此嫉恨,恨得發狂。

三個小太監聽故事聽得入了迷,作為趙疆的鐵桿粉絲,得福問:“那當年趙大人是不是也很厲害,很英雄,與壽康王比武了嗎?”

姜伏不由得笑了,“當年趙大人還是個穿皮裙兒的小孩呢。”

那時壽康王與趙堤都差著不少年紀,與趙疆站在一塊,說能當他爹也差不多了。

得福又好奇道:“爹,你怎麽知道這些呢?”

姜伏淡淡道:“自然是因為,當年我也去了。”

***

月上中天。

三個小太監從姜伏的屋子裏出來,這便要回他們住的大通鋪去。

得福打發了兩個對他感恩戴德的小太監,只說自己要去拉尿。

他轉到個僻靜的背陰處,見四下無人,悄悄從懷裏摸出另外兩個金葫蘆來。

他算計的精,知道回去了必要將這收獲給姜伏,於是自己先提前留了兩個,貼身藏著。

得福從地下撅出一個小木匣子,將三個金葫蘆小心翼翼地放進去。那裏頭已經有許多娘娘和貴人們的賞的金銀玩意。

只這一匣子,也夠外頭一家人大半輩子嚼用了。

他想了又想,還是將其中一個金葫蘆拿出來,鄭重地配在自己身上。

重新埋上箱子,得福拜了拜,低聲道:“二爺,保佑我能出宮回家。”

他頓了頓,摸一摸帶在身上的金葫蘆,用極小的、細如蚊吶的聲音許願道:“要是能讓我那兒長出來,將來威威風風地做個大將軍——

我死也記您的恩德。”

*作話有一句話小番外可看,屏蔽的寶寶可以打開瞅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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