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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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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3章 第 23 章

第二十三章

這個簡短的答案就是盧兆雪需要的。

他一轉身, 跪在地上,“砰砰砰”連磕三個響頭。

“請您留下我,請您幫我報仇。”

盧兆雪擡起頭, 額頭上已經磕出鴨蛋那麽大的青腫來。

他仿佛不知道疼一樣,只要趙疆不答話, 就準備一直這麽磕下去。

很厲害的人心都很硬, 盧兆雪也不知道對面的男人會不會答應他的請求,畢竟,這是葉伯伯都無法做到的事情。而人家與盧家毫無關系。

但他實在、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了。

趙疆受了他三個頭, 伸手一抵他的肩膀, 盧兆雪這後面的頭便磕不下去了。

他道:“我不養閑人。昨夜你是客人,長公主府護你是應當應分。”他在盧兆雪面前蹲下|身, 與他平視,“如今,你要留下, 可知道做長公主府的小主子,是要吃苦的。”

盧兆雪楞楞地看著他。

他磕的腦袋昏昏沈沈,卻仍然被“小主子”三個字震得心神動蕩。

男孩望向趙疆,目光中充滿了疑惑。

一旁葉平的呼吸聲都急促起來。

趙疆露出一個微笑來:“你要留下, 要我為你報仇,總要拿些什麽來換。”

盧兆雪仍是呆呆的。但他逐漸明白過來——

他什麽都沒有,他只有他自己。

男孩跪在地上, 只思考了一息的功夫:“小子盧兆雪,願拜恩人為義父——”

趙疆的手指擦過他額頭上破皮滲血的地方,看這孩子因為疼痛而顫抖, 卻努力抿緊嘴唇不發出一聲呻|吟。

“叫我一聲老師吧。”趙疆道:“做我的兒子未必是好事。”

師者,傳道, 授業,解惑。

傳屠龍之道,授柱國之業,解覆仇之惑。

盧兆雪叫了一聲老師,一個頭磕在地上。

趙疆松開他,“往日已矣,如今贈你一名。”

盧兆雪仍跪在地上,仰望著他突然而來的“老師”。

“昭。盧昭。”趙疆道:“願你不忘今日之志。”

天理昭彰。

盧兆雪,不,盧昭,慢慢地挺直脊背。五歲的孩童聲音仍顯稚嫩,但已不顫抖。

“盧昭永志不忘。”

***

葉平終是失魂落魄地回家去了。禮部侍郎盧瑞麟私通叛黨意圖謀逆,全家盡數伏誅的消息在京城中傳了一陣,也終被另外的新聞代替。

盧昭就這麽在長公主府住了下來。

年根底下,啟蒙先生是不好請的,趙璟除了每天早上在父親的監督下跑圈之外,基本屬於全自動的學習機器,根本用不著人督促。盧昭也便事事與他在一起,早上鍛煉,午間讀書,天黑休息。

除了每天晚上睡前要摸一摸枕頭下爺爺給他的茶餅,他甚至覺得,這樣的日子沒有什麽艱難。

只除了吃飯。

已經好幾天了,盧昭仍然在強迫自己習慣了簡陋的早食和晚食的各種烤肉。

——長公主府一天是只有兩餐飯的。

北地的習慣,飲食中多為烤肉、肉幹、肉餅之類,即便不吃午飯也不會感覺饑餓。

趙家軍行軍趕路或者騎馬作戰,午間都是不歇息的,許多人都是腰間帶著裝肉幹、烤餅的幹糧袋子,若真體力不支,便取來嚼上兩口,十分方便。

這也是北胡傳過來的習慣。

可小盧是京城出生京城長大的,盧家富足,他更是盧老爺的捧在掌心的寶貝蛋,一天三頓飯,一頓也不曾少過他的。

早餐的粥太鹹,湯團太甜,牛奶太腥,他只在趙疆的註視下硬著頭皮往下灌。若是趙疆有事不在花廳用飯,他便只貓兒似地叼兩口。

趙璟剛開始不知道這個小哥哥是來做什麽的,但見從下雪那日起他天天都在家裏,也便慢慢地習慣了。

父親讓他管盧昭叫師兄。

他悄悄地問盧昭:“師兄,你不愛喝奶嗎?”

盧昭心說,我不但不愛喝奶,我也不愛喝鹹粥,更不愛吃烤的硬硬的餅和羊肉。

但他只是在趙璟的目光中硬喝了兩口羊奶,然後搖搖頭。

趙璟去後廚轉了一圈,問王屠,“您會做酪子麽?”

王屠是殺豬宰羊的好手,開鹵下水攤子起家,要說烤羊那他是一把好手,可這些精細吃食麽……

王屠為難過後就去找老於求情——好不容易廚房來了個會做點心的綠蕪,轉頭就不見人影了,他自己這兩把刷子是眼瞅著不夠用啊!

老於聽完事情的原委,轉身跟趙疆說了。

趙疆把趙璟叫到書房來,摸了摸他的腦袋。

“他是你的師兄,不是我們的客人。”趙疆道:“他不需要你來照顧和遷就。適應這裏,就是他的第一件功課。”

趙璟眨巴著眼睛,“可是您是我的爹爹,卻是他的師父。”

盧昭的心裏,是不是還將自己當做外人呢。

他不明白父親為什麽不要小盧哥哥真正做他的孩子。

趙疆彈了兒子的腦袋一下:“你吃趙琰的醋,卻為何對小盧如此寬懷?還想要他做你的哥哥?”

這一句話,將趙璟問的小臉一陣紅。

他低聲道:“兒子錯了。”

他會嫉妒小弟,因為他知道他們都流著爹爹的血,他擔憂自己在爹爹心中的位置。

他不嫉妒小盧哥哥,因為他明白,即使小盧哥哥和他一樣,都管爹爹叫做父親,在爹爹心中,小盧哥哥也永遠不會比他更重要。

趙疆一看,這小孩又垂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了,不由得捏了捏眉心。

盧昭死了全家都沒天天這樣重的心思!

他一推案上的盒子,“你拿去吃吧。”

是他疏忽,忘了這些小孩子都愛吃些甜滋滋的精細東西。

自打趙疆從北地入京,長公主府上拜會的賓客絡繹不絕,這盒子點心也是客人帶上門來的,是京中老字號的攢盒,花樣很多,味道也還可以。

他丟了這句話給趙璟,便又轉身看起軍報來。

趙璟站了一息,這才反應過來,抱起點心盒子依舊滿臉慚愧地走了。

趙疆目光落在軍報上,頭也不擡地道:“九叔,這兩天煩你的人多看著兩個小鬼。”

這頭趙璟得了一匣子點心,轉頭出去就找盧昭去了。

盧昭正坐在房前看著花草發呆,就見趙璟從花叢中探出一個腦袋來,朝他招招手。

他走過去,便見趙璟眼睛亮亮的,手中正捧著一只匣子。

“小盧師兄,你餓了吧?”他殷切地問。

仿佛此時若說“不餓”,就會對他造成嚴重的傷害和打擊。

盧昭也確實餓了。

他點了點頭。

趙璟便開心地掀開了蓋子,露出其中的各色點心來:“看,這些是不是你喜歡吃的?”ǖc

是敬勝齋的點心匣子。盧昭確實愛吃,往常在家的時候,爹娘都怕他吃壞了牙齒,不讓多吃,這點心匣子總是放在爺爺堂屋裏。

但過年的時候,裏頭最大、最甜的那塊千層棗花酥,總是要給他吃的。

趙璟看他呆呆的,又道:“你這幾天用飯不多,爹爹也擔心你的身體,特地叫我拿來給你吃的。”

盧昭便笑起來,“要謝謝師父。”

他看趙璟仍然獻寶一樣地看著他,於是從匣子中撿出最大、最漂亮的那塊棗花酥,遞給趙璟道:“璟弟弟,你也吃。”

趙璟年紀小,但卻總覺得該自己照顧小盧,正要辭讓,盧昭卻已從匣子中拿了一塊邊上的核桃餅,“我愛吃這個。”

他已不再是盧兆雪,不能做那個吃棗花酥的小兒了。

***

“二爺。”綠蕪從外院進來。

她雖還未嫁人,但為了便宜行事,已將頭發梳做了婦人髻,瞧著雖有些風塵仆仆的樣子,但卻目含精光,行止利落,反而比在府中做婢女時精神許多。

趙疆放下筆。

“城內的兩所慈幼院都建起來了。”綠蕪道:“目前有孤兒四十九名,中有一歲以內的女嬰十五名。”

趙疆都略有些驚訝,“這麽多?”

綠蕪道:“年關底了。”

年關底了,富人愈富,窮人愈窮。而那些窮到連鍋都揭不開的,便只有賣兒鬻女。

京城的富貴迷人眼,可朱門酒肉之外,還有人在陰溝之中茍活殘喘。

綠蕪問道:“您可要去瞧一瞧?”

她這份任務領得突然,範圍更是難有定數,只能應收盡收,來者不拒。她梳做婦人,也是對外放出話去,說是某家慈心的太太多年未有兒女,因此才建慈幼院撫育孤兒,以作掩飾。

綠蕪又試探地問道:“您要找的人,身上可有什麽印記?”

若有一二胎記、或有五官形貌,這事都要好辦得多。

趙疆擺擺手。

他也覺得頭痛。

他只在游魂狀態見過那個孩子,瞧她像是十五六歲的模樣,但卻並不能真正確定她出生的時間。

她在漁陽守城之前,曾孤身流浪過一段時間,後才被城中的一戶人家收養。

趙疆之所以吩咐綠蕪在京中設慈幼院,也只是憑他印象中,那孩子說話帶著一絲京中的口音。

趙疆知道自己的毛病,他一貫控制欲強,正如他並不喜歡聰明人一樣,他也不喜歡任何一件超出他掌控、超出他預料的事情。

他對綠蕪道:“慈幼院接著開下去。那些孩子,年紀大些的,可以教他們做事。”

綠蕪仍坐著沒動,似乎依舊在等下文。

慈幼院她開了,接下來還有慈濟堂,將來如果有個天災人禍,她是不是還要廣開粥棚,布施流民?

大海撈針,連針長什麽樣子都不知道,這樣的活日覆一日地做下去,若有一日二爺決定不找人了呢?她綠蕪可還剩什麽用處?

趙疆道:“你將他們調|教出來,他們就是你的人。”

綠蕪一顆躁動的野心立刻便被安撫。她露出溫婉的微笑來:“綠蕪必不負二爺所托。”

她走了,趙疆輕輕擊掌,影九自房中顯出身形來。

趙疆先問:“點心吃了?”

影九如實將兩個小娃娃謙讓點心的事講了,趙疆不由得一笑。

“趙璟心眼子太多,可心太軟。”

趙疆批評道:“盧昭的命我的救了,還用得著他用一盒子點心去替我賣人情?如此幼稚,遠不像我。”

影九覺得不便點評小公子,沈默地沒說話。

趙疆收了笑,又道:“我還有一事想問九叔。”

他一稱“九叔”,影九便露出一種懷疑的表情來——一般趙疆這種態度的時候,接下來都沒什麽令人開心的事。

“我有一個女兒。”

他在房中扔下這麽一個震天雷,就連生死見慣的影九,也不由得在臉上露出呆滯的神情來。

影九慢慢地說:“那您想問什麽呢?”

他剛剛聽到的仿佛是一個陳述句。

趙疆自己覺得難以啟齒。但作為一個當過皇帝的人,作為一個自認為處處不一般的人,他理當有不一般的臉皮。

他問:“她現在在哪呢?”

影九沈默得像不存在。

過了好一會,他終於評價道:“您不如璟公子遠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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