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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淋雪白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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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淋雪白頭

酒過三巡。

“玖玖,你說,兩個女子成親會是什麼樣的?”宋瓊臥在阿玖膝上,望著夜空的明月,問:“是不是就要有兩個鳳冠霞帔?那拜堂時還要喊‘夫妻對拜’嗎?”

阿玖附和她:“好問題。”

“都是新娘子,那叫‘新娘對拜’就好了啊!”

“若真有這樣一場婚禮,想必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我們若開了先河,那便是‘前無古人後有來者’了。”宋瓊指著天,笑:“這樣好了,叫……‘瓊玖之禮’!”阿玖終於察覺到宋瓊的奇怪之處,將她扶起來,仔細端詳:“你是不是喝醉了?”

“沒。”宋瓊眼眸清迷,神態稚氣,上一秒還信誓旦旦,下一秒就將酒壺拋向空中:“此乃——酒不醉人人自醉!”

“誒!”阿玖生怕她下一秒就要跳下觀景臺,急忙把人按進自己懷裏:“你冷靜點……”宋瓊一副醺然模樣,頭埋在柔軟之間蹭了蹭,嗅到她身上獨有的香氣,慢慢安靜下來。

“玖玖,我好喜歡你呀……”現在的宋瓊撒起嬌來,讓阿玖一時恍惚,難以將眼前人與最初見到的那個不可一世的跋扈公主聯系在一起。

“書上說,最愛一個人的表現就是娶她……”宋瓊伸手勾出阿玖的一縷頭發,繞了幾圈,纏在手指上拿至唇邊,向上的眸如一潭清泉,映著明月的輝和阿玖的臉。

“那你願意嫁我嗎?”

阿玖臉有些燙,點點頭:“當然。”

“那我明日就開始操辦婚禮!”

阿玖忙把她拉回來:“不,還不急。”宋瓊猝不及防被按進柔軟處,正好捂住了口鼻呼吸不上來,艱難出聲:“玖玖,我不能……呼吸了……”阿玖又忙把她松開:“……抱歉。”宋瓊終於能喘氣,大口呼吸,恢覆後順勢又躺回阿玖腿上,繼續把玩她頭發。

“為什麼?”

阿玖暫時並不想讓宋瓊知道自己還有把柄在劉子晉手上,便說:“你怎麼說也是一國公主,娶女子為妻,已會受百姓詬病,我還是青樓出身,你父皇和母後肯定不會同意的。”

“我不在乎旁人的看法,父皇向來寵我,從不過問我的婚事之類,至於母後那邊……只要我好好說道說道,她會答應的。”宋瓊打了個哈欠:“就算都不同意,我們就離開皇宮,去過自己的日子。”

阿玖聽到宋瓊竟願意為了她放棄皇宮的生活,心裏五味雜陳。想到自己身上還有靠著藥物才能緩解的病,她即使跟宋瓊離開皇宮,也無法長相廝守,可她也害怕回了姜國就再也回不來了。

月光映出阿玖眉眼間的惆悵。

“你不是還要拉太子下臺嗎?現在離開,是不是太早了?”

回應她的只有安靜的風。過了一會兒,宋瓊忽然開口:“說得對,還要讓宋鄴這個偽君子白眼狼付出代價……”阿玖低頭:“什麼?”

懷裏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宋瓊?”阿玖喚了兩聲,只當她在胡說,用手指戳了戳她臉頰——毫無反應,甚至把臉埋深了些。阿玖長嘆:“怎麼睡著了……”雖在嘆氣,卻無奈笑了。

她便保持這個姿勢,輕握著宋瓊的手獨自飲酒賞月,時而聽到夢囈:“玖玖……成親……”對成親如此執念。阿玖失笑,在懷中人臉頰印下一吻:“傻瓜。”

天河璀璨。放眼望去,一盞盞漂浮在世間最廣闊的墨洋中的熒火之燈,向著朗月飛去,越靠近便越明亮,一點點紅逐漸消失在月白的光輝中。

翌日早。

月將落,東方既白。

東德門已集結了幾百號人。

“殿下,人馬都齊了,卯時便可出發。”何豐清點完人數,到東德門下向宋懷瑾稟報。宋懷瑾從腰間拿出一塊權杖,遞給他:“何豐,你將這個送去意歡殿。”

“是。”

意歡殿內,宋瓊醒來時本能向旁邊靠,沒想撲了個空。等公主撐著頭從床上爬起來時,門外的人聽見動靜進來。宋瓊揉著眼睛,見來人是青青,又回頭看了看床上。

“玖玖呢?”

“阿玖姑娘見公主難受,去廚房做醒酒湯了。”

宋瓊抿唇一笑,掀被下床:“我去找她。”

青青眼看著她強忍不適穿衣洗漱,連身體也不顧就要去找阿玖,這樣的狀態實在令她擔憂。在宋瓊即將出門時,青青開口叫住:“公主!屬下有肺腑衷言,望公主垂耳一聽。現如今最重要的是太子已經開始調查玉佩,想必很快就會知道自己的身世,到時候他若與姜國暗中勾結,我們又沒有足夠的證據,一旦被太子反將一軍後果不堪設想!屬下知曉公主與阿玖姑娘兩情相悅,但特殊時期,您……別忘了正事。”

宋瓊漠然道:“我沒忘。”

“那……”

“我自有分寸,你不必多說。”

宋瓊擡腿要走,青青凝眉跟上:“公主,之前送去藥園的藥有進展了。”見她提到解藥,宋瓊頷首示意她說下去:“只是張老先生說,要配出相同的解藥,必須有姜國特產的一種藥草,叫五裂黃連,不過據禮部言,姜國今年正好給魏國進獻了這味藥草,而魏國即將到來的使者所帶的隨禮中就有五裂黃連。”

“使者還有多久到?”

“約摸一個月。”

意歡殿外有侍衛有條不紊地巡邏著。青青看見他們,忽然想起來一件事:“哦對了,何豐今晨來過,把這個交給了我,說是讓公主在合適的時候加以利用。”說罷她從懷裏拿出一塊權杖交給宋瓊。



“這是……調軍令?”宋瓊蹙起眉,不由自主捏緊了刻著“安王府”三個字的權杖。

青青不明所以:“調軍令?”

“每一個王爺都會在立府前精心挑選百人,組建成護衛軍安置在府中,而在王府外,見令如見人,護衛軍會誓死保護持有權杖者。”宋瓊向她解釋,心裏卻越發覺得蹊蹺。安王府的護衛軍是最高防衛級別的軍隊,也是連太子都不知道的秘密,皇兄為什麼要將這個給她?難道……

宋瓊將權杖收入懷中:“隨我去武德殿看看。”兩人前腳剛走出意歡殿,阿玖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湯出現在臺階上。見了蘇醒的宋瓊,她忙走近:“你醒了。”轉而看她穿戴完整,身後跟著青青,似乎要出門,便問:“你們要去哪兒?”

宋瓊語氣柔和幾分:“我要去一趟武德殿,你在家等我。”

阿玖看看青青,又看看宋瓊:“發生什麼事了?”宋瓊本不想讓她摻和進來,但猶豫幾秒,還是說:“皇兄將自己的護衛軍權杖給了我,我們曾經約定,不到萬不得已之時,不動用此軍隊,但……我擔心皇兄有什麼危險。”

阿玖當即將醒酒湯塞到青青手裏,對宋瓊道:“我跟你一起去。”宋瓊來不及勸說,就被阿玖拉著超前跑。端著醒酒湯不方便行動的青青著急喊:“誒,公主——”

“青青,你先去找白竹!”

宋瓊急著趕往武德殿,竟沒發現藏在意歡殿外鬼鬼祟祟的周銘。青青看著兩人揚長而去的背影,無奈嘆口氣,正要端著醒酒湯轉身離開,卻突然被人捂住了口鼻,只聽湯碗哐當一聲應地而碎,接著便沒了意識。

到了武德殿,宋瓊讓阿玖在殿外等她,隨後逕自沖進去。

“皇兄!”然而剛到院中,掌事公公攔下她:“公主殿下,您來得不巧,安王他一個時辰以前出宮了。”宋瓊聽到安王出宮,心急如焚:“那他何時回來?”

“這……”公公欲言又止。

宋瓊皺眉:“怎麼了?”

“不瞞幼卿公主,昨日太子殿下提到青州有不明勢力蠢蠢欲動,陛下擔心會發生動亂,於是派安王前去調查,一時半會兒,恐怕回不來。”

“離京了?”宋瓊瞠目。偌大的武德殿,沈雲覆蓋,突然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宋瓊失魂落魄地走出武德殿。阿玖連忙上前問:“怎麼樣了?”

宋瓊沒聽到她的話,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太子故意讓皇兄去青州,一定是有埋伏,她絕不能眼看著皇兄身死異鄉。可眼下不是躊躇的時候,期限將至,她還有許多事需要去做,來不及顧及其他了。

今年宋國的冬天來得比往年早。

霜降剛過,便下起了鵝毛雪。

宋瓊忙了一段時日,偶爾去謝婉良房中待一會兒。

阿玖克制自己不去打擾宋瓊,有時看見青青去謝婉良房中送東西,心裏不由想:上次中秋宴,可以看出鳳陽閣中其他人都聽得進她的話,足見平時地位。謝婉良是個大家閨秀,知書達禮,善解人意,宋瓊對她這麼好也不是沒有原因。自己現在能做些什麼呢?

“白竹,你教我一些宮中禮儀吧?”

白竹“啊”了一聲,為難道:“阿玖姑娘,公主她自己都不愛繁文縟禮,姑娘不必糾結於此。”阿玖覺得她說得有理,轉念想道:“那,帶我去書房吧,公主她近來繁忙,我想多看些書,了解了解各國國史,說不定能幫到什麼。”

夜裏,庭院闃寂,燭火葳蕤,宋瓊正在鳳陽閣候人。可是等到油燈快燃盡都沒人來。就在公主以為等不到了要回去休息時,一陣風吹滅了離窗戶最近的一盞燈。

“呀,宋瓊公主怎麼一臉愁容?”

看清來人,宋瓊愕然:“巫玨?怎麼是你 ?我師父沒來?”

“門主不便露面,於是讓我來的。我們路過青州遇到了安王,他說給你送了一次信,你一直沒回,他想再寫又擔心中途被人劫掠,於是拜托我們來親口告訴你一聲,別擔心。”巫玨左看右看,確定了沒有人,便告訴宋瓊:宋懷瑾此去是皇帝的授意,想他好好調查一下太子和四方會的關系,是否真的殘害手足。他發現宋鄴和青州的一個商人有交易,這個商人很快就要去姜國境內,於是借機暗中收集宋鄴勾結外敵的證據。

說罷她又將收集的四方會作亂的文書交給宋瓊。宋瓊想留巫玨在鳳陽閣歇息,巫玨擺手:“我來的一路上用毒蠱迷暈了不少人,得原路回去給他們解了才行。你們這皇宮也太大了,門主也不知道給我個地圖什麼的,只口述了路線,我哪兒記得住……等你忙完了,我們再一起喝酒!”宋瓊便也不強留,給巫玨指了出宮的路。

送她離開,宋瓊正好看見青青回到鳳陽閣。在心裏算了算日子,她走過去問:“何年回來了嗎?”一臉凝重的青青沒想到會在這兒遇到公主,一時結舌:“快,快了。”

“好。”宋瓊看著列好四方會條條罪狀的文書,長籲一口氣:“何年此去,一定尋獲不少宋鄴與四方會相關的證據,只要皇兄能帶著宋鄴勾結外敵的證據回來……不愁扳不倒他的太子之位。”

東宮中,宋鄴看著手心中一對鴛鴦玉佩,想起了自縊的母妃。自他有記憶起,母妃就一直住在宮中最偏遠荒靜的一處宮殿,明明貴為貴妃,卻面對一個宮女都小心翼翼,更是費心費力做珍珠手串送給其他嬪妃的子女,只為討好關系。這些他都看在眼裏,所以他才會拼命抓住機會,好不容易得了父皇獎勵,可以和母妃一起搬進東宮。可就在一切都快要步入正軌時,母妃卻毫無徵兆地自縊在他面前。他這時才知道,皇宮是會吃人的,而母妃並不屬於這裏,連小小的宮女太監都敢欺侮貴妃,要不是父皇早把他立為太子,他又是父皇的第一個子嗣,他和母妃早被這皇宮生吞活剝了。

而父皇在他兩歲時,就立了宋瑜和宋瓊的母親為後,後來生下他們兄妹後,父皇的重心慢慢轉移,對自己越發橫眉冷對。到他意外發現那個密詔之前,他從未對宋瓊和宋瑜兩人有過敵意。但開弓沒有回頭箭,他現在只想穩固自己的儲君之位。

“太子殿下放心,屬下已經讓四方會牽制住了安王,他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只是……只是我們安排好進入姜國的行腳商被安王截住了。”周銘十分惋惜,好不容易找到理由支走了安王這個心頭大患,然後就得知了玉佩的來源是青州……這下真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宋鄴睇他,冷哼:“商隊只是分散宋瑜註意力罷了,好戲,還在後頭。”

一連幾日的雪,覆蓋了整個皇宮。檐上檐下,皆白皚皚一片。

宋瓊左等右等,沒等來何年,卻等來姜國攻打青州,安王親自帶兵迎戰的消息。好在此戰姜國軍隊只是試探,輕而易舉就打退了他們。只是出了此事,安王需要鎮守青州一段時日,防止姜國再犯。

是夜。阿玖獨自在書房,提筆醞釀了半天才寫:相國,我已找到深藏在宋宮之中的內應,此人就是宋國的太子宋鄴,他手上持有鴛鴦玉佩的另一半,其母正是玉佩的原有者,我意外得知他是相國之子,並已與他聯手,不過安王守於青州,世子暫時無法親自來到姜國。望相國賜藥解毒,以助世子破宋覆姜。

在後窗放出信鴿,阿玖心裏暗想:這麼說不知劉子晉會不會給她解藥,她冬天發病比較頻繁,剩下的藥大概還能維持兩個月。若兩個月後宋瓊還未扳倒太子,那自己……可安王這次離開宋瓊看起來挺擔憂的,現在告訴她,只會徒然讓她分心……

“玖玖,你來瞧!”

夜空不斷降下雪花,一點點累積起來,編織成大地的棉被。

阿玖擡頭感嘆:“好大的雪呀。”

“你知道嗎?我從前,最討厭的便是冬天。”阿玖依偎在宋瓊懷裏,看著飄然而落的絲絲雪雨,耳朵裏只剩下自己的呼吸聲。她伸出手去,捧起一抔白雪,又丟出去:“冬天的夜晚太安靜了,什麼生息都感覺不到,只有白茫茫的雪,掩埋了所有生機。”

萬籟俱寂,活著仿佛只剩下自己。

宋瓊雙頰泛紅,不知是凍的還是熱的:“要聽曲兒嗎?”

阿玖見她不知從什麼地方拿出來一支簫,詫異道:“你會吹簫?”宋瓊擡眉,將簫放到唇下,竟真的吹奏出了聲音。阿玖端詳她片刻,恍然:“你這些天不會就是在學這個吧?”宋瓊沒說話,只是繼續賣弄自己好不容易練好的曲子。阿玖笑了,仔細聆聽宋瓊吹奏的樂曲,簫聲之下仿佛混著琵琶聲,兩相配合倒不覺突兀。

冬天的靜謐使得樂音更加空靈悠長,阿玖不禁翩翩起舞。她裙上飛揚的流蘇,發間晃動的步搖,素麗的面容,無不撩動著觀賞之人的心弦。舞姿曼妙,如流風回雪,輕雲蔽月。

屋頂雪松處,兩個腦袋正挨在一起。其中一個頭上沾了一層薄薄的雪,打了個哈欠,一臉困倦:“青青姐,我們要在這兒趴多久啊……”青青豎起食指,催:“噓,公主說了,她什麼時候進屋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停下來,快彈。”白竹嘆息一聲,只好繼續抱著琵琶,沒有感情地重覆手上動作。

而檐下,宋瓊放下簫,樂聲並未停。

阿玖一曲舞畢,向宋瓊走去,雪襯得肌膚如玉般細膩。忽然一陣風打落了一樹的酥雪,落到兩人發間。

“我借天河雪,簪與心上人。”宋瓊站在梅樹旁,挑了一枝映雪梅折下,簪到阿玖發髻間:“望淋雪,共白頭。”

冬日絨雪紛飛,宋宮燈火闌珊,一片祥和。阿玖站在廊上,看公主在雪中又一次虔誠祈願。孔明燈升上夜空,透亮的紅光一點點沒入黑夜,阿玖眼圈也微微發紅。宋瓊哈著白氣,指著天道:“玖玖,你看,今夜的月色好漂亮!”

“是啊。”阿玖不移半寸目光,看著宋瓊長身玉立,一襲紅衣傲然雪中,猶如一粒朱砂。此情此景,心裏自然生出一句對詞:不見檐下雪、不見廊上月,唯見眼前,意中人。

初雪下了整整七日。

第七日,阿玖陪著宋瓊在雪裏練功。不知為何,望著眼前的輕盈倩影,她忽然想起宋瓊那夜說的“嫁我”,當時她有所顧慮並未具體承諾,如今……

“來年開春,我們就成親吧,我的公主殿下。”

宋瓊先是怔了一瞬,隨後開心得扔了鞭子,朝阿玖奔跑過來,揚起一片雪霧。

只是這個承諾終究沒如期實現。

不久宮中傳來消息:魏國使者到訪。

而魏國派使者前來的目的正是按魏宋舊約,迎宋國的嫡公主到魏國和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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