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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和親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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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和親契約

宋瓊坐在意歡殿,看著院裏的花草覆上一層又一層白霜。驀然想起幼時兄弟姐妹四人在雪地裏游戲,父皇路過瞧見偷偷攏了一掌心雪,趁他們四人過來,突然撒出,沖在最前面的長兄替後面的弟弟妹妹挨了那一臉雪,活脫脫一個雪面人,逗得大家笑得直不起腰。

其實她並不是自小就討厭宋鄴,甚至在早年一直把他和皇兄放在同等位置上。可是後來的一切太突然,打得她措手不及。有時候君子小人只在一念之間,如果不是他在自己病重之時流露出來的慶幸,和公然支持二姐和親,以及舉薦皇兄出征……可能她一輩子也看不透宋鄴真正的嘴臉。

“公……公主……”

宋瓊聽到背後有人在呼喚自己,一回頭看見何年滿身是血,頭發散亂,頓然大驚失色:“何年!你怎麼了?怎麼傷成這樣?”何年從懷裏顫顫巍巍掏出兩塊沾了血的玉佩,交到宋瓊手裏:“我一進京就被太子的人給抓住,他們將我搜尋的證據都搶走了,我好不容易才從囚室逃出來,還偷走了這對玉佩……公主,你快帶著玉佩讓陛下廢,廢了他。”

說完何年就身子一軟,伏了下去。

-_-!

“何年!”宋瓊心知只憑玉佩和一面之詞不一定能拉他下來,而且宋鄴暫時還不能死,她要等,她一定要弄清一些事情。

“來人!快請禦醫!”

看著染了血的一對玉佩。宋瓊實在沒想到精心布局一年,還是會功虧一簣。一時茫然。當時她只想著不打草驚蛇,讓何年一個人行動,卻忽略了他的安危。現在只能寄希望於皇兄了。

宋瓊愧疚地看了何年一眼,起身把玉佩放進暗匣裏鎖好。青青隨張藥師進屋,看見躺在榻上的何年她楞了一瞬,但來不及問緣由。她附到宋瓊耳邊:“公主,魏國使者已經到大殿了。”

魏國使臣的到來,宋國舉國上下都表示了歡迎,皇宮更是以最崇高的九賓之禮為使臣接風。

“在下司馬升,特奉魏君之命前來貴國拜訪交流,以增進兩國感情——臣代君向陛下問好。”

“司馬丞相不必多禮,快快賜座!”宋耀笑著擡手示意。司馬升也不客氣,道謝坐下,吩咐隨從將一份聘書呈上:“陛下,在下前來是為了商議和親一事,我朝太子臨及冠已不遠,司馬某人特地代表太子來給貴國公主下聘書。”

宋耀笑容僵在臉上,聲稱這聯姻之事,還容往後再捎一捎。司馬升不解,宋耀賠笑道:“幼卿公主刁蠻任性,性子被朕給慣壞了,實在非貴國太子的良選,朕還有一位五公主,知書達理……”

司馬升忙問:“可是嫡出?”

“是……才人所生。”

聽見不是嫡出,司馬升冷哼一聲,駁斥:“我國太子身份尊貴,豈能娶庶出公主?”接著提了一口氣:“在下此番前來,並非談判,和親並非聯姻,還望陛下權衡之後,早做準備。”

“我不同意!”

在滿朝文武的註視下,宋瓊徑直走進大殿。文武百官都吃了一驚,紛紛看向陛下。宋耀沈著臉看向宋瓊。

只聽她道:“什麼嫡公主庶公主,依我看都不嫁。此契約百年不見生效,為何偏偏在今年便有效了?你用先帝簽的契約來讓本朝的公主兌現,未免太不要臉了點。”司馬升並不認識宋瓊,只道宋國女子也能隨意涉政,荒唐至極。便也不再顧臉面,冷笑說:“貴國換了兩任國君,就不認這白紙黑字了?也罷,再過兩月我們魏國太子就到了及冠之年,到時若是見不到嫡公主,主君便以契約上的南邊疆土作為我朝太子及冠之禮罷!”

宋瓊道:“魏國前年剛把落萸公主塞給燕國,今年就來索要我國的和親書,是在害怕什麼呢?”

“住嘴!”宋耀大怒,拍座而起:“幼卿公主私闖大殿,簡直目中無人,無法無天!來人!給我押回鳳陽閣,禁足半年,抄經書千卷!”宋瓊扭頭就走。

在場眾人大氣不敢出,小心翼翼勸宋耀保重龍體。只有司馬 升聽出宋耀是想借此拖延和親時間,剛要出聲反駁,卻被身後一陣喧囂打斷。只見距離殿門幾步的地方,宋瓊痛苦地捂著胸口,一口血直直噴出。殿前的宮人驚叫一聲,宋耀駭了一跳,急忙叫禦醫。司馬升也跟著起身張望。

本是兩國會面的重要時刻,沒想出了這一檔子事。宋耀告訴司馬升,宋瓊就是宋國的嫡公主,任性妄為又體弱多病,不讓她和親也是為了魏國著想,免得鬧出什麼事讓兩邊都不好交待。司馬升將信將疑,只好答應在宋國多留些時日。等幼卿公主身體好了再行和親事宜。

皇後聽聞女兒因和親之事在大殿吐血暈倒,心急如焚找到金鑾殿,淚流滿面求情:“幼卿自小備受寵愛,陛下怎麼舍得送她去和親啊!”宋耀同樣為難:“朕縱容她十八年,有意讓她養成這般性子,就是為了有朝一日可以逃掉和親的命運,可是這魏國非要幼卿不可!……你以為能怎樣,朕何嘗不想將幼卿留在身邊?”

宋耀閉上眼,一時也沒了主意。皇後不想看到尊為帝王的丈夫為難,可也不想與自己的親骨肉分開,一時慌不擇言直問:“要說百年前宋國不如魏國,難道如今還怕他不成嗎?”宋耀搖頭:“若沒有與姜國交惡,朕倒也不怕他一個魏國,可是現在姜國屢次來犯,若二者聯手聲東擊西,以宋國的兵力,就是贏了也必然元氣大傷。朕再舍不得幼卿,也不能拿子民的安危去賭。”見沒了辦法,皇後癱坐到地上,淚流不止。

適時阿玖正在書房翻看宋國史略,看見和親契約的來源是上一代皇帝畏懼打仗,於是同魏國簽訂了這個契約,頓時怒不可遏:“這老皇帝,非簽下這和親契約,結果自己倒好,一個公主也沒有,直接撒手人寰,留下這麼個爛攤子給兒子,現在還要自己的孫女來承受惡果。”正氣憤著,白竹沖了進來:“阿玖姑娘,不好了!”說著將大殿中發生的事悉數告知。

阿玖一聽,立即扔了書,抓著白竹讓她快帶自己去宋瓊所在。

太醫署,宋瓊直挺挺躺在床上,旁邊站了皇後和兩位禦醫。這兩位禦醫都是資歷極老、醫術頂級的,兩人看過宋瓊的脈後都沈吟了許久。一個說公主安然無恙,一個說公主生死攸關。皇後忙問後者原因,說生死攸關者又說不出個所以然,只說煎幾副安神定氣的藥讓公主先服下。

等皇後離開,阿玖才進去。看著臉色蒼白的宋瓊,阿玖伸手摸了摸她的臉,心想好端端的突然就生死攸關了,一時淚水在眼裏打轉。她見太醫署的被褥單薄,左顧右盼想著再抱一床被褥過來。剛要走,懷中人突然抓住她的手,睜開眼對視幾秒後,宋瓊扯出一個笑:“別哭,這只是我的計畫。”

阿玖先是一楞,隨後推了宋瓊一下,抹去臉上淚水,嗔怪道:“嚇死我了……這種計畫也不提前知會一聲,你知道我多擔心嗎?”

“對不起玖玖……”宋瓊向她解釋自己是為了留一條後路,如果逃不過和親,她就假死脫身,兩人自去過逍遙日子。聽完阿玖破涕為笑,伸手抱她,心裏只覺甜蜜。

宋瓊病倒,宋帝正好留使者過年,實際是想能拖一日是一日。

宋耀將款待使者的任務交給了太子宋鄴。宋鄴帶著司馬升在皇城內觀摩了一次軍隊演練,又去看了珍寶館裏的諸多奇珍異寶。聊起嫡公主和親,宋鄴只笑笑,說:“幼卿公主古靈精怪,比起其他公主是要任性許多,不過這也是得寵的象徵,即使是生病也會有痊癒的時候,兩國交好,自然不能隨隨便便點一位公主嫁給貴國太子。想來還是幼卿公主最合適。”司馬升覺得有理。

將司馬升安置在番館住下後,部下前來告知有人在等自己回去。宋鄴回到東宮,看見蒙著臉的女人,戲謔:“捂得如此嚴實,仔細被當成刺客,進都進來了,沒必要再蒙著臉,摘了吧。”女子猶豫再三,摘下面紗。宋鄴滿意地點頭,問:“——公主可還好?”

女子不情不願地告訴了他。宋鄴冷哼:“我就知道是這樣。不過任她怎麼裝,這親是一定要結的。”說著掐指一算時日,露出邪笑:“差不多了。”

女子蹙眉:“你真要她去和親?”

宋鄴瞥她一眼,冷冷道:“這不是你該想的事。”女子抿唇,沈默片刻:“你答應我的事呢?”宋鄴便指了指右邊的一扇暗門。周銘扭動開關,暗門緩緩打開,出現向下的階梯通往暗室。宋鄴朝女子使了個眼色,兩人一前一後進入暗室。

暗室中不見陽光,又黑又冷。

正值冬天,腳下的路潮濕發滑。往裏走十來步,只看見一個牢籠。牢籠中依稀可見關著幾個人,多是些仆人打扮,唯獨縮在角落的一個女人滿身珠光寶氣。她看見來人,先是楞了一下,然後又看見宋鄴,接著瑟瑟發抖地護住了什麼。

宋鄴氣定神閑地說:“你做得不錯,準你來探望探望他們。”女子並不想探望,遠遠站在牢籠前。

婦人意識到自己等人的性命取決於女子,便立馬撲到牢籠前:“柳丫頭,你一定要救我們出去啊!再怎麼說,生育之恩大於天,你不能見死不救啊!”她跪在地上,一個勁兒求。她身後的小男孩爬出來,露出臟兮兮的臉,哭喊:“姐姐,姐姐救我……”

不待多說,一道石墻落下,將兩邊隔絕。四周再聽不見呼喊聲。女子心情覆雜,扭頭問宋鄴:“我已經按照你的吩咐把何年引入陷阱又故意放走……可以放過他們了嗎?”

宋鄴卻搖頭,故作為難:“不行。你再替我辦一件事,我就放了他們。”

“你!”女子咬緊牙關,憤憤問什麼事。宋鄴得意地笑,拿出一幅畫像,展開來:是一個儒雅的老頭,腰間別著一個葫蘆,手裏拿著草細嗅著。右邊三個字:“五毒張。”宋鄴環視她一周,道:“此人原是江湖六道門中一員,藥毒雙絕,後來退隱無人知其蹤跡。你只要把他抓來,我立馬釋放你的家人。”

女子凝視畫像良久,憂道:“你都說無人知其蹤跡了,我只不過一個略懂武功的婢女,怎麼可能找得到?”宋鄴只用一種看破不說破的眼神瞧著她,說:“你自然找得到。”女子蹙眉,忽然明白了什麼。

宋瓊在太醫署躺了幾日,期間不少人來探望。阿玖扮成侍女,一直陪在她身邊。七皇子哭著把自己最寶貝的布老虎送給宋瓊,說以後不管皇姐再怎麼捉弄自己也不說她壞話了,只求她別死。宋瓊聽得忍俊不禁,若不是端妃也在,她指不定假裝鬼上身逗逗他。

皇後每日都來,親自給宋瓊餵藥,甚至待到大半夜才被宮人求著離去。宋瓊好幾次想要對母後說實話,但糾結再三還是忍住了。

可是一顆種子一旦落到了土裏,勢必會不斷生根發芽。宋瓊一想到母後紅著眼睛給自己掖被角,以及遠在青州的宋懷瑾甚至還不知道此事。如果自己就這樣走了,那母後怎麼辦?皇兄怎麼辦?

宋瓊想著,一夜沒合眼。

翌日早晨阿玖剛去煎好藥回來,在太醫署外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花容失色,立馬跑過去。

“不是說要瞞住使者嗎?怎麼還到處跑?”

宋瓊辯解:“我筋骨都躺僵了,於是去練武場活動了一下,放心,我蒙了面,一定沒人看見。”

阿玖聞到什麼,圍著她看了一圈,奇怪道:“你身上怎麼有血腥味?”

宋瓊把軟鞭呈給她看,又順著擡起胳膊,任阿玖檢查,說:“不是我的血。是我……不小心下手重了。”

聽她說下手重了,阿玖詫異還有其他人在。宋瓊解釋:“都是一些死囚,我讓他們陪我打,可以多活幾天。”

原是宋瓊在練武場拿囚犯練鞭法,但沒打一會兒囚犯就接連磕頭求女俠饒命。宋瓊這才讓青青把他們押回天牢。

阿玖聞言咂舌:“都是死囚了。死前還挨你一頓打,怪不得他們都怕你。”



雖一句調侃,暗裏卻有些憂心。怎麼練個武跟迷了心智似的,在戰場上殺紅眼倒是顯得驍勇,但對於現在的宋瓊可不是什麼好事。養成嗜血心性不說,還容易傷到自己。

宋瓊聽出阿玖語氣中的慍意,臉色微變,犯了錯般不敢看她:“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有時候心裏會突然躁動難安,得靠打架卸卸力,但是一打起來就失了理智,每次見了血才回過神來……”

阿玖默了默,將她鬢邊的碎發理到耳後,溫聲道:“這樣怪危險的,找找別的發洩辦法吧?”

宋瓊頓時眉開眼笑,抱著她,忙不疊點頭:“嗯,都聽玖玖的!”

二人攜手回房。阿玖又問她要不要喝藥。宋瓊搖頭,只說本來就是裝病,喝了也沒用。阿玖只得作罷。兩人在房裏待著,不知不覺又睡著了。臨近午時,阿玖先醒了,看宋瓊閉著眼還在睡夢中,便小心從她懷裏退出來,沒下床宋瓊就醒了。阿玖溫柔問:“午膳想吃什麼?我給你做。”

宋瓊一睜一閉:“和昨天一樣,碧粳薏仁羹。”阿玖嘆她最近吃的清淡。宋瓊便說是裝得太好,以假亂真,倒真的沒胃口了。阿玖笑笑,親了她一下,往廚房去。

她一走,宋瓊也睡不著了。於是起來換了一件厚衣裳,看著衣襟上殘留的血漬,宋瓊心裏有些郁悶。突然胸口一緊,咳嗽了幾聲。擡眼看見阿玖正遠遠端著食盒的身影,宋瓊急忙掐住脖子不停吞咽,喉頭一陣鹹腥。還好在阿玖回來前緩過來了。今天無人來探望,兩人一起用膳,又溫存了一會兒。

阿玖沒發現她異樣。

夜裏宋瓊孩子樣抱著自己睡覺,阿玖驀然想到宋國二公主,聯想到宋瓊也逃脫不了和親的命運,不由輾轉難眠。手摸到宋瓊的手,發覺一片冰涼,不由自主抓緊。可是暖了好一會兒也沒反應,阿玖支起上身,撥開碎發,撫摸宋瓊的臉,輕聲喚她名字。宋瓊皺著眉,繃著唇,神情痛苦,好像極力在忍什麼。

阿玖覺得有些不對勁,起身將油燈拿過來,隨後又將宋瓊扶起來。宋瓊剛起來兩寸,猝然揪住了胸口,咳出一大口血,昏了過去。阿玖驚愕地看著宋瓊嘴角流出的血和衣裳上的血點,登時亂了手腳。

“宋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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