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造夢 恨比愛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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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造夢 恨比愛長久

下午, 黎煙把《家園》完成。

老爺子反覆觀摩誇讚,將裝裱的重任交給孟斯奕。

畫框選的是老木雕花板,純手工訂制, 好在不需等, 當天就拿貨。

外框和裏框都是櫸木材質,替換了前廳先前懸掛的那幅山水畫。

選畫框一來一回, 就到了傍晚。

孟斯奕剛回來就被喊進老爺子書房裏。

黎煙正讀獨自望著墻上的畫出神, 就聽從書房裏傳來一陣劈裏啪啦摔東西的聲音。

黎煙走過去, 書房的門緊閉,聽聲音, 是老爺子在訓斥孟政。

孟穎帶著孟晚晚在樓上玩芭比娃娃, 此時孟家的大人全在這道門裏面。

“你這個不爭氣的!都這個年紀了還沒個正行,你娶二十多歲的小姑娘算個什麽事兒?不說你兒子今年都比人家大,小穎今年都十八啦, 你要讓兒女在外面被說閑話嗎?”

“爸, 您這是道德綁架, 兒孫自有兒孫福,我的人生娶誰都是我的自由, 反正曉卉明兒個就來拜訪您, 到時候可別弄得人下不來臺。”

老爺子捂住胸口,深覺早晚被這個豎子氣死。

孟澤上前扶住老爺子, “大哥, 少說幾句, 爸身體受不住。”

孟思嫻一直看不慣她這個大哥:“沒看出來啊孟政,一把年紀還玩兒這麽花。”

“孟思嫻請你放尊重點,我是你大哥,再怎麽樣也輪不到你對我評頭論足。”

“我還就評了, 怎麽著吧。”

“別以為我不敢打你。”

方錫寧護在孟思嫻前頭,以免讓局面不受控制。

“思嫻,理智些。”

屋子裏,唯獨孟斯奕始終未發一言。

他的父親從來是一個不懂得責任的人,做任何事總是興之所起,至於結果是乘興還是敗興,那就要看命了。

孟政和母親是在孟穎出生的那年離婚的,那時候孟斯奕十二歲,短短的十二載光陰,父親這一角色在他人生中基本缺席。

孟政沒有出席過他的家長會,也沒有和他打過籃球,就連合照都屈指可數。孟政總說外面有多壯觀的山川河流,卻又總嫌女人和孩童麻煩,不願與他們同去。好不容易回家,總是一張張擺弄帶回的照片,又或和朋友沒完沒了通電話。

孟斯奕親耳聽見過父親在母親坐月子期間與其他女人說不堪入耳的暧昧語言。

他從不敢為此憤怒,因為任何動蕩的情緒都因為在乎。

他不想繼續在乎這位名義上的“父親”。

爺爺告訴他:“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自己的成長既然已不需他的參加,那就讓他離自己的心也遠些吧,孟斯奕是這麽說服自己的。

不知不覺,他幾乎偏執的要求自己往與孟政完全相反的地方走。

他要求自己重責任、重情義、情緒平穩、志向遠大、愛護家人,假使有一日他結婚,那也必定從一而終、之死靡它。

若說他擊碎過自己,那麽他也重塑了自己。

“阿奕,你怎麽想?”老爺子穿過眾人,站在自己一手教大的孫子面前。

雖然孟斯奕平日也時常惹老爺子生氣,但骨子裏是沈穩知禮的。

他面對眾人,語氣依舊如平時一般不急不緩:“爺爺,我尊重世上所有人和事,唯對他的事情不願置喙,您也別再去問小穎,剛放假,不要毀了她的好心情。若有客人上門,就在外訂一桌餐席吧,沒必要來家裏,到時候煩勞小叔和姑姑作陪,我和孟穎就先不去了。”

孟政不是好人,可隨著年歲增高,難免知道自己對於這一雙兒女有虧欠,於是對於孟斯奕的提議,孟政默許了。

老爺子:“就這麽著吧。”

黎煙聽了全程,終於知道他為何身上沒有一點父親的影子。

有意的剝離,是他人生中的一場榮耀殺戮。

書房門被打開時,她有些猝不及防。

孟斯奕目光一頓,“你怎麽在這?”

而後推著她往樓上走。

退出這場家庭會議的似乎只有他一個,因為黎煙看見孟斯奕從書房出來之後重新合上了門。

大概還有與之相關的細節需要商討,而孟斯奕則是眼不見心不煩。

他去了她的房間。

黎煙順手要將房門帶上,被孟斯奕阻止。

“以後任何男性來你的房間都不許關門。”他說。

“也包括你?”

“當然,難道我不是男性?”

“可是別人怎麽能和你相提並論?”她執拗的,不肯松開握著門把的手。

孟斯奕拗不過她,最終隨她去了:“你早晚自討苦吃。”

“自己討的苦一般都是自己願意吃的。”

他有點聽不懂她說話。

“你們老師暑假發了多少套卷子?”

觸碰了黎煙的某些痛點,她肉眼可見的表情耷拉下來,“總聽說高三是魔鬼,真見識了還是難以置信。”

她的作業分量用“套”來衡量簡直是輕蔑,黎煙覺得應該要用“座”當單位,幾座高山的“座”。

見她慘兮兮的表情,孟斯奕給小狗順毛一般,撫平她後腦勺翹起的發。

他的表情溫和,黎煙卻莫名覺得他心事重重。

於是試探性地看他:“孟叔叔,你是不是不開心?”

“怎麽這麽問?”

“因為每次別人跟我說父母的時候,我也不開心。”

孟斯奕明白她的意思:“小煙,我們是不一樣的。”

黎煙問有什麽不一樣,不都是不被父母所疼惜的嗎?

“不同之處在於,我的未來不確定性很多,而你,只要願意,可以盡情發揮想象力。我大抵有幾分為你造夢的能力。”

空花陽焰,或是不舞之鶴,只要她想,她的人生列車可以駛向任何地方,方向錯了也沒關系,調轉維修的責任他來擔當。

“你不惜捐樓讓我進賢禮,不就是為了讓我自己拼搏未來嗎?”

“進賢禮是因為那有最好的學習環境,這世上美麗事物繁多,我不想你做一個空蕩的花瓶。”

“孟叔叔,任何夢都可以嗎?”

“任何夢都可以。”

也包括那個荒唐的夢嗎?黎煙沒敢問。

“你恨不恨你的父親?”

“恨太費力氣。”

黎煙豁然,她決定向他學習,忘記煙州的人和事。

恨比愛長久,她決定把力氣留給後者。

-

兩天後,早上八點,孟斯奕的車準時歇靠在孟宅門口。

黎煙拖著來北城的那個行李箱,正苦惱該如何將箱子搬下樓。

孟斯奕站在樓下:“你這是要搬家?”

然後走上去,接過這箱重物。

“孟叔叔,你不懂,女孩子都是這樣的。”

“孟穎身上那點糟粕你算是全學會了。”

孟穎不知什麽時候從房裏冒出來。

“大哥,你們出去玩不帶我就算了,還在我眼皮底下說我壞話,是不是太不厚道了?”

“不是你說要好好學習,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

孟穎這次期末考了了個稀巴爛,自覺無顏要求出去玩。

還有就是,她好不容易說服林宴沈今晚陪她單獨去看話劇,簡而言之就是,好了傷疤忘了疼。

孟穎閉了嘴。

他們一個小時後抵達機場。

黎煙今天穿的是條墨藍色的連衣裙,長度在膝蓋以上,坐在候機室裏時腿有些冷,她下意識摩挲冰涼的皮膚。

孟斯奕原本在看一本財經雜志,不知從哪變出一張薄毯扔給她。

“孟叔叔,你身後長眼睛了嗎?”

“是啊,羨慕嗎?”

……

黎煙第一次坐頭等艙,勝在寬敞安靜。

她跟空姐要了一杯加冰的果汁,起飛時耳鳴,黎煙直接嚼了塊冰塊。

孟斯奕提醒她註意牙齒。

南城是一座以旅游業為主的城市,主要靠這一項業務帶動當地GDP。

歷史上,這座城市做過都城,所以博物館裏展覽著許多重量級文物。也因一些特殊原因,這座城市原住民較少,據說南城真正的方言已經消蹤滅跡,現存的不正宗。

南城崇文重教,只是雖然高校眾多,但總體上人才流失較為嚴重,歸根究底,是房價太高的緣故。

令黎煙驚喜的是,這裏也有非遺傳承人,接他們的車經過街道時,她看見了賣油紙傘的。

不是那種粗制濫造的傘,她看見其中有古法油紙傘,做的是滿穿的工藝,這種工藝需要在傘骨間來回穿三千多針,做的精細些的話有時需要長達一星期。

令她回憶起小時候一些穿針引線的片段。

本以為要去酒店住,沒想到司機把車開到了一處高檔小區的地下車庫。

她疑惑地看向孟斯奕。

“這是我在南城的房產。”他說。

“為什麽在這買房子?”

“公司在這有一個重點項目,未來幾年可能要頻繁往這裏跑,幹脆買套房子,方便些。”

這裏和西園公寓相比,除了布局不太一樣之外,裝修風格完全一樣——一樣的沒有人氣。

就連陽臺也空空蕩蕩。

黎煙指著陽臺:“孟叔叔,以後這裏由我來幫你填滿,怎麽樣?”

孟斯奕聽著小姑娘神采奕奕地比劃,驚覺她和剛來自己身邊時有了不小變化。

最初,她的眼睛裏對人總是有強烈的防範,或者說是敵意,她為了看上去成熟和無所畏懼,總是把自己弄得滿身是刺,實則對待這世界有許多恐懼。

從最初假裝的乖巧,到現在個性中滲進一些陽光,孟斯奕並不足夠清楚,治愈她的具體是哪些東西。

朋友、家人,這些或許都是原因。

尚未設想過“愛”之一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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