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紅豆 不合時宜的東西

關燈
第22章 紅豆 不合時宜的東西

“好啊, 交給你。”他臉上是舒展的笑意。

簡單用過午餐,黎煙去房中睡了會,煙花秀晚上八點開始, 之後還會有幾位知名歌手登臺演出, 時長不會短。總之,需要做好熬夜的準備。

這一覺睡到下午五點, 太陽將落未落, 黎煙因食物的香味醒來。

味道像無形的手, 從門縫中伸入,與她靈敏的嗅覺癡纏。

黎煙睡眼惺忪地打開房門, 夏日晚霞五彩斑斕, 透過玻璃,整座屋子都像夢幻泡影。

眼前的畫面更甚。

男人坐在餐廳的桌前,時不時在鍵盤上敲打, 又不忘盯著竈臺上的一鍋湯。

君子庖廚, 凡塵煙火, 有種冰為燈而化、雨為春而停的浮浪。

黎煙不願出聲叫他,人總有一瞬會想要時間停駐。

她倚靠在實木門框上, 心安理得的靈魂出竅。

“小煙, 幫我關一下火。”

他並不需回頭,就知她在。

靈魂立刻回歸軀體。

黎煙顧不上穿拖鞋, 光著腳就跑進廚房, 將火關滅。

淺色木地板上留下一個個小巧的腳印, 像是貓的爪子。

孟斯奕回頭尋她的拖鞋時,視線短暫的為地板上那些痕跡停留,然而很快他便起身,撿起草莓熊圖案的拖鞋, 朝她走過去。

“你又不穿鞋。”

話至此,他終於知道那些痕跡令自己想起了什麽。

大抵是某個春夜,窗外落雨繽紛時,也是這一雙赤足,曾用力地踩住過他。

他如今覺得當時她還踩住了些什麽,孟斯奕左思右想,無法言說。

黎煙狡辯:“我只是趕著來關火。”

腳鉆進鞋。

又問:“你做了什麽湯?好香。”

孟斯奕將鍋蓋揭開,讓她一探究竟。

鯽魚豆腐湯。

豆腐和魚肉的顏色幾近相同,湯的顏色發白,不知是不是加了牛奶。

黎煙用湯勺挖了點品嘗,完全沒有魚的腥氣,入嘴全是肉的精細。

“孟叔叔,我敢說你是燉魚湯最好喝的廚子。”

“你誇人向來很有一手。”

她笑:“我說的都是真心話。”

接著,孟斯奕盛了一大碗湯出來,告訴她鍋裏有米飯和時蔬炒蝦仁,讓她抓緊時間吃點,等會該出門了。

黎煙拿兩套餐具,和孟斯奕一起用餐。

沒來由的,她突然問他:“孟叔叔,大人結婚後的生活是不是就是這樣——吃飯、娛樂、工作、睡覺?”

她說“睡覺”兩字時的表情過於聖潔,讓人沒法往歪處想。

孟斯奕沒看她:“結不結婚都要做這些事。”

黎煙疑惑:“不結婚怎麽睡覺?”

“咳咳……”孟斯奕被湯嗆到。

也是,黎煙絕不是不谙世事的人,只是她說這些事的時候語氣有些過於稀松平常了,像是吃飯喝水那樣輕松。

她這樣突然襲擊,孟斯奕沒做好心理準備。

“孟叔叔,你沒事吧?”

他擺手,示意沒事。

孟斯奕盡量裝作專心致志吃飯,猶豫再三,還是開口:“這方面的知識,需要我跟你普及嗎?”

黎煙反應幾秒才明白他要給自己普及什麽。

擡眸,眼前男人一副強裝無事的模樣。

“您倒也不必給自己這麽大壓力,生理課有學。”

他終於正眼看她:“那真是萬幸。”

萬幸,不用親自開口教她。

一頓飯吃的如坐針氈,七點半兩人出了門。

煙花秀的地點在南城一處著名景點,裏頭有湖有山。

湖叫臨澤湖,說起來還有一段故事。

八零年代南城經濟落後,相關決策人目光長遠,把遠景目標錨準旅游業。選在臨澤山旁挖出一個人工湖,那時機械工具不發達,於是便動員民工,大家自帶幹糧,寒風酷暑,一鐵鍬一鐵鍬的將臨澤湖硬生生挖了出來。

時至今日,老一輩人回想起來那段經歷,總會感嘆一句:“那時候,是真的苦啊!”

聽說這個故事後,黎煙跟孟斯奕說:“孟叔叔,你發現沒?受累的總是底下的人。”

“那個時代大多是窮苦人。”

“現在呢?”

這個問題不能用感性回答,他答得相對謹慎:“據我看到的數據,中國的中產階級人數在增多,但貧困人口也不是消失了。你得知道,個人進步尚且需要時間,何況偌大國家。只需知道,我們在走正確的路、做正確的事就行了。”

黎煙誇他根正苗紅:“你試圖探究的醫療模式也是正確的路嗎?”

湖岸的路燈下,他回頭:“不知道,希望它是。”

他們沿著漫長的湖岸慢慢地走。

黎煙:“孟叔叔,等煙花開始的時候我幫你跟它許願吧。”

“你準備跟它怎麽說?”

“說出來就不靈了。”

他們在最高一級的階梯處坐下,人漸漸多起來。

與他們相鄰的是一家三口,小男孩舉著個香草味冰淇淋,由於吃得慢,奶油很快就不停往下滴,弄了滿身。

小男孩的媽媽拿紙巾去擦。

黎煙嘟囔一句:“我怎麽沒看見有賣冰淇淋的……”

廣播播報,煙花秀還有十分鐘開始。

人人都忙著檢查拍攝設備,或是拿出手機,隨時準備按下拍攝鍵。

唯獨孟斯奕,在廣播響後起身。

“孟叔叔你幹嘛去?要開始了。”

“沒事,趕得上。”他匆匆而去。

為了煙花秀的氛圍,岸邊的路燈已經滅了。

黎煙隱約知道他去幹什麽,看著男人昏暗的背影,她覺得自己化成臨澤湖邊的一株無名花草,明明花影伶仃,心中卻有期期艾艾的瑟動。

已經在倒數,煙花隨時會綻放在夜空,孟斯奕還未回來。

黎煙反覆側目。

好在綻放的前一秒,那個冰淇淋準時被遞到她的手中。

孟斯奕買的是草莓味,粉粉嫩嫩一個球放置在甜筒裏,他似乎很熱衷給她買各種粉嫩的東西。

Birkin包、草莓熊拖鞋都是這個顏色。

黎煙挖一勺放嘴裏,冰涼的甜味在唇齒間漫延。

她閉上眼睛,向璀璨煙花許願——

希望我的孟叔叔,前路坦途、豫立亨通。

所有人都觀賞煙花、讚嘆煙花、記錄煙花,只有孟斯奕手撐在石階上,等一片梧桐飛絮落下。

黎煙發絲茂密,飛絮落在上面,像是一個小小的簪花。

他長久落目,只覺這比煙花美上幾分。

他回憶起多年前的辯論賽上曾引用的一個論點,出處已記不清。

只記得論點的內容是——愛情的開始,是對於美的欣賞。

他心中警鈴大作。

對於嫣嫣他已經虧欠夠多,不愛與遺忘都是罪過,遑論眼前這個未成年的少女是她最疼愛的侄女。

他要有多喪失人倫,才會把事做到這種地步。

孟斯奕輕輕將那縷飛絮取下,扔給風。

不合時宜的東西,他從不令之久留。

整場煙花秀長達半小時,劇烈的聲響如同心臟跳動,浪漫是不可具象的,但是煙花可以。

中間一段五彩斑斕的煙霧據說名叫《星雲》,黎煙全程仰觀,她覺得這是一種巧奪天工的藝術。

“孟叔叔,有一句話是這麽說的——巧奪天工永遠打不過渾然天成,你認同嗎?”

“你的問題就像一見鐘情和日久生情。”

“那你信哪個?”

他睨她一眼:“我信佳偶天成。”

黎煙覺得孟斯奕真是一個做領導的好人選,說話總是避重就輕、保持中立,要想從他口中套出點話,簡直堪比登天。

結束之後,廣播提示觀眾移步演出臺。

黎煙剛從石階上站起來就心覺不妙,立刻又坐了回去。想起剛剛吃完的甜筒冰淇淋,她暗暗罵自己一句“作死”。

身邊人影竄動,大家都在往演出臺去。

孟斯奕發現黎煙一動不動,問她:“怎麽了?”

周圍人太多,黎煙只說:“孟叔叔,你能不能陪我再坐會?”

她目光懇切。

孟斯奕陪著她重新坐下。

人群散去後,他才開口:“你一個人坐在這,我去車上拿外套,順便幫你買東西,可以嗎?”

黎煙目瞪口呆:“你怎麽知道?”

“我恰好是個腦袋靈光的人。”

她對於今晚明星歌手的演出那麽興致勃勃,怎麽會突然失去興趣,留在湖邊看燃盡的煙花?

他觀察到,她的白裙沾上了一抹暗紅。

“孟叔叔,你快點回來。”

他有幾分理解她此時的脆弱,於是撫摸她頭發,柔聲道:“好。”

黎煙獨自在石階坐了十幾分鐘,雖是夏夜,可人群散去,湖邊便開始有些濕冷。

她抱著臂,頭埋下去,小腿一片冰涼。

腹部開始隱隱作痛。

黎煙生理期一般不痛經,可她忘了日子,今天吃了冰的。

冷與痛一起,催發一身冷汗。

她艱難的拿出紙巾,把頭上的汗擦掉,動彈都會引發疼痛。

黎煙本可以忍耐,她向來是一個耐痛指數很高的人,直到一只手接過她手裏的紙巾。

問她:“還好嗎?”

她的眼睛忽然就濕潤,因為他的的這一問而倍感委屈。

“一點也不好。”她說。

孟斯奕不知道應該如何應對一個脆弱的小姑娘,又或者說,他只是不知應該如何應對這樣的黎煙。

一個堅強慣了的人將脆弱示人,他明白這是一份怎樣的信任。

孟斯奕為她披上外套,扶著黎煙的肩膀把她送到衛生間門口。

往回走時孟斯奕為了減輕黎煙的痛苦,選擇背起她。

少女的手臂勾住他脖頸的那一秒,孟斯奕聽見遙遠的臺上,歌手正唱到那句“一整個宇宙,換一顆紅豆”。

宇宙有多重,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紅豆很輕,就像背上的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