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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四靈討奉得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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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四靈討奉得長生

這邊亂成這樣,藺裘匆匆過來,沈著臉將不知輕重的桃花妖扯回去,頷首道歉。

離長生沒什麽反應,只淡淡看了一眼,轉身便走。

離掌司一向性情溫和,甚少會這般沒有禮數。

封諱似乎發現了什麽,懶得追究,擡步追上前。

等渡厄司的三人一走,藺裘沈著臉道:“你瘋了嗎?不知天高地厚,當年你阿姐的教訓還不夠嗎?!”

桃花妖委屈地垂下眼:“冤枉啊,桃花煞只有下在有情人身上才會起效,他若真喜歡我,那你情我願有何不好?不喜歡我也不會生效,怎麽就算闖禍了?”

藺裘被這話氣得腦仁疼:“你……”

“再說了。”桃花妖振振有詞道,“我阿姐那是膽大包天敢對崇君起心思,誰知崇君是個無欲無求的,根本沒中煞,崇君也沒怪罪,教訓這詞太嚴重了。”

藺裘:“……”

但凡今日不是死裏逃生,藺裘恨不得把她腦袋上的花揪掉。

渡厄司救了整個並蒂谷,他們不感恩反倒對著人家凡人掌司下煞,這不是恩將仇報嗎?

方才離掌司離去時瞧著神色不善,只望不要記恨才好。

***

離掌司緩步從並蒂谷走出,眉眼冷淡,看不出什麽情緒。

封諱拎著燈為他照亮路,見人目不斜視往前走,終於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去哪兒?”

離長生道:“回家。”

封諱屈指一彈,將畫舫招來。

燭火亮起,從畫舫窗戶映出的光芒落在離長生眸瞳中,好似細碎的螢火。

離長生擡眼看了看,又站在那不動了。

走吉快步跟上來:“沒事吧沒事吧,掌司中煞了嗎?”

“沒有。”封諱將燈籠遞給走吉,“他醉了,你先去。”

走吉疑惑看著離長生,看起來神態和平常沒什麽分別,從哪兒看出來醉的?

封諱已滿臉不耐煩,看起來想卷著她扔上畫舫,走吉只好拎著燈一步三回頭地往上爬,似乎擔憂封殿主會趁人之危。

封諱冷冷道:“不要亂想。”

走吉“哦”了聲,一溜煙竄上畫舫不見了。

封諱看離長生站在那沈默不語,輕輕拽了他一下:“上船回家。”

離長生點點頭,溫順地被封諱牽著手一步步上了木階。

畫舫燈火通明,緩緩飛入天際,朝著渡厄司而去。

離長生罕見的寡言少語,進了畫舫後便坐在椅子上出神發呆,暖色的燭光披在他身上,將月白寬袍照出清透的暖橙色。

……像是尊漂亮的瓷人。

凡人之軀無法用靈力化解酒意,離長生知曉這個道理往常僅僅是小酌居多,從未大醉過。

並蒂谷的酒釀得清甜,嘗起來並沒有烈酒味,離長生一盞接一盞喝著還挺有滋味,等到如今酒意洶湧泛上來,意識已完全亂了。

封諱坐在他身側,握住離長生右手,在那道傷疤上輕輕一撫。

方才中桃花煞時,手腕內側浮現過一道淡淡的桃粉印記,如今已消失不見,但離長生渾身上下卻沾染了一股桃花香。

封諱垂眼看他,道:“醉成什麽樣了,還認得我嗎?”

離長生側眸瞥來,視線輕悠悠地在封諱眉眼五官處轉了幾圈,忽然笑著朝他一勾手。

封諱擡步上前,居高臨下地望著他。

離長生視線往下一落。

那是個示意的動作。

封諱楞了下,眉梢微微挑起,斂袍單膝點地半跪在離長生面前——他身形太過高大,如此頎偉的身軀哪怕跪著也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侵略性,嚴絲合縫將椅子中的離長生困住。

離長生並不需要怎麽垂眼就能和封諱對視,他眉眼泛著笑,輕輕傾身上前撫摸住封諱的側臉,似乎滿意了:“這樣才對。”

封諱捂住他的手背,淡淡道:“什麽對?”

離長生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封諱的頭頂,前言不搭後語:“這樣高,才是對的。”

封諱一揚眉。

這是醉到把他當成小時候還是個矮子的時候了?

離長生不懂印象中咬他還得踮著腳尖往上蹦的小蛇為何忽然變得這麽高,看都得擡著頭,他不喜歡。

封諱這個仰視他的角度,剛剛好。

離長生識海混沌,像是被醉意攪渾了,分不清楚今夕是何年。

他撫著封諱的腦袋,身軀不受控制地往前傾倒,等到反應過來時已摔倒了小蛇身上。

回想起小蛇連蛻個皮都能脆弱到要死的模樣,離長生下意識想要撐起身,省得將蛇壓壞了,忽然感覺視線一陣旋轉。

封諱將他抱了起來。

離長生看著封諱的臉半晌,又將額頭抵在他懷裏,懨懨道:“不對,不是這個。”

他的蛇沒這麽高。

封諱抱著他大步走到畫舫單獨隔出的雅間。

離長生此人哪怕再愛插科打諢,嘴上功夫了得,但整個人氣質仍是仙風道骨帶著神性,衣袍向來繁瑣而仙氣,同散亂的烏發一起從封諱臂彎垂落,燭火倒映而上好似傾斜的銀河。

將人放在榻上,封諱將他面頰的碎發拂去,目不轉睛註視著這張臉。

無論多美的人從小看到大,總有一日會習以為常,偏偏離長生不同,封諱每次看到他心間都會如同年少時心動時那般泛起洶湧的駭浪。

離長生平躺著不舒服,病歪歪側著身子睜眼看了封諱一眼,這會子似乎又認出他來了,有氣無力地問:“你怎麽又回來了?”

封諱將他的發撥到枕上:“嗯?”

“你不該回來。”離長生病怏怏的,說話斷斷續續,沒什麽邏輯,含含糊糊的,“師尊,師尊……”

封諱本來心平氣和,看架勢甚至能安安靜靜坐在這兒看離長生的睡顏看到死,可這句“師尊”卻像是一道天雷瞬間劈在他身上,將蛇的怒火瞬間引了出來。

“什麽師尊?”封諱面無表情抓住離長生的一綹發,冷冷道,“覬覦弟子、為老不尊的道貌岸然之輩也配被稱為師尊?”

離長生迷迷糊糊地“嗯”了聲,不知是不是在附和。

封諱仍然怒意未消,恨不得伸手將離長生腦海中所有關於度景河的記憶一寸寸抹幹凈,讓他再也記不起來分毫。

離長生醉酒後安安靜靜,既不撒酒瘋也不話多,側躺在那沒一會便陷入了沈睡。

……徒留封殿主一人在那氣得眸瞳赤紅。

睡,還睡。

封諱沈著臉註視那張令他心頭火起的臉,嫉妒而生的暴怒終於壓過理智,他冷冷地伸出手在離長生眉心倏地一點。

一道流光宛如游蛇似的鉆入離長生的識海。

離長生在做夢。

自從上次死過一次,離長生從夢境中恢覆記憶的頻率越來越多,明明方才剛入睡,記憶便已席卷而來。

封諱化為虛幻的人形,撥開遮擋眼前的雲霧。

等看清面前是什麽場景,封殿主直接被氣笑了。

雪玉京,仙君殿。

……還有該死的度景河。

封諱記不得這是什麽時候,他並未在度上衡身邊,八成是崇君閉關十年,將他送去問道學宮時的事了。

度上衡出關,衣袍未換,烏發過長垂曳在地上,隨著邁步踏入大殿,仙氣縹緲的煙霧分開兩側。

度上衡掐訣將身上灰塵撣去,在大殿中央下跪行禮:“師尊。”

度景河坐在首位,身側仙鶴安靜站著,註視著下方的崇君頷首。

度景河示意他起來,道:“此番閉關,修為精進不少。”

度上衡斂袍起身:“多謝師尊的聚靈陣,應當不多時便會有大乘期雷劫。”

度景河不置可否,擡手一招。

此時正值黃昏,一道夕陽穿過窗欞照射而來,將一小圈雲霧召出彩霞般的橙光,雲霧受度景河操控緩緩扭曲著凝成一個圈,拂起度上衡的手。

度上衡擡手看去。

雲霧的圓形隨著盤桓旋轉,一寸寸化為一圈雕刻著雲紋的金鐲,戴在他右手腕間。

那金鐲細細一條,戴著如同雲霧般飄拂並不接觸皮膚,雕刻的金色雲紋時不時散開,像是件活物,蘊含的靈力遠超尋常靈力。

——是一件靈品之上的護身法器。

度景河道:“這件法器可護你在雷劫中平安。”

度上衡手指勾著那虛無縹緲抓不住的金鐲,道:“不必勞煩師尊,大乘期雷劫不必外物相助我仍能渡過。”

“你手上沾了血。”度景河淡淡道,“命債累累,大乘期雷劫同化神境全然不同,若無外物,你就不怕隕落?”

度上衡不解:“生死皆有天定,我身負天命驅邪渡厄,若當真在雷劫中隕落,則是天道要我死,為何要怕?”

度景河古井無波的眸瞳輕輕動了動,眉頭不易察覺地皺起。

度上衡擡手,恭敬道:“望師尊收回。”

度景河居高臨下註視著他,許久才道:“如果天道真要你死呢?”

度上衡道:“那也是弟子的命數,弟子定不辜負師尊教誨,甘願為蒼生赴死,不會有半分怨言。”

度景河眉梢越皺越緊,常年沒什麽神情的臉上浮現些許冷意:“既然記得我的教誨,就收著。”

度上衡擡眸望他,眸中只有困惑。

度景河沒再多言,又問:“那條蛇何時會化龍?”

度上衡不明所以:“不知。”

度景河垂眸掐訣,似乎在推衍:“去吧。”

“是。”

度上衡召出靈劍,轉身便要離開。

度景河忽然道:“你去哪兒?”

度上衡道:“三界渡厄。”

度景河倏地一睜眼,仙君殿中無數雲霧悄無聲息化為冰霜簌簌往下落,將度上衡曳地的衣袍烏發也凝出雪白的寒霜。

度上衡一怔:“師尊?”

從小到大,他從未見過師尊這般動怒。

度景河擡手一揮,將寒霜化去,淡淡道:“你剛出關,先會雲屏境休養生息,穩定了靈力再去渡厄。”

度上衡頷首,恭敬稱是,告辭離開。

崇君閉關十年終於出關,剛回雲屏境,在外歷練的徐寂聽到消息便匆匆回來。

度上衡在雲屏境的寒池中沐浴,聽到腳步聲從遠到近而來,這動靜不用想都知道是徐寂。

徐寂擡步進去,雲霧繚繞間瞧見度上衡背對著他,墨發浸在池水中飄浮,好似條游動的水墨龍。

“恭喜師兄出關。”

度上衡“嗯”了聲,從寒池中起身,煙霧化為衣袍卷住他消瘦的身軀,赤著腳往寢殿走,輕聲道:“同我說說這幾年三界的情況,可遇到什麽棘手的厄。”

徐寂跟著他,熟練將外袍披在他身上:“棘手倒是遇到幾只,不過都被裴玄制住了。”

度上衡腳步一頓:“裴玄?”

“嗯。”徐寂擡手揮去,趁機多年的雲屏境煙霧散去,嶄新如初,一切都還是度上衡閉關前的模樣,“裴玄不愧是觀棋府的人,修為天賦遠在那些天之驕子之上,不過幾年便已結嬰,如今在陽間刑懲司任職。”

度上衡點頭:“我的蛇呢?”

徐寂方才說起裴玄時,眸底帶著讚嘆,但一聽到這話,眸瞳又冷淡下來:“勉強還活蹦亂跳著。”

度上衡疑惑:“他天賦也高,這些年就沒做出過什麽功績嗎?”

徐寂淡淡道:“若是師兄所說的功績就是能在您閉關時連哭七日險些水淹問道學宮,那的確是旁人做都做不來的‘功績’了。”

度上衡:“……”

度上衡蹙眉:“他就沒什麽變化?”

徐寂看度上衡一直追問個不停,挑眉道:“既然想他,不如召他過來?”

度上衡搖頭:“不了,先讓裴玄過來。”

徐寂道:“是。”

在一旁的封諱:“……”

封殿主跨過時間長河匆匆逆流而上,陰沈著臉一視同仁地嫉妒所有人。

他身形如霧,註視著孤身坐在大殿之上的度上衡,突然不可自制地很想知道他在想什麽。

剛出關後明明念著他最多,反而先召見裴玄。

既然不想見他,那為何又垂著眼撫摸手腕處那兩個還未消退的血點?

封諱從來對人類不屑一顧,卻惟獨想要對度上衡有種連思維都想占據操控的占有欲。

——偏偏度崇君是這世上最難掌控的人。

哪怕是把他從小養大的度景河、徐寂,也從未有人真正知曉他的想法。

正在封殿主滿臉陰暗註視著度上衡時,裴玄匆匆來到。

十年不見,當年那個狼狽不堪的少年已長大成人,一身雪梅袍好似要和霧氣交融,溫潤如玉的君子翩然而至,恭敬地跪地行禮。

“裴玄見過崇君。一別數年,崇君可還安好?”

度上衡垂眼看他,淡淡道:“嗯。”

裴玄果不其然已結嬰,再有一步便是化神境,偌大三界有這等天賦的寥寥無幾。

裴玄從未想過會得崇君召見,心口還在狂跳,他試探著擡頭望去。

這麽多年過去,崇君仍然和當年初見時一般無二。

裴玄定了定心神,輕聲道:“崇君可有要事要吩咐?”

“刑懲司。”度上衡擡手讓裴玄站起,漫不經心道,“可經常有搶奪凡人功德的厄作祟?”

裴玄頷首回道:“我入刑懲司六年,期間有一百餘起厄奪功德,皆是小厄作祟。”

度上衡眉頭輕皺。

六年一百餘起,和十年前相比數量太少了。

事出反必有妖。

度上衡並未多言,輕聲道:“嗯,去吧。”

裴玄猶豫著道:“崇君……”

度上衡道:“嗯?”

裴玄欲言又止半晌,終於單膝跪地,道:“我想入渡厄司,望崇君成全。”

度上衡一怔,無可奈何地道:“渡厄司在幽都,生魂無法入渡厄司。”

“我不怕。”裴玄仰頭,“渡厄司如今只有魚籍和走吉兩……只鬼,他們年紀小,處處受幽都其他八司排擠,如此久了也不成氣候,會丟崇君的臉。”

度上衡失笑:“我讓他們入渡厄司,並非是為了給自己長臉面。”

裴玄道:“我知曉崇君心善,是為救他們一命,可是渡厄司群龍無首,終有一日……”

“不必多言。”度上衡笑起來,語調溫和,“這種事不必你操心,先回吧。”

裴玄眉頭皺起,卻知崇君決定的事沒有人能改變,也不敢多言,恭順地起身,行禮告辭。

無人之地,度上衡臉上笑意散去,垂眼輕輕勾起腕間的金鐲。

他似乎嘗試想將金鐲摘下,但這法器認主,哪怕用盡靈力也無法觸碰到。

度上衡垂眼看著,眉眼泛著封諱從未見過的疲倦。

封諱楞怔原地,方才所有的嫉妒酸意和煩躁好似被這個神情擊碎,他神使鬼差地走到度上衡面前單膝跪下,伸出虛幻的手想要去撫摸他眉眼的倦意。

為何高高在上的神明也會疲累?

手指在觸碰到度上衡眉眼處的剎那,他倏地擡頭,越過封諱虛幻的身軀朝外看去。

那一剎那,封諱好似瞧見這個看起來堅不可摧的男人一點點戴上面具,倦意被深深隱藏在不動聲色的皮囊下,再次恢覆成那運籌帷幄的溫和。

度上衡輕笑了聲,道:“怎麽,不認得了?”

封諱一怔,還未反應過來就感覺一個人影倏地撞破他虛幻的身形,一下重重撲到度上衡懷裏。

是年少時的自己。

對度上衡來說,閉關十年也只是彈指一揮間,但對和他自小不分離的小蛇來說便像是過了數百年。

封諱已長大許多,身形高大。

……可還是愛哭。

封諱死死抱住度上衡的脖子,他從學不會收斂神色,悲傷難過了便哭,纏住度上衡沒一會就滿臉淚痕。

“崇君……”

度上衡被少年的身軀狠狠撞了下,身軀仍巍然不動,他笑著撫摸封諱的後腦勺:“聽說你蛻了兩次皮,應當是條大蛇了,怎麽還是愛哭?”

蛇沒心沒肺慣了,他苦苦思念了十年,但只要和度上衡重逢,就能立刻忘卻那十年的難過悲傷。

——就像別人打了他,疼了就哭,但傷治好了,他好像就沒了哭的資格,理所應當將被打的事拋之腦後。

封諱狠狠擦了擦眼淚,原地化為龐大的蛇形,親昵地將度上衡纏繞在最中央,用腦袋去蹭他的脖頸。

周遭仙氣縹緲,度上衡一身白金道袍宛如仙人,身上卻纏了只幾乎全黑的蛇,怎麽看怎麽有種荒唐又詭異的艷色。

度上衡撫摸著封諱的腦袋,淡淡道:“的確大了不少。”

封諱眼巴巴看著他,等著他繼續誇讚。

度上衡眼眸落在不知名的地方,似乎在出神,摸著封諱的鱗片好一會,忽然沒來由地問:“喜歡人間嗎?”

小蛇吐了吐信子,歪著腦袋看他,蛇形還不會說話,他乖乖點頭,示意喜歡啊。

度上衡卻沒有笑。

他盯著虛空中的煙霧,不知在想什麽。

小蛇疑惑地將腦袋搭在他頸窩,用堅硬的鱗片拱他,催促著誇讚。

度上衡笑了起來,輕聲道:“徐寂看到你修煉如此快,定會很嫉妒。”

封諱聽到想聽的,頓時高興得翻江倒海,堅硬的鱗片不住纏著他蹭,恨不得將他吞到腹中永遠不分開。

時隔三百年,封諱楞怔註視著被蛇纏在最中央的度上衡,終於在他不動聲色的面容上窺探出這位慈悲的神明露出那不易察覺的脆弱。

可那時的小蛇什麽都不懂,滿心滿眼皆是重逢的歡喜。

沒人懂他,更沒人救他。

封諱狼狽地從離長生的夢境中出來,豎瞳赤紅直直註視著躺在榻上安眠的男人。

離長生身體虛弱,睡著時呼吸極其微弱,不仔細聽根本聽不到他的氣息聲。

……就像三百年前那樣。

男人穿著那束縛他一生的道袍,安安靜靜躺在玉棺之中,眉眼寧靜看不出絲毫死狀,除了沒有呼吸之外,看著就如同睡著了。

封諱渾身是血,瘋了似的躍進棺中將他抱起,血淚洶湧而出,浸濕男人的衣袍。

靈力無論如何灌進去,仍然沒有半分回應。

他再也不會醒了。

這個意識倏地進入識海,逼得封諱眼瞳劇烈顫動,抓著離長生的手都在發抖。

封諱一時分不清楚此時到底在三百年前的雪玉京棺中,還是飛回渡厄司的畫舫,他神智恍惚地將耳朵貼在離長生的胸口,想要去聽心跳聲。

時間似乎被一寸寸拉長,四處寂靜無聲,好像地獄黃泉的最深處。

不知過了多久,耳畔終於傳來一聲微弱的。

噗通。

是心跳聲。

那一剎那,封諱像是陷入夢魘被拽出來般,渾身上下泛著徹骨的涼意,逐漸被乍然襲來的暖意逼得一寸寸酸麻。

恍惚中,一只溫熱的手輕輕在他臉側一拍。

封諱如夢初醒,怔然看去。

離長生不知何時醒來的,正坐在那滿臉擔憂地看著他:“怎麽了?”

封諱直直註視著他,好半晌才終於找回聲音,低聲道:“沒有,你醒酒了?”

過了這麽久嗎?

封諱後知後覺到不對,擡頭一看就見外面還黑著,失去主人的操控,畫舫仍在三界半空盤桓,並未回渡厄司。

應當只過了一個時辰,還好。

封諱正想說話,離長生不知為何欺身而來,溫熱的手指撫摸著封殿主的眼尾,笑著道:“做噩夢啦?”

封諱不想和醉貓一般見識,蹙眉道:“沒有。”

“和我說實話。”離長生捏住他的下巴不讓他偏頭,眉眼泛著笑意,“又不會笑話你,乖乖的,好嗎?”

封諱:“……”

封諱伸手在臉上一撫,意識到自己不知何時已滿臉淚痕,又看離長生這副蠢蠢欲動的模樣,險些被氣笑了。

還說不喜歡?

這都喜歡得恨不得摳他眼珠子了。

封諱陰沈著臉,不想如離長生的意,但還沒動作,離長生突然伸出手抱住封諱的腦袋,強行讓身形高大的封殿主小鳥依人般倚靠在自己頸窩。

封諱一僵。

離長生醉意朦朧,言行舉止都循著本能。

他抱著封諱輕輕拍著後背,輕聲道:“別怕啊,我在。”

封諱姿勢別扭地被迫靠在身形單薄的離長生身上,身形像是石頭般僵硬半晌,終於緩緩放松,將額頭埋在離長生頸窩,反手抱住他的腰。

就像年少時無數次那樣,親密無間。

***

封殿主大鳥依人半天,畫舫終於慢慢悠悠到了渡厄司。

明明眾人都沒去並蒂谷,但各個都像是親身過去般,對離掌司的一切行為舉止都了如指掌。

封諱抱著昏昏沈沈的離長生從畫舫走下來時,魚青簡匆匆而來,滿臉焦急道:“掌司怎麽了,不是兩個時辰前就往回趕了嗎,在路上為何耽擱這麽久?桃花煞發作了嗎,你是不是趁人之危了?!畫舫裏哭了的是誰?是你還是掌司?”

封諱:“…………”

封諱陰惻惻地看向一旁正打算悄摸摸逃走的人。

走吉一個哆嗦,撒腿就跑。

封諱眼眸一動,崔嵬倏地化為一條骨龍,張牙舞爪朝著走吉撲去。

走吉在渡厄司上下翻飛,嗷嗷叫道:“我沒傳謠!說的全是實話!”

魚青簡還在道:“掌司!掌司為何不說話,為何還維護他?!”

封諱面無表情抱著離長生轉瞬回了掌司殿。

裴烏斜正在殿中候著,聽到腳步聲倏地起身,臉上笑意還未露出就瞧見封諱,眸瞳瞬間沈了下去。

“封殿主。”

封諱將離長生放回寢房,出來後直接就要離開。

裴烏斜眉頭緊皺,叫住他:“敢問封殿主一件事,崇君可長生,是不是你所為?”

封諱步子一停,也沒回頭,只有聲音冰冷傳來:“幽司問了你什麽?”

“生死陣。”裴烏斜漠然道,“幽司詢問是我還是掌司破陣。生死陣並非袁端所設,布陣的烏玉樓之人我已讓他魂飛魄散,如今袁端神魂還未全,我方能遮掩,但一旦他恢覆意識道出實情,崇君被四靈討奉所得的長生便無法再隱瞞。”

封諱道:“隱瞞如何,暴露又如何?”

裴烏斜道:“如今三界厄靈眾多,一旦凝為本源吞噬人間功德帶來災厄,崇君仍會被重蹈覆轍,這也是你所見的嗎?”

封諱沈默許久,倏地像是記起什麽轉身看來,眉頭緊皺:“四靈討奉?此事誰告訴你的?”

裴烏斜一怔,沒想到他重點竟然是這個:“三百年前崇君提過。”

封諱豎瞳宛如細線般直勾勾盯著他,神使鬼差有了一個懷疑。

度景河無緣無故將一條半妖送給度上衡……

是不是從始至終想要的,便是他化龍後的討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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