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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平庸碌碌到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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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平庸碌碌到長生

離長生宿醉醒來,掌司殿燈火通明。

他頭痛欲裂,撐起身子想坐起來甚至沒成功,近乎狼狽地摔了回去,茫然盯著床幔上的花紋出神。

在外面的離無績聽到動靜,掀簾而出:“兄長醒了?”

離長生懨懨“嗯”了聲。

離無績聽著他的聲音不對勁,撩開床幔見離長生閉著眼睛沒什麽力氣的樣子,伸手在他額頭上輕輕碰了碰。

燙得嚇人。

離無績自修道以來雖倒黴透頂,卻從未生過凡人的病,被燙得猛地縮回手,焦急道:“兄長,你……”

離長生將手背搭在額頭上,勉強笑了笑:“沒什麽大事,嚇不著——裴玄回來了嗎?”

離無績楞了一下,才意識到他問的應該是裴烏斜,忙道:“嗯,副使回來了。”

離長生完全燒糊塗了,眼眸浮著一層水霧,因垂眸的動作羽睫好似被水浸過的鴉羽,他輕聲道:“讓他去南沅替我辦件事。”

離無績問:“什麽事?”

離長生頭暈目眩,剛想吩咐但忽然間又忘卻了,他渾渾噩噩感覺身邊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根本分不清夢境還是現實。

不知過了多久,一只手輕輕將他的後頸托起,讓他半靠在高枕上,緊接著餵過來一勺苦澀的藥。

離長生眉頭緊蹙,掙紮著偏頭躲開,不喝。

一道溫和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掌司,喝了藥就好了。”

離長生病懨懨地睜開眼,註視著視線中熟悉又陌生的五官,好一會才道:“裴玄?”

裴烏斜輕聲回:“是我。”

“不是。”離長生好像恢覆了一瞬間的清明,疲倦地闔上眼,“裴玄沒了。”

裴烏斜捏著碗的手倏地一緊,他臉上神情未變,笑著道:“掌司先用藥吧。”

離長生不想喝,閉著眼用沈默代替回答。

總歸是不會真正死去。

裴烏斜哄了半天沒用,端著藥蹙眉出來。

魚青簡見狀嗤笑一聲,搶過藥,雄赳赳氣昂昂地道:“真是個廢物,讓你們瞧瞧我的本事。”

半刻鐘後,魚青簡鎩羽而歸。

走吉只覺得渡厄司的人一個個都沒用,奪過碗擡步進去了。

魚青簡冷笑道:“我勸都不行,掌司怎麽可能……”

一句唱衰的話還沒說完,走吉溜達著從裏面走出來,將空碗往空中一拋,瀟灑地接在手中,眉梢一揚。

魚青簡楞住了,不可置信地沖上去要掰走吉的牙:“你是不是自己喝了?!這藥煎了好久,你喝了掌司還得再挨半天苦……”

走吉一闔尖牙,險些將魚大人的手指給咬斷:“喝個藥有什麽難的?”

裴烏斜瞥她:“你對掌司說了什麽?”

走吉道:“我說他再不喝,就去幽冥殿請封殿主,以封殿主的行事做派可能會嘴對嘴餵給他喝。”

裴烏斜:“……”

魚青簡:“……”

***

離長生燒得渾身難受,熱意從四肢百骸往外泛,喝了藥也無法在一時半會壓下去。

他閉著眸喘息出灼熱的呼吸,身軀時而如從萬丈高空掉落,時而又像是紙風車般天地顛倒旋轉著。

又有人坐在了自己身邊。

離長生懨懨道:“沒事,已經好多了。”

來人沒做聲,只有衣衫摩擦的輕微聲音在耳畔響起。

離長生嗅覺幾乎燒沒了,直到那股冰涼的軀體將他扒拉到懷裏抱著,他才後知後覺嗅到那股獨屬於封諱的氣息。

封諱只穿著單衣,將離長生燒得滾燙的身體擁在懷中,不著痕跡在他烏黑發間親了下,輕聲道:“睡吧。”

離長生將腿曲起來,整個人蜷縮成一團,額頭抵在封諱頸窩,呢喃道:“我夢到師尊了。”

封諱聽到這句“師尊”,並沒有像昨日那般大發雷霆,反而異常淡然地“嗯”了聲:“夢到他什麽了?”

離長生沈默了好一會,似乎覺得不該說,又道:“忘了。”

封諱也沒逼他,靈力悄無聲息順著離長生的後心灌進去,安撫他狂跳的心臟。

只是手覆在後背,隱約察覺到按到個輕柔的東西。

封諱蹙眉,撩起一綹發看了看,瞳孔倏地一動。

離長生如同綢緞的烏發間,又開始盛開出幾朵艷紅的桃花。

桃花煞……

封諱握住那縷發,垂眼註視著安靜闔眸的離長生。

桃花煞唯有動情方可催動。

離長生的情況卻特殊至極,時不時冒出幾朵桃花、卻未曾情動,瞧著不像是中煞,倒像是被這次桃花妖引出了之前未驅幹凈的煞。

這殘餘的煞沒什麽威力,離長生身體又弱根本引不出什麽情欲,結的桃花也稀稀拉拉,時不時冒出去幾朵很快又枯萎,和三百年前滿是桃花的塌間全然不同。

動情之人……

那時的度上衡到底是如何想的?

若是對他動情,又為何動手殺他?

封諱有預感,或許和“討奉”有關。

離長生一無所知,額前的一綹發也結了朵桃花,封諱輕輕湊上前去用舌尖卷起那朵花吞入腹中。

等到離長生渾身的熱意終於伴隨著藥和封諱的冷意退下,臉上的痛苦之色也逐漸消散,睡得更加安穩,封諱這才從塌間起身。

隨意將衣袍穿好,封諱側眸看了離長生一眼,轉身離去。

離無績正守在掌司殿外出神,聽到腳步聲他回頭一看,眉頭皺起。

怎麽又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去他兄長的寢殿?

封諱沒有半句寒暄,開門見山道:“當年在問道學宮你曾給過度上衡一本關於四靈討奉的古籍,還有印象嗎?”

三百年過去,離無績想了半天才勉強記起:“有,怎麽了?”

“那書籍還在歸寒宗嗎?”

那是歸寒宗中的古籍,度上衡自然不會私吞,謄寫過一本後就還了回去。

離無績不解地看著他:“在是在,但你問這個做什麽?”

封諱伸手一拂,直接將離無績從地上薅起來。

離無績正想掙紮,忽地感覺身體一陣失重,整個人騰空而起,一眨眼已在萬丈高空之上。

離無績:“?”

離宗主用盡了全身的修養才勉強止住慘叫的沖動,高空中寒風獵獵,封諱帶著他禦風而去,連個避風訣都沒給人加。

離無績哆嗦著伸手掐了個訣,他終歸是自小被寵著長大,這些年性情沈穩不少,但還是接受不了封諱這種強勢的做派。

離無績強忍著怒意,冷冷地道:“封殿主到底想做什麽?”

從渡厄司到歸寒宗,坐畫舫要小半天,但封諱禦風完全不必顧及離無績的魂兒會不會飛,僅僅不到半刻鐘便已落到了一片廢墟的歸寒宗中。

封諱收回靈力,漠然道:“將那本書找來給我。”

離無績長發都被吹豎起來了,站穩後驚魂未定半天,端著和封諱一樣的冷漠臉:“這是封殿主求人的態度嗎?”

封諱笑了,垂著的手輕輕打了個響指。

四周落雨的水霧化為虛幻的龍形,悄無聲息盤桓在歸寒宗廢墟上,骷髏的雙眸處倏地睜開猩紅的眼眸,直勾勾盯著離無績。

封諱除了能和離長生說人話,旁人全是能打絕對不多嘴。

離無績也笑了——他是被氣笑的:“我若不給,你難道還想殺了我嗎?”

封諱道:“我會燒了整個歸寒宗,將地脈截斷。”

離無績:“……”

離無績蹙眉看著他,隱約察覺到不對。

封諱雖然陰鷙強勢,但終歸不是個行事肆無忌憚的人,現在怎麽像是個失去理智的瘋子一樣?

誰招惹他了?

那本古籍又……

想到這裏,離無績視線落在周圍盤著的骨龍身上,眼眸不受控制地睜大了。

四靈討奉……

離長生的起死回生……

難道古籍上所記載的“四靈討奉”,並非杜撰傳說?

見封殿主滿臉淡然,實則豎瞳都縮成一條線了,離無績將心中怒意壓下去,無聲吐出一口氣。

算了。

離無績擡手拂開周身霧氣,禦風而去:“隨我來。”

封諱面無表情跟上。

歸寒宗的建築塌了不少,連僅存住的地方都沒了,惟獨祠堂和山壁中所建的藏書閣還完好無損。

離無績用宗主印將布了無數層的結界打開,上了三炷香後,擡步走進關閉已久的藏書閣。

書閣中有陣法保護古籍,進入後撲面而來一股書香,不帶半分潮氣。

離無績將發光的石燈打開,照亮偌大的書閣,淡淡道:“時隔太久,我不記得放在何處了,封殿主稍候我片刻。”

封諱:“嗯。”

離無績拎著燈前去尋書。

封諱孤身站在昏暗的書架間,眸瞳註視著四周密密麻麻的古籍,心中沒什麽波瀾。

歸寒宗雖然底蘊沒多少年,但前任宗主是愛收集古籍,數層全是罕見的孤本書籍。

封諱年幼時一看書就頭疼,連寫個自己的名字都得度上衡手把手哄著教,他本想出去等著,餘光無意中落在一排小書架上。

歸寒宗書閣中所有書架皆高聳入頂,最高處甚至要禦風才能拿到書。

惟獨窗邊的這排不同,估摸著只到大腿。

小書架等比例縮小數倍,上面放置著幾顆漂亮石頭,還有幾本用線手縫起來的書。

封諱楞怔片刻,擡步走上前去,彎腰蹲下將上面落了灰的書拿起。

書封上沒有書名,只有一個歪歪扭扭的名字。

——離平。

封諱撫摸著那稚嫩的字,眸瞳幽深。

“那是我兄長幼時習字的東西。”離無績從臺階上下來,輕聲開口。

封諱站在那,註視著那過分矮小的書架,好似能瞧見當年那個還不到人大腿的團子高高興興捧著書看的模樣。

離無績手中拿著好幾本書,他記不得哪一本是,索性一齊給封諱。

“聽我爹娘說,兄長出生後得天道符讖,金丹之軀卻無法承受過多靈力而致體弱多病,他們去通天閣算卦,說是壽數難定。”

封諱接書的動作一頓。

“在三歲那年兄長便時常病痛,無根無由。”離無績垂眸看著那小書架,淡淡道,“後來在兄長病重瀕死時,雪玉京的仙君前來歸寒宗,說要帶他去雪玉京方可活命。”

那一去,便是數十年。

封諱楞怔著,忽地記起來禍鬥之前所說的話。

“天命之人註定活不過百歲。”

“若想得道長生,便需要四靈的性命。”

還有最後那句。

“……可他不是已經用你的性命,得到了長生嗎?”

封諱死死捏著那幾本書,力道之大幾乎將泛黃的書捏碎。

***

渡厄司。

離長生燒已退了,病歪歪地坐在那小口小口喝著粥。

魚青簡坐在他身邊給他布菜:“……他們就急匆匆地走了,還是禦風去的,誰直到何時能回來?掌司有什麽事直接吩咐我便是。”

離長生蹙眉。

封諱和離無績有什麽好談的?

離長生沒什麽胃口,喝了半碗就放下了。

恰好這時裴烏斜擡步進來,頷首道:“掌司,幽司的人到了。”

離長生輕輕“嗯”了聲:“請來吧。”

離長生很少和幽司的無常鬼打交道,上次因功德之事還將人給一拜拜吐血了,至今還不知如何了。

片刻後,幽司的鬼到來。

好死不死,正是上次被離長生一拜飛天的那只無常鬼。

無常鬼看起來安然無恙,只是神色有些忌憚警惕,進來後恭恭敬敬向離長生行禮。

離長生撐手想起身換個地兒,無常鬼一驚,立刻單膝跪地行了個大禮:“見過離掌司,幽司祝您安好。”

離長生:“……”

看把人嚇得。

離長生只好坐回原位:“不必多禮——幽司可有什麽吩咐嗎?”

無常鬼心有餘悸地起身,態度完全沒了之前的趾高氣昂,前所未有的謙卑,魚大人在一旁看得眉梢都飛起來了。

“不敢當不敢當。”無常鬼溫和地道,“幽司只是遣我前來問您幾句話,並沒有什麽大事。”

離長生點頭:“什麽話?”

無常鬼道:“是歸寒城問道大會之上的生死陣。”

離長生剛要說話,喉嚨發癢牽動肺腑沒忍住咳了起來,還未束起的墨發間被震得掉落幾朵桃花。

裴烏斜蹙眉,上前撫著他的後背為他順氣。

無常鬼沒想到一句話將人問成這樣,嚇得差點又要行大禮:“離、離掌司無礙吧?”

離長生擺手,好一會才止住咳,聲音泛著點喑啞:“沒事,見笑了。”

魚青簡趕忙為他倒了杯溫水,離長生小口小口喝著。

裴烏斜笑了笑,淡淡道:“幽司將我扣留數日來盤問此事,我自認已將所有事告知,怎麽,幽司是不信我,所以特意來找掌司對質嗎?”

無常鬼噎了下,幹笑道:“不,也不是。”

裴烏斜柔聲問:“那是因為什麽呢?”

離長生將杯子放下,挑眉看去。

無常鬼猶豫著道:“此番只是來詢問幾句罷了,烏玉樓袁端已回魂,承認了生死陣乃他所下,剛被刑懲司章掌司送回陽間。”

離長生疑惑看著他。

裴烏斜臉上帶著笑意:“問道大會之上用生死陣來殘害歷練之人,我若不殺他,我們掌司恐怕會出事,我也說過有錯有罰盡管沖我來便是。”

無常鬼一噎,下意識看向離長生。

裴烏斜溫柔地道:“大人,還有其他要問的嗎?”

無常鬼根本沒問幾句,離長生更是一句未答,但若要再追問下去恐怕就要暴露目的了,他只好幹笑著道:“沒了,攪擾掌司了。”

離長生終於插上話:“無礙——青簡,送大人。”

魚青簡冷笑了聲,皮笑肉不笑地將無常鬼送了出去。

等四下無人了,離長生猶豫著問:“你做了什麽?”

裴烏斜沒有隱瞞,柔聲道:“我殺袁端後生死陣未破,但您已身死後回魂,我便將在歸寒城所有烏玉樓之人殺了,終於尋到布陣之人。”

離長生:“……”

裴烏斜長大後和裴玄相貌幾乎沒什麽差別,雖然也常帶著笑,一副溫潤如玉的君子模樣,但骨子裏卻是個無心無情的瘋癲之人,將殺人能說得如此輕描淡寫。

裴烏斜夠聰明,僅僅幾句話便能在轉瞬間推斷出幽司會對“長生不死”之事的追查,若不隱瞞,恐怕如今三界皆知離長生的異常。

看離長生不說話,裴烏斜臉上笑意微消,心中已飛快盤算出無數條讓掌司消氣的告罪之語。

但還沒說出口,離長生終於道:“你沒想過轉世投胎嗎?”

按照裴烏斜這無限期的刑期加下去,不知猴年馬月才能攢夠功德抵消罪孽?

裴烏斜笑起來:“投胎有什麽好嗎?”

離長生道:“你願意永生永世做無法輪回的惡鬼?”

“為何不呢?輪回並非好事。”裴烏斜眼眸一瞇,敏銳地察覺到離長生話中的意思,“掌司……似乎並不願長生?”

離長生沒有回答,輕聲道:“你先出去吧。”

裴烏斜似乎察覺到什麽,也沒有多留,躬身行禮告辭。

掌司殿的門“吱呀”一聲被關上。

離長生自顧自倒了一杯水,頭也不擡地道:“你和離無績去了哪裏?”

隔簾倏地一晃,封諱身著黑袍從昏暗中走出,高大身形緩慢向離長生靠近。

離長生本來以為封諱會火急火燎地質問那句“不願長生”是什麽意思,封殿主卻只是神態淡然走到他身邊伸手碰了碰他的額頭,察覺到沒有像離去時那般滾燙,這才收回手。

“去了歸寒宗一趟,找了一本書。”

離長生不解:“什麽書?”

封諱從袖中拿出那本書遞給他:“瞧瞧這個?”

離長生不明所以地接過,他並沒有仔細看書封,隨便掀開一頁發現上面像是鬼畫符般,筆跡稚嫩,隱約瞧出是在寫千字文。

離長生翻了幾頁,估摸著這孩子年歲不大,能寫這麽多定然耐心十足,他一視同仁地誇獎:“這是哪個孩子的,字還挺好看。”

封諱似乎想笑,伸手將書合起來,手指輕輕在書封上的兩個字點了點。

等看清楚上面的“離平”二字,離長生:“……”

“從你家的藏書閣尋到的,應該是你小時候練過的字。”封諱斂袍坐在離長生身邊,“還有許多你玩過的小玩意兒也在那,你下次自己去拿。”

離長生撫摸著上面的字,一時竟有些怔住了。

他已不記得三歲前的記憶了,連到雪玉京時發生的事都有些模糊,這“千字文”是何時所寫早已忘幹凈了。

離長生再次將書頁翻開,註視著那寫的歪歪扭扭的字,細看下就能瞧見每頁醜字的左下角都會有一個漂亮的小字。

似乎是他娘所寫。

稚嫩和漂亮的字對比,離長生翻了翻,倏地落在一頁的“平”字時。

平兒似乎很喜歡自己的名字,這個“平”字明顯比其他字要寫的漂亮,不知練習了多少遍。

離長生下意識往左下角看去。

那空白處並沒有娘所寫的“平”,反而有一行小字。

上面墨跡暈染了一圈,隱約能瞧見那漂亮的筆鋒。

「不求仙來不問道,平庸碌碌到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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