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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 76 章 【三合一大肥章】“終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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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 76 章 【三合一大肥章】“終於……

桓九淩就算不出門, 也感受到了建京城肅殺緊繃的氣息,每門每戶閉門不出。入夜肅靜,毫無半絲聲響, 靜得猶如鬼城。

他頂著這張臉根本不敢出門,生怕在某個轉角遇上趙庸, 只能由附不疑每日出去,帶來些飯食, 以及街上的消息。

“有刺客?”桓九淩訝然提高嗓音,被噩夢折磨得爬滿血絲的雙眼瞪大, “所以他們不是在找我們?”

“怎麽這飯有毒, 把你腦袋吃傻了?”附不疑忍不住調侃,托腮勾出個寒笑, “趙庸的托辭罷了, 出動的都是錦衣衛。他想找你,只能用錦衣衛,可皇帝一定會追究,用刺客的名頭最合適。我猜他一定也貼出了你的畫像, 讓城中百姓幫著抓人。”

趙庸瘋了嗎, 搞這麽大陣仗,就為了抓自己?

他就這麽執著,不想讓自己離開他。這是愛嗎?這根本就是偏執到瘋狂的占有欲!

“我們還能離開嗎?”桓九淩語氣突然就不確定了。

萬一無法離開, 就要回到趙府,被趙庸看押在府中。桓九淩可以預料到,他若是被抓回去,絕絕對對再沒有機會逃出來。趙庸不會給他第二次逃跑的機會。

“你此刻不相信我,還能相信誰?桓九淩,我說過了, 我能帶你出去,我就一定可以。”附不疑把帶回來的飯菜推到他面前,“快吃點,你瘦得嚇人。”

桓九淩認同他說自己的話,這段時間擔驚受怕,他每次吃飯吃個兩三口就把筷子放下了,偶爾連吃都不吃。有時候他摸到自己身上,也會覺得有些硌手,晨起照鏡子更是發現,臉頰微微凹陷。

他還是很信任附不疑的,他說能出去,桓九淩就堅信無比。想著既然要出去,就得有力氣。於是在附不疑無聲的註視下,默默多扒了幾口飯。

抓刺客的消息一經放出,建京城動靜不小,錦衣衛不分晝夜,挨家挨戶排查,周圍百姓人心惶惶,生怕被牽連到,抓進昭獄那種地獄般的鬼地方。

鬧市那裏,斬首臺上的血讓突然而至的大雨沖刷,血水滾著雨水,稀裏嘩啦澆匯入大地,潑上一層洗不掉的深色。

“督公,今日雨大,不然還是先回去吧。”

宋指揮使披了鬥笠,可根本不管用,豆大的雨點砸在他面上,連聲音都變得含混模糊。

趙庸仰頭望天,眸底猙獰的血絲明顯。打桓九淩不見之後,他夜夜輾轉難眠,屢屢氣動,又擔憂他過得不好,想不通九郎究竟為何要逃。

他們難道不是已經說好要重新開始了嗎?

雨水倒灌,沖刷擊打他身上穿著的雨笠:“他們一定會趁今日大雨離開。那個姓林的,身份不簡單。或許會喬裝打扮,易容騙人,今日不可馬虎,城門處一定細細審查,凡有可疑之人立即押下。”

壓不住的戾氣擴散蔓延,出事之後,他叫元清去查那個林醫師的身份,果然發現大有問題。他即刻找來之前經常在府上出醫的醫師,果然從他口中問出了點眉目。

那人是突然來的,找到他,給他塞了一筆尋常人根本無法拒絕的數目,說是想要謀一條官路,盼望著進趙庸府上,做出一番成績。

醫師見錢眼開,想著這也不是什麽大事,就接受了。

趙庸聽後氣煞,在那醫師剛要開始求饒的時候,一劍刺穿了他的喉嚨。

果然,那個姓林的就是預謀已久。

可他究竟是誰。

趙庸沒有眉目,即便把那張該死的臉在腦海中描繪無數次,也想不出這人的身份。

除非……他想到江湖中人為了躲避仇家,專有一種術法,可改換容貌,尋常人根本無從察覺。

趙庸收回變得愈發深邃的目光,暗暗壓制暴虐的殺意。他想等找到桓九淩,他一定要把他關起來,關在屋子裏,哪裏都不讓他去。

他就不該一時心軟,中了他的計。

暴雨來襲,天昏地暗,目之所及淪為雨幕。

城角的巷子裏,一老一少相伴而出,少的給老人打油紙傘,攙扶著他的身體。

巷路被雨水灌得泥濘難行,幾步一打滑,少年一手撐傘,一手還要維持老人的平衡,實在有些乏力。

好在他們住的地方離城門口不遠,在下一個雷聲轟隆剛至的時候,兩個人蹣跚來到城門口。

縱使暴雨訴急,天邊黑雲壓境,城門口依舊聚集著許多人,拍著一眼望不到頭的隊伍,一點點通過檢查。

少年用手肘蹭過臉頰上的雨水,偏頭對旁邊的老人說:“爺爺,出城的人太多了,您可一定要撐住了!”

少年大約是怕老人聽不見,聲量放得很大,脆生生的嗓音貫穿雨幕,被排在前後的人聽得一清二楚。

他們觀兩人之模樣,不由想,這孩子可真孝順。大雨天,也要帶著爺爺出城看病。

老人咳嗽幾聲,嗓音昏而重:“哎呦,這可怎麽是好……”

這一聲無能為力的嘆息,聽得前面站著的青年胸中生出惻隱之心,他家裏也有老人,老人生病最是怕等,尤其還是這樣的雨天。

當即放聲招呼了下,跟前頭排著的許多人說明情況。都是命苦的百姓,有什麽不諒解的,很快答應了青年的請求。征得同意後,他回來迎著爺孫倆走到最前頭。

錦衣衛和三千營的人都在城門口把守,三千營的士兵懶懶散散,一眼都不看這出城的隊伍,靠在城墻邊打哈欠。

倒是這錦衣衛一臉兇相,左右兩個,分別把控隊伍的前行。

一老一少過去時,恰恰趕上錦衣衛剛把兩個可疑的男子留下,由其他人押解到一旁。

少年年紀不大,被這兇悍陣勢嚇得話音都打顫。

“官、官爺,我和爺爺是、是出去看病的……”

少年頭都不敢擡,眼睛擡一下又抖索著落下。

兩個兇神惡煞的錦衣衛輪流打量爺孫二人,鷹隼一般銳利的目光,像把直戳人心的利刃。

“牙牌。”

少年立刻騰出手去懷裏摸,摸出來兩個人的牙牌,顫顫巍巍遞給面前的人。

牙牌能證明一個人的身份,因此出入建京必須要有牙牌。

其中一個錦衣衛細致而專註地對比牙牌內容,另外一個盯著少年發白哆嗦的臉,突然疑道:“你抖什麽?”

“我、我……我膽子小,沒、沒見過這麽大陣勢……”

“這不對吧,這幾日抓刺客天天都這樣,你難道沒看見過?”

聞言,少年更是害怕地低下了頭,遮在腦袋頂的紙傘無聲打顫:“我……不常出門……”

實在是審查得太慢了,雨又大,濕濕黏黏的,弄得人心燥動,隊伍裏很快怨聲載道。

大家竊竊私語,畏於錦衣衛的煞名,不敢真的埋怨他們,只嘀嘀咕咕,暗暗抱怨。

這嘈雜的亂聲混著密集的雨點,吵得負責審查的錦衣衛心裏也很煩,在這裏幹了好幾天了,也不知道到底在抓個什麽刺客,說不定早跑了。

趙庸這邊同樣躁郁難當,幾日來根本找不到一點蹤跡。他帶著錦衣衛搜查了絕大部分的城巷,由內往外,日夜不休,現在來到了城門附近的巷子。

跟來的錦衣衛幹起這事熟練萬分,到這陌生的巷陌,不用趙庸多言,就如雨燕般四散而去,挨家挨戶敲門,問裏面的情況。

趙庸走到最裏頭的一間,無需他動手,自有錦衣衛上前敲門。

篤篤篤,沈重的叩門聲透過雨幕,與其他此起彼伏的敲門聲一同驚得小巷動顫。

等待時,趙庸漆黑如墨的眼神流露出不耐,濕膩的雨水積在身上,不如何舒適。

陰雨綿綿的天氣,他便不受控地想到桓九淩的腿,會痛嗎?會有人在身邊照料他嗎?

門內遲遲沒有回應,錦衣衛再度用力敲了許多下。

挨邊小屋的主人是個面容敦厚的中年人,正在門口接受盤問,他家裏就一個人,錦衣衛查完告知他無事,就將人放過。

他本欲回屋,聽到隔壁密集的敲門聲,又看見堵在隔壁的一眾錦衣衛,忖了下。

鼓足勇氣,顫巍道:“各位官爺,那院子裏的人貌似出門去了。”

趙庸聽到這話,罷手讓他們停下,既然沒人也就不必再敲了。這時,一眾去搜問的錦衣衛回來,皆搖搖頭,表示無所收獲。

他心中已有預期,見此並沒有太多的失落,不浪費時間,就要趕赴下一個巷子。

中年男人同樣轉身回屋,口中發出自言自語似的嘆道:“也是怪了……”

這聲低得混在喉間,湮沒為一聲嘆息,輕而易舉吞沒在唇齒中,甚至都沒來得及擴散,就已經被急而兇的雨聲蓋過。

然而趙庸敏銳地抓到這抹不尋常的嘆息,追上前追問:“你說什麽?”

中年男人被嚇了一跳,接連倒退。面對趙庸寒劍般的冷眸,差點都不會說話了。

“回官爺,我、我就是覺得有點奇怪。旁邊的宅子好久、好久沒人住了,前幾天我出門,突然發現有人住進來。而、而且我明明記得他們是兩個男子,可今天出來的變成了一老一少,還、還以為是我眼花了……”

趙庸眼神驟變,心臟擠漲後劇烈收縮,快而亂地砰砰狂跳。他迅速撤出身去,密集的雨線吞沒他的雨笠,只聽他疾聲號令錦衣衛。

“速去城門!”

城門處的錦衣衛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心底更煩了,見牙牌沒問題,他煩躁地加快進度,趕人離開。

少年露出喜色,急忙躬身道謝,隨即扶著老人離開。

在他們身影消失後不久,一陣急而沈的馬蹄聲踏雨襲來,來人騎至跟前,利落翻身下馬。

城門處的錦衣衛躬身迎接,趙庸毫無廢話,開門見山:“可有見到一老一少?”

兩個負責控制百姓進出的錦衣衛聞言對視,他們都記著剛才放走的一老一少,戰戰兢兢回說:“剛、剛有一對。”

“人呢!”

錦衣衛指向城門外,抖瑟:“走、走了。”

“廢物!”趙庸一腳踹在他腹部,將那錦衣衛掀翻倒在地上。

望著外面霧蒙蒙,不見盡頭的長路,趙庸眸光黑而沈,迅速召集錦衣衛,下令道:“他們一定走不遠,去找!”

路不好走,桓九淩臉上的易容已經完全被大雨沖沒了。這就是易容的弊端,所用的材料需要提前備制,不僅如此,在這種極端天氣極易掉落。

剛在他手邊攙著的老人此刻搖身一變,成了個俊美狂傲的青年。

附不疑抹去臉上的雨水,對桓九淩道:“如何?我沒騙你,對不對?”

“原來你之所以讓我等著,是為了做這易容要用的東西。”

易容困難,並非隨隨便便就可以制出。饒是精通此道的附不疑都廢了些工夫,而且為了萬無一失,他專門挑選了雷雨天出逃,期間準備牙牌等證明身份的信物。

這樣城門處巡查的錦衣衛會因為惡劣的天氣而放低戒心,不會太註意某些細節,尤其他們可能根本猜不到易容這事。

出城後,兩人不必再隱藏身份,油紙傘自然而然到了身量更高些的附不疑手中,他微微傾斜傘柄,為桓九淩遮去更多風雨。

“不盡然,其實我更想看趙庸著急發瘋的樣子,很有趣,不覺得嗎?”

惡趣味。

桓九淩無法故作輕松接他的玩笑話,搖搖頭,又問:“我們現在要去哪裏?”

滿山的風雨,很是阻擋路途,他們沒有準備馬車,想去遠些的地方十足困難。因此,附不疑沈吟後答:“天下之大,去何處都可以。只不過眼下,我們需要先找個避雨的地方。”

桓九淩也覺得很有道理,如今已經逃出來了,他想趙庸一定沒有那麽快知道,就算發現異常,也會是很久之後了。

那時,他肯定已經回到山陰,帶著爹娘遠走他鄉。

兩個人在林間行走多時,一直不見有人居住的跡象。但可能是老天看他們可憐,前方突然出現一線光亮,走得近了,發現是客棧的燈籠在風雨中飄搖。

他們推門進去,刮起的風裹挾著稠雨沖進屋中,在大堂中留下一時泯滅不掉的痕跡。他二人渾身濕淋淋的,在屋裏站著,雨水滴答滴答積在地板上,暈開圈圈濕痕。

客棧的掌櫃是個胖胖的中年人,笑起來兩眼都要瞇住,像尊彌勒佛,很是無害。

他笑著詢問桓九淩兩人是否要住店,說店裏還餘下好多空房間。

桓九淩思忖片刻,跟附不疑商量覺得可以在這裏住一晚再離開,稍微整頓一身狼狽。附不疑對此沒有異義,便掏出錢訂下兩間房間。

上樓時,桓九淩囑咐掌櫃送些熱水,之後跟附不疑在門前分別。

他推門進去,屋裏陳設簡單,不過就算有多舒適華麗,他也沒心思細看。

桓九淩慢慢撐坐在木椅上,回想起這一天的事,心緒覆雜萬分。積蓄許久的雨水,順著袍袖不間斷滴落,滴滴答答,伴著窗外的急雨。

趙庸在找他,瘋狂的找,他甚至不顧皇帝會動怒,就為了找到自己。

桓九淩無法控制地想,若是被他抓到,自己會變成什麽樣子。違背他的話,背著他出逃,趙庸肯定會生氣,他會不會當著眾人的面殺掉幫助自己的附不疑?

心顫了顫,不敢再往下深想。

因為一日未有停歇的大雨,入夜後,林中的天色愈發黑沈,根本分辨不出身處何地。

趙庸驅馬急急飛馳,如此惡劣的境遇下,很難在密林中找到方向。他眼底浮出焦灼,念起已經出逃的桓九淩,憂心與被拋棄的恨切交疊,激得他愈發恨地抽動馬鞭。

這速度快得跟在身後的宋指揮使就要追不上,他深吸口氣,加快揮動馬鞭的速度。被雨絲模糊的雙眼擡頭望卻一眼,隨即發現什麽。

“督公!”

趙庸精神極端緊繃,一聽見他喊,即刻勒馬。

“那裏!”宋指揮使指著遠處一晃一晃的亮光,儼然黑暗中僅有的光亮,“像是家客棧,或許他們去了那處。”

僅僅是有個縹緲的可能,趙庸也無法放過,他迅速調轉馬頭:“去看看。”

正在桓九淩胡思亂想時,緊閉的門扉驟然被陣巨風拍響,不由心下一驚。門板砰砰作響,似乎是有風灌了進來,擠壓門板。

他沒有上門閂,怕門被吹開,就走過去閂門。

這時,隱隱約約的對話聲透過房門被吹開的間隙傳了進來。

“掌櫃的。”

宋指揮使踩著濕漉漉的靴子上前,什麽都不用說,一屋子進來的錦衣衛就已經表明了他的身份。

掌櫃誠惶誠恐,不明白這大半夜是怎麽了?

“官爺請講。”

趙庸坐在堂中的凳子上,積滿水的雨笠被他取下,暫且擱在桌上。他烏黑的眼珠銳亮,宛若黑夜裏蟄伏的兇獸,寸寸打量過去,在二樓幾間房間處停頓,眼神微變。

他起了身。宋指揮使還在跟掌櫃的交涉,打聽剛才有沒有兩個人來此。餘光見著趙庸突然走動,詢問的內容一時忽轉。

“樓上住人了嗎?”

桓九淩聽到外面傳進來的動靜,瞬間被疊起的緊張沖亂了呼吸。此刻的他,心懸在重劍下,仿佛下一刻就會被洞穿。

不會是他,不可能是他的。

喉頭吞咽憂慮的津水,本要閂門的手指上移,泛起死白的指尖抖抖縮縮抵住門板,反覆呼吸數次。

輕輕一推。

木門老舊,雨夜更是,浸潤腐朽的木門,擠漲空氣,發出沈悶突兀的吱嘎聲。

一聲落,他突然感覺外面說話的動靜消失了,反而是鞋履踩上木板的聲響愈發清晰,有人上了樓。

是誰?桓九淩心臟被堆滿的恐懼掐緊。

趙庸踩著咯吱咯吱作響的樓梯,身後跟著幾個錦衣衛,滴嗒嗒的水聲坐落在上樓腳步聲的間隙中。

宋指揮使站在樓下,擡頭望,思慮一會要是真發現人在這裏,鬧起來,會不會見血。

趙庸腳步停駐在第一間房前,門裏亮著光,惺忪的燈火照著,暈開不大的光亮,映在眼底,宛若孤魂中一盞幽燈。

他屈手叩門,篤篤篤—

轟隆隆!震耳雷聲驟然落下,夾雜著門被敲響的聲音。

桓九淩倒吸口冷氣,雨夜中這一道叩門聲顯得尤為嚇人,驚得心陡然哆嗦了下。不知從哪裏滲進來的泥土腥氣沖鼻,激得後腦陣陣發麻。

木門沈重,他剛才推門時過於緊張,力氣用得不足,門只開了道縫隙,看不到門外的人是誰。

他定了定神,踟躕而小心地問:“誰?”

沒有得到回答的每一秒,都是折磨,心臟仿佛被只無形的手擠壓,緊緊捏住,漏出的空氣愈來愈少。

就像是過去一個世紀那麽長,終於桓九淩聽到了門外的答聲。

“客官,我是來送熱水的。”

桎梏心頭的束縛全數消失,桓九淩松了口氣,再無顧忌地打開門:“多謝。”

側身讓小二哥進去倒水的時候,他走到走廊上,往下看了眼。原來是幾個行走的商人,因為突遭大雨,以致無法再繼續前行,來到這客館暫時歇息。

桓九淩不禁為自己的過度警惕,而釋出輕笑。

趙庸聽到門內傳 出的質詢,眉頭蹙緊,仿佛因為這話而很是不悅,招招手,追隨的錦衣衛得令上前回答。

錦衣衛的身份極是震耳,閉著的門倉皇打開,裏面住著的是個枯瘦的青年人,衣服才穿了一半,亂亂糟糟的,驚慌看向門外的一種不速之客。

“官官官爺,這是怎的了?”

一眼,就一眼,趙庸迅速轉身離開,這根本不是他的九郎。

此後的屋子不需他再動手,有訓練有素的錦衣衛來做。深林客館裏的房間不多,一炷香的時間不到,就把整個客館翻了個底朝天。

依舊毫無收獲,他的耐心耗盡,不肯在此多留,重步離開。

一桶桶熱水倒進房間裏唯一的浴桶,熱氣氤氳,桓九淩褪去渾身濕衣,躺了進去。

熱乎的浴水湧裹肌膚,驅散長時間穿著濕衣的寒意,水霧騰起,烏黑纖長的睫毛上凝起顆顆水珠。

擔心被發現的焦慮淡去,困意鋪天蓋地襲卷,難得的,桓九淩睡了個好覺。

次日天不亮,他跟附不疑離開客館,手裏牽著匹棕黑大馬。

附不疑昨夜發現客館裏還養了馬,所以用錢從掌櫃的手裏買下一匹,錢給的到位,掌櫃的笑得瞇縫著眼,將寶馬遞到他們手裏。

他們只買了一匹,並非錢不夠,而是桓九淩根本不會騎馬,自己也沒辦法獨騎,怕是韁繩都沒牽住,就會被顛到地上。

為了人身安全著想,附不疑讓桓九淩與自己共乘一騎,桓九淩坐在前頭,背靠著附不疑。

附不疑看著是個懸壺濟世的醫師,實際不僅醫術這一項,其他什麽也都幹得很好。桓九淩緊緊手裏攥著的馬毛,油然而生股子挫敗感。

等回到山陰,他說什麽也要把這些都學會了。

本來出逃時心中沒能明確的目的地,此刻有了確切的想法,他跟附不疑說他要回山陰,先去見爹娘。

附不疑揚鞭策馬,晃得桓九淩不受控後倒,躺進他的胸腔。低沈的嗓音經由發顫的胸膛,嗡嗡響在耳畔。

“坐穩了,這就帶你回家。”

雨過天晴,林間幾許殘雨,嘀嗒墜在葉片上。駿馬的四蹄踏水而飛,宛若一線流星般迅速馳離了客館。

熄盡燭火的燈籠在涼風中飄搖,一歪一歪,迎來了另一批不速之客。

恢赫的馬蹄聲如奔雷滾滾襲來,趙庸攜著大批錦衣衛趕至這處,他們渾身濕濘,面容些許憔悴,眼底充斥疲憊的血絲。

昨夜因急雨傾盆,林中路難行,影響視線,以致他們尋人進度十分緩慢。一夜未曾休息,通宵尋人,直到這清晨才尋到這第二處客館。

店中掌櫃正在櫃臺後打算盤,小店的門突然被重重推開,淩烈的寒意裹挾著雨後腥氣蜂擁而至,掌櫃不禁打了個寒戰。

趙庸掀起疲憊倦怠的眸,眼底血紅一片。宋指揮使作為他親信,上前詢問。

“昨夜可有人住店?”

他們一行人穿著錦衣衛的官服,掌櫃的在建京經營多年,自然識的。震驚須臾,換上副誠惶誠恐的笑臉,繞出來相迎。

“昨夜,昨夜有的。”

昨夜就來了那兩個人,又剛剛才走,掌櫃自然記得清楚。

趙庸本是沒報什麽希望,一聽這話,上前追問:“一老一少?”

“啊?”掌櫃訝然搖頭,“是兩個差不多大的男子,兩個人相貌都很—”

“俊”字沒出口,被厲而急的問話打斷:“他們去哪兒了?”

掌櫃被嚇了一跳,指著門外:“剛、剛走不久。”

剛走……

無從抗拒的無力感纏繞心尖,就像是老天都在故意跟他作對,不讓他能找回桓九淩。

一行人風風火火來,又急匆匆翻身上馬,朝著掌櫃所指的方向奔去。

回山陰的路長而遠,總是騎馬根本不是辦法。桓九淩大病初愈,一方面無法長途顛簸,另一方面,長時間在馬背上摩擦,腿根內側被擦得發紅發痛,根本無法再坐著。

初時,他不想因為自己的問題耽誤行路,一直忍著疼不說,但走路時的異常還是被附不疑抓到。他行醫多年,幾乎一眼就看出了桓九淩的癥結所在。

不必桓九淩開口,附不疑主動在臨近的縣城將馬賣了,換成馬車。

桓九淩又是尷尬又是感激,對附不疑的印象好了許多。從前只覺得他狂傲孤高,做什麽都憑著自己的想法,開心感興趣就做,不高興不論什麽都無法驅動他。

這一路下來,相處得多了,倒也發現了不少他平時看不到的一面。在毒舌孤傲的面目下,藏著顆柔軟細膩的心,會在桓九淩都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註意到他的不適,讓桓九淩覺得附不疑是個值得深交的朋友。

馬車行得並不快,他們有大把的共處時間,偶爾會聊上一些對方的事情。

附不疑並不想談論過多族中的事,每每提及,眸中的神情都很奇怪,像是有恨,卻難以恨起來。

桓九淩識趣地不去追問,離建京越遠,離家的距離就越近,不知不覺間他漸漸擺脫那種被人控制的陰翳,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多。

踏著一路的春色,馬車進入了山陰城。闊別一月有餘,再入故城雖陌生卻更觸及內心深處的想念。

桓九淩受此觸動,潸然淚下,又不肯在附不疑面前放聲大哭,急急拭去。

附不疑還是瞧見了,倒是沒像從前那樣戲謔嘲弄於他,只是默默偏過頭,裝作沒有看見。

站在桓府前,桓九淩胸腔中翻湧沖撞的情緒激蕩,苦而酸。他終於回來了,可以不用再活在擔憂中。

附不疑沒有跟上他,只在遠處瞧著,看他咬唇,忍著一副快要哭了的表情,被出門來的桓父桓母擁入懷中,緊緊的,像是要納入骨血中。

他忍耐的淚水終是奪框,淚濕在他們的衣襟上,給他們哄著迎著回到家中。

桓九淩沒跟爹娘具體說為何會回來,爹娘心領神會,並不追問,撫著他的額發,溫聲說“回來了就好”。

日夜兼程勞累了許多日,疲憊的心在回到家的瞬間安穩,有爹娘在,他就像是有了足夠依偎的靠山,連飯都不及吃,就在床上昏睡過去。

在家修養多日,桓九淩狀態愈發好,起先還不敢出府,後來從附不疑那裏收到消息,說趙庸已經放棄了尋找,將派出去的錦衣衛全收了回來。

這消息初聽時桓九淩全然呆滯,晃顫的眸光訴說著不敢相信,一直緊咬著他不肯放的,如毒蛇似的趙庸居然就這麽重拿輕放地放棄了。

“他是不是故意的?”桓九淩語無倫次,急於為趙庸的行為找到個合理的解釋,“他知道我在這裏,所以故意放出消息。”

附不疑看他好容易緩和的情緒,再次開始因為趙庸而波動,出言制止他的胡思亂想。

“想多了,趙庸他不可能來山陰。”

“為什麽?”桓九淩眸光泛起迷茫的光。

附不疑簡單解釋:“他是皇帝身邊的近臣,皇帝不會允許他離開的,同樣的,也不會讓他肆無忌憚地差使錦衣衛,去抓個所謂的‘刺客’。”

桓九淩被一語點醒,方察覺自己有多害怕趙庸會找來。他這樣偏執,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人,可以以己身涉險來欺騙自己,以後一定也會做出更加不可理喻的事。

他徹底放棄自己就最好。

自從得知這消息後,桓九淩膽子大了許多,可以出府走走。而他回到山陰的消息,本是想瞞著一些人,到底沒能瞞住,很快就有人找上門來。

桓九淩被程虎兩兄弟前後堵著,想要逃走都沒機會,這甚至是在桓府,然而兩個人的姿態卻比他這個主人還像主人。

附不疑在院中的石椅上坐著,瞥了這滑稽的一幕一眼,張口就是:“再堵嚴實點,幹脆黏一塊算了。”

桓九淩赧然撇看向他,露出無可奈何地笑,還不敢亂動,一動就會碰到身前硬挺的胸膛。

“桓兄,你回來了為何不告訴我?”

程舒鈺在他身後說話,溫厚嗓音繞耳傳進。

脆弱的耳廓被他說話時吞吐而至的熱息催得生熱,桓九淩強忍著,在不碰到跟前人的情況下,艱難轉頭。

“不是不想,而是我那會不太能說。”

“是因為趙庸?”厚沈的聲線嗡嗡入耳,桓九淩回眸,身前的男子愈發挺拔,武將的氣質如柄入鞘的長刀,收斂戾氣,只待該出鞘的時候露鋒。

桓九淩呼吸微窒,腦袋下意識擡起:“我—”

“他欺負你了?”程舒鈺追問。

程虎幾乎同時出聲:“無需顧忌,我會幫你。”

是他一貫的風格,簡簡單單幾字,蘊含無盡的力量。

桓九淩被兩個人弄得又感動又是想笑,啼笑皆非道:“我們能不能先坐下來?我根本不知道要擡頭還是要回頭,你們兩兄弟真是……”

附不疑投來涼涼一眼:“快點讓他過來坐下,傷才好了沒多久,又讓你們逼壞了。”

兩個人聽到這話,眉頭瞬間收緊,“傷”這個字眼大大觸動兩人的神經。

他們各自退開,終於讓桓九淩得空去到石桌邊坐下。

兄弟二人在這桓九淩一事上都不肯退讓,一左一右緊挨著他落座,桓九淩尷尬笑笑,連說沒事,傷口早好了。

程舒鈺並不聽他糊弄人的話,直接轉頭問看好戲的附不疑:“他不說,你說。”

都是山陰疫病時一起患難過的,程舒鈺很是知曉附不疑那古怪的脾氣,不愛與他交談。但牽扯到桓九淩,他也就不在乎那麽些了。

程虎的目光一道投來,黑沈鋒銳。

“都看著我,又不是我傷的。”附不疑涼涼刺道,“不過就算是想逞英雄也沒機會了,趙庸將崔氏的人殺了個精光,連全屍都沒留。”接著輕飄飄補上句,“不過,建京的亂葬崗扔了幾具沒頭的屍體,還可以去出出氣。”

桓九淩覺得附不疑還不如不說話,簡直是來添亂的,頭疼地掐住眉心。

“崔氏?”程舒鈺像是想到什麽,肅聲道,“所以之前有官兵帶走了大部分崔氏族人,也是因為這事。”

附不疑給了桓九淩一個眼神:“你自己說吧,總不能什麽都我替你說。”

“本來也沒想的……”桓九淩聲線沒底氣地弱下。

兩人間的默契和親昵氛圍被兩兄弟看在眼裏,眸光轉幽,再次看向附不疑的眼神裏多了些不易覺察的敵意。

桓九淩思忖著要從哪裏開始說起,低著頭,根本沒發現他們的異常。

後來還是由他親自把這事的來龍去脈講了一遍,其中忽略了他跟趙庸爭吵的過程,說這些也沒用,索性不提了。

程虎和程舒鈺兄弟倆雖性格迥然不同,在某些方面卻出奇的一致。他們在聽完這事後,眉頭不由分說地倒豎,怒拍桌面。

氣騰騰地像是要立刻奔赴建京,如附不疑所說的那樣,把無頭的屍首拎出來再動手砍上幾刀。

桓九淩無奈失笑,心想兩個人怎麽都跟小孩子一樣,鬥這個氣。

正要開口安撫兩人別為自己動氣,一股涼風灌入,稍顯虛弱的肺腔受到刺激,一句話梗在喉嚨,不受控地咳嗽起來。

程虎扶住他肩膀,大掌在後輕輕順著氣,偶爾拍打。

“桓兄。”程舒鈺憂切看向他。

附不疑色變,起身抓過桓九淩垂下的手,摸了下他的脈搏,皺緊的雙眉在感受到平穩的脈搏後漸次松開。

“你這具身體真是,要讓多少人為你擔心。”

桓九淩歉然擡起眸,註意到三個人關切投來的目光,倏地心一震,心尖發酸,覺得他來這異世也不是全無收獲,至少他有了三個這樣好的朋友。

此後,桓九淩就像是成了重點保護對象般,身邊每日都會有人陪著,囑咐他喝藥,叮囑他多運動。

山陰不像建京,風烈地幹,這裏的每一寸氣息都很溫柔,宛若柔軟的絲綢在臉上徐徐拂過。

身體好得差不多了,他們又開始約桓九淩出門踏青,約在城外的清水湖。

桓九淩剛出門,打眼見門前站了三個男人,幾乎差不多的身量,堵在門前,誰也不肯讓誰,一看到桓九淩,就問他要坐誰的馬車。

實在是太幼稚了,桓九淩不懂坐馬車還有什麽可爭的。於是就讓府上另準備了輛馬車,他們四個人一起坐一輛,這樣也不會發生厚此薄彼的事情。

登上馬車的時候,桓九淩剛要擡起腳,踩上腳踏,旁邊伸來只胳膊。

“扶著我,”程虎端著臂膀,留意到桓九淩的目光,話聲停了下,又說,“有些抖。”

他意思讓桓九淩搭著自己上去。

桓九淩一時很是啼笑皆非,沖他笑笑:“好,那就多謝程指揮使了。”

附不疑斜眼嗆道:“笑,一會又牽扯到傷口。”

程舒鈺站在桓九淩另一邊,很是不滿地瞪他:“附兄,你這話很無禮。”

“誒,你們別吵……”

這幾日這種情況屢有發生,每次桓九淩都得充當和事佬,從中調停。他已經習慣了,熟練地勸起來。

四個人沈浸在這小小的爭吵中,完全沒註意到,府路轉角的位置停著輛馬車,安安靜靜,沒有任何動靜,馬兒偶而掃動尾巴。

卻見馬車旁站著個人,眼神一轉不轉地盯著四個人中赧然發笑、鮮活靈動的人,似是出了神,眼底爬上猙獰狂動的血線,扭曲占據整個眼眶。

“九郎,”一開口,低低的嗓音被強行壓制得發啞,裹挾著強烈作祟的沖動。

“終於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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