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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卷 千裏緝兇邊關外 萬世皇圖笑談中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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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東寧內外交困,徐翰程雖然依舊死守,可他心裏清楚:再這麽下去,遲早會有彈盡糧絕的一天。面對著強大的日軍和偽軍,外無救兵,內無糧草,他能堅持到幾時?現在是夏季,還可以號召挨家挨戶開荒種地,勉強自給自足,但東寧地處中華最北方,再向後便是一望無際的西伯利亞平原,中原地帶剛一入秋,東寧可能便已經到了冬天,而東寧的冬天非常漫長,一年十二個月,要有一大半的時間,都要在風雪中渡過,到時候天寒地凍,這城中的老百姓怎麽辦?跟著自己的八千守軍怎麽辦?自己又怎麽辦?

他叫人清理庫存的糧草,也僅僅夠再堅持兩三個月,如果糧食吃盡,那他也只能把東寧拱手相讓,叫手下的那些弟兄,穿過西伯利亞,遠赴蘇聯了。而他自己則早已經做好最壞的打算,若是不幸戰死,那也算是對得起祖宗。

他的精神雖然可嘉,但是他並不是那種高瞻遠矚的英雄人物,相反的,他和那些舊軍閥一樣腐敗墮落,為了保存現有的實力,不敢和日本人正面交火。他也是知道自己的時間可能無多,因此才想收了胡桃做姨太太,享樂一天算一天,得過且過。等東寧淪陷的時候,便抱著自己的嬌妻美妾一同上路,成就一世英名。

對外他叫手下人每日裏在城頭六班輪換,擺出一副與日本人決一死戰的架勢,對內卻叫人給他籌備與胡桃婚事,用大把的銀元去老百姓那裏買酒,買肉以及一些婚禮應用之物。但是老百姓都知道,這個時候銀元已經沒有什麽作用了,如果還想留在東寧,吃的東西才是最根本的。雖然徐翰程也不偷不搶,可城內早已人心惶惶,有不少人幹脆選擇出城逃難。徐翰程也一律放行,畢竟他還算有點良心,總不能叫全城的百姓跟著自己一起共赴國難。

可城外日偽軍虎視眈眈,有的百姓才一出了東寧縣城,就被偽軍抓了壯丁,小孩直接放走,任其自生自滅,而女人則被抓到日方軍營裏受盡屈辱。好在出逃的只是少數,大多數人還是選擇了與東寧共存亡,有不少老百姓不但沒走,反而主動要求加入徐翰程的隊伍,這多少叫徐翰程覺得欣慰。而跟隨他的那些部下,也都是血性漢子,雖然條件艱苦,並沒有逃兵出現,這一點倒是比國民軍要強上不少。

他們以為,張學良都未能把東寧如何,日本人料想也不在話下,而且徐翰程在這個時候要娶姨太太,顯得興高采烈,反而鼓舞了士氣,別人只當他根本不懼圍城的日軍,而徐翰程為了穩定軍心,也對手下人說:雖然東北軍覆滅了,但是他已經派人去蘇聯請求國際支援,而且還有糧食運到,正是由於蘇聯的牽制,所以日軍才遲遲不敢來打。

眾人對此也信以為真,只有徐翰程自己知道,蘇聯不會有糧食的支援,也不會派兵牽制日本,盡管他的確曾派了自己的結拜兄弟去蘇聯借糧求兵。

因為此時的蘇聯,由於斯大林搞“農業集體化”,每個村莊都成了階級鬥爭的戰場,結果造成了大面積饑荒,截止到1933年,這場饑荒至少餓死七百萬人,還哪有餘糧和多餘的兵力來支援你一個小小的東寧?更何況蘇聯早已經與東北軍決裂,更不可能派人來救。

徐翰程得到這個消息,知道自己最後的希望也沒有了。表面上不動聲色,還是對外宣布,蘇聯人會來救援的。為了避免走漏消息,他給送信的結拜兄弟一杯毒酒,把其中利害跟他講了明白,叫他自己做決定。

那結拜兄弟跟隨徐翰程多年,情同手足,見他十分為難,便果斷飲鴆自盡,徐翰程將其以最高規格厚葬,給了一大筆錢撫慰其家屬,全城降半旗致哀。對外卻只說自己的兄弟在返程途中受傷,不治而亡。

也是在同一天,他自封師長,把所有軍官全都提了一級。發表演講,發誓抗戰到底,以此振奮人心,但是不管做什麽,徐翰程也明白,東寧孤掌難鳴,註定要失敗的。

他坐在辦公室裏,寢食難安,與東寧的戰事相比,胡桃的婚禮也不能使他開心多少。

就在他愁眉不展之時,勤務兵來報:“師座,有一個自稱是您老同學的人求見,叫賈文儒。”

徐翰程聞聽此言,立即精神百倍,“肯定是少帥派來的!等我親自去接!備茶,備茶。”

勤務兵苦笑了一下,“師座,茶葉在前天就已經沒有了。”

“哦,”徐翰程尷尬地點了點頭,“那就燒點熱水來嘛,這還用我教?”

“是!”勤務兵轉身下去,徐翰程整了整衣冠,好叫自己顯得精神一點,戴上帽子大步出門迎接,果然見賈文儒西裝革履地站在大院門口,面帶微笑,只是一只眼睛上戴了個眼罩,眼罩外面又戴著一副眼鏡,顯然與他之前來投奔自己時,富貴了不少,但是面相卻變得有些兇惡了。

由於賈文儒孤身前來,也沒帶武器,所以城門口的守軍並沒有過多阻攔,在賈文儒報告了自己是徐翰程的同學之後,便有人把他帶到徐翰程的府邸。

徐翰程對此也不多問,三步並作兩步,迎著賈文儒笑道:“文儒!你可想死我啦!”

賈文儒也滿面堆笑,拉住徐翰程的手緊緊握住,“老學長,我回來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咱們裏面談。”東寧縣被封鎖好長時間,消息閉塞。徐翰程之前介紹賈文儒到張學良那裏任職,因此以為這次賈文儒突然造訪,肯定是受了少帥的委派。只要少帥派人來,那東寧就有一線生機。殊不知此時的賈文儒已經做了漢奸,而且還是圍困東寧的偽軍頭目。

兩人攜手攬腕,雙雙入座,徐翰程迫不及待地問道:“我這東寧被困了好久了,終於剪刀了自己人了,這次少帥帶了什麽好消息來嗎?”

賈文儒緩緩地搖了搖頭,“少帥……倒是沒有什麽消息要我帶……”

徐翰程略感失望,賈文儒微微一笑,“不過我這次來,是特地來解你的東寧之圍。”

966、年少時光

徐翰程見賈文儒陰陽怪氣,一副志得意滿的模樣,不由得心中一動:莫非他此次前來是給日本人做說客的嗎?否則前敵那麽多敵軍的兵馬,他又是如何毫發無損地闖過來的?既然少帥沒有消息,那這賈文儒多半是做了叛徒了。

徐翰程表面上不動聲色,哈哈大笑,“東寧之圍?哪裏來的?”

賈文儒一楞,道:“如今已經兵臨城下了啊,我親眼得見。”

徐翰程把帽子摘下,用手胡亂劃了兩下頭發,實際上是在想說辭,過了半晌才笑道:“當年少帥也說要收覆東寧,派兵為了我兩年,我徐大麻煩怕過嗎?我本來就是守著東寧的一畝三分地,做我的土皇帝,外面怎麽樣,我也懶得去管,就由得他們折騰。總之誰給我找麻煩,我就叫他麻煩!”

這時,勤務兵端著茶壺茶杯走了進來,給二人各倒了一杯熱水,賈文儒低頭一看,見茶杯裏只有清水一杯,一切都已經了然,笑道:“老學長,何必逞強呢,上次我來,好酒好茶,這次卻只有清水,我看東寧多半已經快要彈盡糧絕了吧。”

徐翰程嘿嘿一笑,“上次你來是冬天,現在大夏天的,喝什麽熱茶?”說完把桌子一拍,對那個勤務兵喝道:“混賬東西,這水這麽熱怎麽叫我兄弟喝?拿到井裏晾涼了再端上來,給我‘賈’兄弟消暑解渴!”

他特地把那個“賈”字說的重了一些,但是那勤務兵卻沒聽出來話頭不對,依然解釋道:“師座,這水就是從井裏打的,不是你叫我熱的嗎?”

徐翰程頗不耐煩,瞪著眼睛道:“叫你去晾,你就去晾,哪那麽多廢話!”

勤務兵說聲“是”,剛要走,徐翰程又把他叫住,“回來,我看文儒來一趟也不容易,把五姨太昨天做的醬菜瓜端來兩盤給他嘗一口。”

勤務兵答應一聲,轉身離開,賈文儒笑道:“學長何必那麽客氣啊。”

徐翰程笑道:“我當兄弟你是自家人嘛。說實話,你的眼睛是怎麽弄的?好端端地成了獨眼龍,實在有礙瞻觀。”

賈文儒嘆了口氣,“一言難盡啊……不提也罷,總之和黎蒼天有關。”

“他還沒死嗎?”

賈文儒今天來可不是和徐翰程嘮家常的,擺了擺手說道:“別問了,我早說過,他沒那麽容易死。其實我這次來……”

徐翰程忽然站起,“不提就不提,老弟,你這次來,就沒發現哥哥我有什麽變化?”

賈文儒微微一怔,見徐翰程軍裝上的豆多了一顆,便問道:“你受到嘉獎了嗎?”

徐翰程笑道:“什麽嘉獎,我自己提自己當了師長,你當初要是留下來,就是旅長了,可惜了。想起念書的時候,咱們學的就是軍事,總想著有一天能出人頭地,為國盡忠,那時候咱們可是意氣風發啊,這一轉眼,已經多少年了?你還記得我們那時的榜樣是誰嗎?”

賈文儒默不作聲,徐翰程道:“可能你都忘了,那時候咱們最敬佩的是汪先生啊,你還記不記得,你我曾在宿舍裏,一起念的那首詩?”

賈文儒眉頭一皺,忽然覺得慚愧,依舊沈默不語,徐翰程娓娓念道:“慷慨歌燕市,從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

賈文儒尷尬地笑了笑,“可現在我們都已經不是學生了,我其實早就明白,說一套,做一套的人有的是,汪先生也就那麽回事……。這個世界本來就沒有什麽偶像,偶像就是我們自己。在亂世中活下來,又站對隊伍,那你就會是偶像,這大概就叫識時務者為俊傑。”

徐翰程微微一笑,“差矣差矣,咱們辛辛苦苦留學東洋是為了什麽?難道是為了給日本人做馬前卒?當初,入學的時候,我們就曾一起發誓,學成之後,回國建功立業,不是為了別的,就是為了中華崛起。”

“但是學長,你回國後做了什麽?不還是在東寧做一個土皇帝?中華也沒有崛起。”

徐翰程冷笑了一聲,“我是個軍人,軍人就要守疆衛土。內亂我的確不想參與,但是只要我占住東寧這個地方,雄霸一方,那些蘇聯人才過不來。哎?我怎麽覺得你說的,說一套做一套的人,是在說我啊?啊哈哈。”

賈文儒哈哈大笑,“這怎麽敢,你現在是師座大人了,我到你的地盤,還敢得罪你?”

徐翰程假意點了點頭,之後盡是說一些讀書時候的陳年舊事,以及少年時代的理想、抱負,賈文儒回想當年,原來自己也曾意氣風發,也曾想報效國家,怎麽如今卻做了漢奸呢?是命運捉弄,還是時勢逼迫,他也分辨不清,但是賈文儒知道,走上了這條路就註定萬劫不覆,即使想要回頭,國人也不會寬恕,與其如此,倒不如明哲保身,順勢而動,什麽理想、抱負,那都是少年時的癡心妄想罷了。

這時勤務兵將五姨太的醬瓜端上來,徐翰程笑道:“總算拿來了,來來來,兄弟,嘗嘗你五嫂子的手藝。”

賈文儒見那兩盤醬瓜,黏黏膩膩,也不知道腌了多久,都已經打蔫了,上面還掛著一層黃醬,品相實在不怎麽樣,有心不吃,但徐翰程卻非常熱情,“吃啊,吃啊,不給我面子可以,不給你五嫂面子可不行,大口吃,別客氣!”說完他自己先夾了一根,哢嚓哢嚓大嚼,竟似不知道鹹的。

“那我也嘗嘗。”賈文儒只好學著徐翰程的樣子,大吃了一口,吃完之後,只覺得又鹹又辣,嗓子眼都要冒火,連連咳嗽,眼淚直流,徐翰程哈哈大笑,“兄弟,怎麽你吃不慣啊,哈哈。鹹是鹹了點,可這是你五嫂的心意啊,務必全吃了。”

賈文儒無論如何也吃不下了,擺了擺手,說道:“好了,好了,聊了半天了,我們還是來談一談正經事。其實我現在也是師長了,我這次來……”

徐翰程不給他多說話的機會,把筷子往地上一摔,一改方才嬉笑的模樣,冷冷說道:“你把這兩盤醬瓜全都吃完了,咱們再談。”

賈文儒見徐翰程面相不善,不由得心頭一顫,暗道:糟糕。

967、休想帶走

正所謂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徐翰程怒目而視,賈文儒不敢不聽,咽了一口唾沫,狠了狠心,將那兩盤本來是當作鹹菜的醬菜瓜吃了個一幹二凈。

徐翰程這才轉怒為喜,笑道:“老弟,你嫂子的手藝不錯吧。”

賈文儒能說什麽,只好點頭道:“挺好,挺好,得妻如此,是師座的福氣。”

徐翰程大笑,“福氣可不止於此,實不相瞞,過些日子,我就又要迎娶姨太太了,到時候你可就有八位嫂夫人,你別走了,就留在我這,既然你愛吃這口,我叫八個姨太太,輪番給你做,保證叫你吃得變成燕別虎,飛起來。”

賈文儒心中暗罵:你爺爺才愛吃這口,這個徐翰程分明是有意戲耍我。

雖然明知道是這麽回事,賈文儒卻不能說破,那醬菜瓜又辣又鹹,嗆得他眼淚直流,被黎蒼天打瞎了一只眼睛,傷口還沒好呢,這一流淚,順著眼罩向下流膿淌血,想止都止不住,眼睛裏又癢又疼,又不能用手抓揉,真的是苦不堪言。

咳嗽了好一會兒,才說道:“住就不住了……我這次來……”

剛要說明來意,徐翰程一把將他手腕抓住,緊緊攥住,“老弟,你可想明白了,有些話一出口,兄弟就沒得做了。”

賈文儒微微一楞,“但是我總不能就這麽回去……”

徐翰程冷笑了一聲,“好!你看你,吃得狼吞虎咽,就算好吃也沒有好吃到哭吧,既然你這麽愛吃這破醬菜瓜子,小王,再給我賈老弟端上兩缸來,叫他吃個痛快,不吃完,休想離開東寧!”

賈文儒嚇了一跳,忙擺手說道:“吃飽了,吃飽了!”

徐翰程哈哈大笑,“真吃飽了嗎?”

“絕對吃飽了!”

徐翰程冷哼一聲,“不夠還有啊,老弟。我看你是個人才,不如跟我一起留在東寧,我提你做副師長。”

賈文儒笑道:“我剛才說了,我已經是師長了,而且我的人,比你可要多上一倍還不止呢。不如……”

徐翰程一把將他推開,騰地站起身,在屋子裏走了幾步,猛然回頭,掏出手槍指著賈文儒喝道:“什麽師長?日本人的師長嗎?”

賈文儒嚇得臉色鐵青,不敢再多說什麽,徐翰程死死盯著他,眼中滿是怒火。

就在這時,勤務兵又端著一壺涼水回來,見徐翰程拿槍指著賈文儒,不知該如何是好。

賈文儒見勤務兵進來,忙給自己找了個臺階下,“小王是吧,快把水拿來,我剛才吃鹹了,正好解渴。”

說著話就站起身雙手接過茶壺,正要喝上一口,徐翰程突然把手一擡,卻向天開了一槍,賈文儒一哆嗦,手中的茶壺嚇得掉到地上摔了粉碎。

賈文儒道:“學長,我好意來看你,正經事還沒說上一句,你……你這可不是待客之道啊。”

徐翰程微微一笑,“文儒,你不用多說,我從你的眼睛裏,早就看出,你再也不是讀書時候的賈文儒了。我徐大麻煩是個講義氣的人,我當你是兄弟,請你吃一碗咱們中國人自己腌的醬菜,叫你不要忘了,你是吃中國的鹽長大的,現在知道滋味不對嗎?如果不當你是兄弟,我直接請你吃一顆槍子兒。你就是外面那些偽軍的師長,對不對?你來勸降的對不對?”

賈文儒點了點頭,“我也是為學長你著想。”

徐翰程嗤之以鼻,把槍揣起,“我之前和你說了那麽多從前我們的抱負,結果你還是要叛國投敵,看來你是鐵了心的要做漢奸了。”

賈文儒道:“我也是無奈之舉,國民政府對外懦弱無能,對內專橫跋扈,我沒有前途。學長,我問你,如果你的七個老婆被少帥奸汙,你還要不要死心塌地地替他賣命?”

“廢話少說!我可不是當年的吳三桂,國難當頭,我自有一片丹心,絕不會做賣國求榮之事。念在你我同窗之誼,今天我不槍斃你,他日戰場上相見,絕不手下留情,你走吧!”

賈文儒知道無法勸降,只好點了點頭,“學長的精神我非常佩服,請你千萬保重,再見面,你我就是敵人了。”

說完還對徐翰程深鞠一躬,以示敬重。

徐翰程有些心軟,一聲長嘆,“哎,文儒啊,我本來不想你承認自己的身份,這樣我們還可以繼續做同窗好友。我又何嘗忍心與你為敵,幾次你要開口說勸降的事,我都阻止了你,你以為我又願意與昔日的好友為敵?”

賈文儒淡淡一笑,“我明白,叨擾了,告辭!”

剛走到門口,徐翰程又狠了狠心,把他叫住:“文儒!”

“還有什麽事?”

徐翰程看了看地上茶壺,說道:“再告訴你一句話,我當你是兄弟,才給你醬菜瓜吃;如果當你是日本人的走狗,即便是東寧的一口水,也絕不會叫你帶走!”

“醬菜太鹹,不吃也罷!”

徐翰程冷哼道:“來人,把這個賈文儒給我轟出東寧,他要敢搶我東寧的一口水喝,立即槍斃!”

賈文儒來時,有軍車送他,走的時候卻是被三四個勤務兵押著,徐翰程的家在東寧縣城西北,那些兵也知道他不是什麽好人了,故意饒些遠路,徒步走到設防的城門口足足有四十多分鐘的路程。這一路暴曬,又不許喝水,把賈文儒熱得頭暈腦脹。

等出了城門,賈文儒心中暗恨,日軍破城之日,我叫你徐翰程吃大糞!

徐翰程對賈文儒的態度雖然十分強硬,但是他也知道,日本人之所以派人來勸降,一定是做好了充足戰鬥的準備,他們已經成竹在胸,認為東寧必敗,否則又怎麽會派人來勸呢?看來援兵再也不會來了,而進城來的,只能是像賈文儒一樣的說客。

這反而更堅定了徐翰程要與東寧共存亡的決心,當即對全城的將士下了一道十分奇怪命令:從即日起,不管任何人都不得進入東寧,以防有人偷水喝。只要來人,不管是中國人還是日本人,不由分說,格殺勿論!

徐翰程的這道命令本來是防止有漢奸混入城內動搖軍心,卻不曾想,他的這條命令,卻將他唯一生還的路給堵死了。

因為如此一來,漢奸雖然再也進不來,但是同樣的,萬星河等人也休想進城送信。

968、欲死不得

賈文儒回到自己在前線的住處,大發雷霆,痛罵徐翰程不識擡舉。發瘋一樣的他與之前在徐翰程家中的表現判若兩人。

偽軍的軍營是建在一個自然村的周邊。賈文儒的新衛軍,本來就是一些地痞流氓組成烏合之眾,他們這一來,比日本人更加兇殘,把整個村子都收做軍用,簡直可以說刮地三尺,什麽東西都給你收走,哪管那些村民的死活?

而賈文儒的住所實際上就是原來村裏一個富戶的家,他的牢騷也沒有什麽傾訴對象,便全都說給蝴蝶。可蝴蝶的心已經如一潭死水,只是靜靜地坐著,既不看他,也不發表任何意見。

“那徐翰程是個什麽東西,我早晚有一天要把他腦袋砍下來,放在醬菜壇子裏腌成菜瓜!”賈文儒把徐翰程祖宗十八代幾乎全都罵了一通,見蝴蝶不理不睬,便問道:“怎麽,我說的話,你不想聽?你看著你丈夫在外受辱,也這樣無動於衷?”

蝴蝶這才冷冷地說道:“你叫我說什麽?”

“哼!”賈文儒冷哼了一聲,轉而又溫和地說道:“蝴蝶,本來我可以殺了你,但是留你在身邊,就是念及我們的夫妻情分,你再如何對我,我也是你的丈夫。蝴蝶,我對你的情誼,從來就沒有改變過。”

“這種話,我再也不會信了。對,你是沒有改變過,因為你自始自終都在騙我。時至今日,你再也騙不了我了,我也知道你究竟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我是什麽樣的人?我所做的一切,還不是為了我們的安穩日子?”

蝴蝶冷笑道:“呵,安穩日子?賈文儒,你一輩子都是個騙子,不但騙別人,也騙你自己。你的日子從來就沒安穩過,從我們離開天青寨開始,你就整天擔驚受怕,哪有一刻安穩?還有……你一輩子都是個叛徒,你背叛天青寨、背叛國家、背叛我,背叛自己的良心,如今你又要背叛你的至交好友,你別忘了,當初是徐翰程收留了你。沒有徐翰程,就沒有你的今天。如今你小人得志,就想著要對昔日的好友下毒手,你這樣的人能有什麽情誼?”

賈文儒冷哼一聲,“婦人之見,這是在戰場,不是他死,就是我死!真有兵戎相見的一天,我是肯定不會手下留情的。”

蝴蝶搖著頭說道:“你也是個中國人,論才華,不比別人差,為什麽非要做漢奸走狗?在沈陽的時候我就勸過你,不要與日本人來往,可是你聽過一句沒有?事到如今,連我也成了漢奸的太太,還被你散步的那些謠言汙蔑。”

“你後悔了?”賈文儒冷冷地問道。

蝴蝶苦笑了一下,“從你獻城投降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經後悔了。”

賈文儒道:“我殺了駱玘戎,還不是因為你?”

“不要說什麽都是為了我,為了名節,我可以死,但是絕不做漢奸。”

賈文儒哈哈大笑,“名節,你哪有什麽名節?別忘了,當初是你拉著我離開天青寨的!你的名節根本一文不值!”

蝴蝶羞憤交加,甩手打了賈文儒一個嘴巴,賈文儒摸了摸發燙的臉頰,一腳將蝴蝶踹倒在地,蝴蝶捂著肚子,半天也站不起來,淚如湧泉。

賈文儒惡狠狠地說道:“我早就跟你說過,我不在乎什麽名節,只要你願意跟著我,你依然是我太太,我絕不會輕易拋棄你。我賈文儒要的是在亂世立足,投靠日本人也好,投靠國民政府也好,都不是我能左右的,在這個時代,你不能站穩腳跟,就永遠要被人踩在腳下。別以為你很清高,你和我都是婊子!婊子!你知不知道?”

蝴蝶狠了狠心,把眼一閉,對著桌角猛地撞去,賈文儒嚇了一跳,趕緊將她抱住,“你幹什麽?”

蝴蝶回頭又抓又咬,“我要死,我不想看到你!”

蝴蝶畢竟是女流之輩,哪裏有賈文儒力氣大?賈文儒連拉帶扯,把她丟在床上,按住她的手說道:“你想死?哪有那麽容易!你是我老婆,就一輩子都得做我老婆,你死了不要緊啊,那姓黎的就會來找我了!”

“對,找到你,把你這個敗類殺了!”蝴蝶咬牙說道。

賈文儒笑道:“殺我?我在東寧有兩萬人馬,現在正在挖戰壕,布陷阱,我就怕他不來,他要敢來,就叫他有來無回,你死啊,你死了我就把你扒光了,掛在這個荒村的村口暴曬,黎蒼天看到肯定會上當的,我太了解他了,他是個感情用事的人,你覺得他武功再高,能不能躲過我的計謀?”

一想到在桃源路黎蒼天為了自己以身犯險,差點喪命,蝴蝶便被賈文儒嚇唬住了。其實賈文儒說這番話,又何嘗不擔心蝴蝶死了?蝴蝶活著,賈文儒也許有一線生機,至少可以用蝴蝶來要挾黎蒼天,黎蒼天不會去救一個死了的蝴蝶,只會不顧一切地要來殺他。

他之所以要說這番話,無非是怕蝴蝶一時想不開自殺,見蝴蝶目光變得柔和,便又假惺惺地嘆了一口氣,“一夜夫妻百日恩,我又怎麽舍得你死,如果你真的和我已經再沒有感情,等黎蒼天再來的時候,你就跟他走吧。又或者,東寧的戰事一結束,你愛去哪裏就去哪裏,你不是一直想要自由嗎?我什麽都給你。”

賈文儒的話,蝴蝶再也不會相信,但他還是給了她一個希望,一個十分渺茫卻又十分美好的希望,她又何嘗不想與黎蒼天破鏡重圓,從他每一次望著自己的眼神之中,她都能感覺的到其中飽含的深情,只恨自己當初不懂得珍惜。他在陷入泥潭時所說的那些綿綿情話原來比賈文儒更加動人,賈文儒句句謊言,反觀黎蒼天則是發自肺腑,那些其實正是她多年來想聽到的,她還想再聽一次,哪怕是僅僅再一次也好。

賈文儒見蝴蝶平靜下來,這才微微一笑,把她的手松開,“再此之前,你還是好好地做你的師長夫人,我也不會虧待你。”

“你出去!”蝴蝶冷冷地說道。

賈文儒冷笑了下,出門而去,到了門口對警衛說道:“好好看著她,不許她離開,也不許她死。夫人要是有什麽閃失,你們也全都槍斃!”

969、誤入狼穴

賈文儒交代完畢,又去視察軍營的狀況,叫人組織練兵,挖戰壕,做工事,蓋房子,他告訴那些手下人,“三上大佐要長期圍困東寧,戰鬥可能要拖到冬天,不想到時候凍死的,就趕緊做事。”

那些當兵的之前可很少見賈文儒發號施令,都覺得奇怪。這次回來,好似變了一個人。他不愧是正規軍校裏的學員,回來之後,下大力重新整頓這支隊伍,對於那些不聽號令,啰哩啰唆的個別人,按照軍法責罰,決不姑息,不到幾天,這些偽軍便已經有些軍人的模樣了。

賈文儒名為師長,實際上是為了躲避黎蒼天而來,所以之前對自己的這支隊伍也沒有過多的紀律要求,結果這幫偽軍和土匪、強盜沒什麽兩樣,賈文儒也並不在意東寧的戰事,村裏的老百姓要麽逃難,要麽死了,要麽被抓了壯丁,賈文儒也從不過問。

這次回來可不一樣了,黎蒼天雖然沒抓住,但是他受了傷,短時間內,應該不會來找自己的麻煩,所以賈文儒這才開始為自己的前途考慮,如果能和軍部再近一步,調日本軍部的人,對付黎蒼天,要比黑龍會實際的多,而且他越是得三上澤田信任,地位也就越高,安全也越有保障。如何才能提升自己在軍部的地位,當然能兵不血刃地勸降徐翰程,這比抓住黎蒼天的功勞要大得多。所以在回東寧之前,他就已經向負責東寧圍剿的三上澤田大佐說明了他與徐翰程的關系。並且信誓旦旦地表明:徐翰程是他的老同學,只要他賈文儒親自出馬,徐翰程一定會乖乖投降。

三上澤田也沒有不答應的道理,能不費一兵一卒地拔掉東寧這根刺,那自然最好不過。因此給賈文儒特批了一個專員的身份,還提升為少佐軍銜。

只是賈文儒依然擔心黎蒼天,所以懇求三上澤田允許他帶家眷一起到前線。他唯一的家眷自然就是蝴蝶,那是他的擋箭牌,自然要留在身邊。三上澤田也滿口答應下來,當時還說道:你的家眷問題解決了,但是前線那些大日本的勇士恐怕會想女人。

賈文儒知道三上澤田的意思,便通知張百鯉想辦法弄一批女人到前線來。那張百鯉便要自己從前做惡霸時的一幫兄弟,以日本人的紡織廠招女工為名,當算從各地拐來一些婦女,統一組織起來,到東寧做慰安婦。

剛開始說的天花亂墜,待遇高、福利好,無非也是一些騙人的伎倆。

這些手段在清朝時洋人招金山的礦工時就已經用過了,有些人總以為外國的月亮比較圓,到了民國時候,同樣的騙術也依舊有不少人上當。等到了地方,才知道“在家做皇帝,出門做奴隸”的道理。

雖然招工的廣告發了沒幾天,可在長春卻有不少人上當受騙,短短幾天之內,竟然招了一百多人,一起用車拉到了前線。而於芳芳等人便也稀裏糊塗地上了這趟開往前線的火車。

幾個人誰也沒坐過火車,一開始還覺得挺新鮮,而且日本人怕這幫女的不上當,在上車的之前還每人給發了兩片面包,以及一袋清水,以示工廠對她們的關懷。所有人都沒覺得有什麽不對。

包括飛雲門的幾個女弟子也是一樣,馬提前當了,換了不少錢,料想到了東寧再大吃一頓,她們可不知道東寧有錢也無處花。反正在車上有吃有喝,連盤纏也省下了,風馳電掣就到了東寧,再找到萬星河把他嚇一跳,真是開心得不得了。

盡管那火車是運兵的鐵皮,四面不透風,與她們平時見的客車大不相同,但是一群少不更事的女孩子,也並不覺得有什麽異樣。直到這輛車到了東寧,車門一開,她們這才全都傻眼。

只見外面是一隊荷槍實彈的日本兵,一個個兇神惡煞的模樣,白苗苗不禁驚呼道:“哎呀怎麽火車開到軍營裏來了嗎?”

武芊芊低聲道:“東寧是日本人的地方,有日本兵也不奇怪,咱們少說話,靜觀其變。”

有個翻譯官走上前來,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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