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卷,九州翺翔鶴為仙 天照東來怎稱神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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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開了小半天,當晚,停在了一處不知名的野地裏。

了空心情不佳,和別人也沒什麽交流,整個下午一直躺在車廂的椅子上沈沈睡著,夢中全都是桂花以及她的家人,她過著幸福美滿的生活,而自己卻好像游離世界之外的看客,飄忽於遠方的星辰裏,見她們一家人開心地說著他聽不到話語,綻放著他永遠也無法體會的笑容。而他自己卻被黑暗包圍,無論如何掙紮,始終也擺脫不了無盡的黑暗。

有人輕輕推著他的肩膀,“餵,醒醒!”

了空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這才發覺車已經停了,“到了旅順了嗎?”

昏暗的燈下,是一張麻子臉,推他醒來的正是解麻子,“哪有那麽快,我們要走了。”

“去哪?”了空問道。

“哢嚓,哢嚓……”褚丹清站在一邊的桌旁正在給手槍裏填裝子彈,“我們得步行去鄭家屯。還有個要緊事沒辦。你有什麽東西要收拾一下的,抓緊時間,過一會兒我們要炸鐵路,還要把火車炸掉。”

了空聞聽一驚,“為什麽要炸火車?”

解麻子嘿嘿一笑,“梁讚說你這人實在,真是一點也不假。難道我們要拉一車日本鬼子 屍體去鄭家屯嗎?”

“實在……呵呵,那就是說我傻。”了空嘆道。

褚丹清道:“老解沒這個意思,你本性純良,宅心仁厚,不懂這些伎倆。現在車裏已經裝滿了炸藥,目的就是炸毀這段鐵路,免得日本人可以輕易派兵去雙山鎮。”

“那……為什麽不在雙山鎮,就把火車炸了?”

褚丹清隨手把裝好子彈的手槍丟給了空,“拿著,以防不測。”說完自己又別了兩把,戳在腰間,“在雙山鎮炸的話,日本人就知道火車被誰劫走,我們在途中炸掉,他們比較不容易懷疑到我們,也許是去時被炸的也說不定,所以在這裏行動最為保險,前面是一個崗哨,有幾個日本兵和一個老頭守著。我們要去把他殺了,留下點證據,然後栽贓給當地的土匪,這樣日本人才不會找我們的麻煩。等會兒你看前面火光一起,就說明我們已經拿下崗哨,你替我們點燃引信,把車炸掉。”

了空驚得目瞪口呆,解麻子又遞給他一盒火柴,“拿著吧,自己也小心點,點著了可得往那崗哨跑啊。”

了空連連擺手,“你們又要殺人?”

褚丹清淡淡一笑,“知道你是佛門子弟,所以才沒叫你跟我們一起去。”

解麻子笑道:“不用大發善心,不殺日本人,他們遲早要對付我們的。”

了空道:“那老頭總是個中國人啊,未必有罪。”

褚丹清拍了下他的肩膀,“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留下一個活口,遭殃的是雙山鎮的幾千無辜的人,這就是戰亂,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你只能順應殺戮。”

這時有兩個穿著日本軍裝的小嘍啰上來報告,“褚大哥,炸藥已經裝好了。”

褚丹清點了點頭,“動手!”

回頭又對了空說道:“不用猶豫,我的話你好好想想。”

了空沈默不語,等他們下了車,他手裏拿著槍和火柴,不由得一聲長嘆。他並不喜歡殺戮,他多想去通知那個老頭,叫他趕緊逃走,但是金刀會行事就是這麽縝密,不容許有任何紕漏。哪怕對方只是一個看崗亭的老人,也絕不會留他的性命在,也許褚丹清說的對,這便是戰亂,沒有誰可以左右自己的命運。

過了許久,前方一個藍色的火苗竄起,了空找到引信的位置,用火柴把它點燃,然後向著遠處跑去,他也不知道那引信是怎麽裝的,梁讚向火苗的方向跑了足足有兩公裏,還沒爆炸。他哪裏知道,炸藥的機關相當巧妙,點燃引信,其實只是觸動了第一個機關,主要是為了啟動裏面的定時炸彈,其實離真正爆炸還有好幾分鐘,了空的輕功也高,所以跑了這麽遠那火車還沒爆炸,等他到了火苗附近,也沒發現什麽崗哨,褚丹清只是把一根可以閃出藍色火焰的火把戳在一棵樹的前面,樹後的人看不到火光,但是在了空的方向卻能看得一清二楚,他也不知道那火把是用什麽材料制成,會閃出這麽奇怪的光來。正在納悶的時候,就聽一聲巨響,遠處火光沖天,那火車連車頭帶著兩截車廂以及下面的的鐵軌,全都被崩上了天。

了空嚇了一跳,過不多時,前方一陣槍聲傳來,了空趕緊拔出手槍躲在樹後。也不知道褚丹清他們把事情辦得如何。只是他覺得奇怪,怎麽爆炸之後才傳來槍聲?琢磨了一下才恍然大悟,褚丹清叫自己留下炸火車,實際上他們則埋伏在崗哨周圍,等日本人出動之後,再開槍射殺,而並非冒然去闖,這些手段的確是高明的很。只是褚丹清他們事先居然說會先解決崗哨的兵,這又是為什麽?

想了想,了空不由得苦笑了一下:他們無非是怕我膽小不敢動手,所以先給我吃了一顆定心丸,原來人心險惡,即便我已經和他們在一條船上,可他們對我並不完全信任。

正想著,前方火光又起,了空撿起地上的火把,順著火光又走三公裏遠,這才到了他們所說的崗哨,一切和了空想的一般無二,那些日本兵不是死在崗哨裏面,而是死在路上,只有那個中國的老漢是在崗哨裏面被人射殺。可見當時日本兵全體出動,被半路截殺,那老漢卻留守在崗哨裏,是最後被除掉的。

了空雙手合十,只念了一句“阿彌陀佛。”多餘的話一句也不講。

褚丹清道:“大功告成。我們繼續上路吧,此地離鄭家屯還有一夜的路程。天亮之後應該就能到。”回過頭又對那兩個小嘍啰說道:“那你們就回去向阮秋報捷,一切都處理得幹凈利落。”

兩個小嘍啰答應一聲,便走了。

褚丹清拍了拍了空的肩膀,“你不想問我些什麽嗎?”

了空搖了搖頭,道:“人已經死了,我沒什麽好問的。只想知道,你們是怎麽知道這裏有崗哨和土匪的?”

解麻子哈哈大笑,“因為我們是金刀會的人。”

772、心中有佛

褚丹清微微一笑,對了空說道:“走吧,我們說話一定算話,送你出海,你放心。”

了空輕輕點了下頭,看了一眼那死去的老漢,又搖了搖頭,“善哉善哉。”

其實,這件事情早就布置好了,既然要奪日本人的補給車,怎麽會不留後路?最為關鍵的是,這輛補給車可能會把雙山鎮的情況報告給沈陽,為了以防萬一,必須炸掉。沿途也並非只有這一個崗哨,只是因為此地有土匪出沒,所以選擇在這裏炸掉火車最為妥當。只不過這樣的事情沒必要一一對了空說明而已。

三人輕功卓絕,向鄭家屯鎮的方向走了一夜,到了天明時總算到了,簡單用了點早飯,然後換了套衣服,暗藏武器,等到中午時分坐上去沈陽的火車。到了沈陽,褚丹清因為要尋找那個給歐陽冰報訊的女人,便自行離開,了空和解麻子在沈陽又耽擱了一晚,這才又坐火車南下旅順。

一路無話,到了旅順的時候,又是一天清晨。解麻子也不耽擱時間,直接帶了空去清水碼頭,不曾想,此時的清水碼頭已經日本人封鎖,別說是找一艘船,就連碼頭的工人都不知去向。

解麻子心知不好,不敢在這裏久留,便又去了碼頭附近的一間小飯館,這裏也是魯七林的產業,專門負責探聽消息,飯館的老板姓李,解麻子便叫他李老板。見解麻子到此,也不聲張,親自端了兩碗稀飯,送了過來。一邊抹桌子,一邊壓低聲音道:“你回來晚了。”

解麻子見無人註意,也低聲問道:“到底是怎麽回事?”

李老板道:“魯大哥被抓,碼頭被封是遲早的事,幸虧你們這些好漢走得早,不然的話恐怕全要遭殃。”

“那兄弟們呢?”

李老板道:“分散旅大各地,不能聚在一起。不然的話,容易被當成抗日分子,一網成擒,已經被抓走好幾個,我現在都怕,會不會有人為了活命把我都給豁出去。”

解麻子笑道:“只要沒抓到我們探子,你就沒事。”

李老板搖了搖頭,“現在的情形……恐怕還要連累總舵。”

“那你大可放心,掌門比我們更加小心,早就離開了上海,也不知道人在何處。我們都不知道掌門的行蹤,就更不要說日本人了。看來我得重新聯絡弟兄,然後帶他們去一個地方,再想辦法營救魯大哥。”

“我還會在這裏打聽消息,反正一把老骨頭,日本人也看不上眼。”李老板一邊說著,一邊看著了空,問道:“這為小兄弟是……”

“是自己人,名叫了空。”解麻子介紹道:“我來找你是想請你幫我個忙,我得先送這位兄弟出海一趟,不知道你能不能弄到船。”

李老板搖了搖頭,“現在這個時候……難啊,整個渤海灣差不多全都被日本人控制了,民間的船只根本不讓出海,連打漁都不行。”

解麻子怒道:“不許打漁,那漁民怎麽活?”

李老板苦笑了一聲,“只能當工人了,要麽休漁,要不就去給日本人做事,否則只能離開旅順。”

“簡直是豈有此理,我們在自己的海上打漁,還要受日本人的鳥氣。”

“時局如此,咱們老百姓有什麽辦法,這也就是最近幾天的事情,日本人說要請什麽天照大神過來,所以暫時封海。”

解麻子一楞,“天照大神?那是什麽東西?”

“不是東西,是日本人信奉的神。說是請一尊金身神像過來,叫咱們中國人跟著一起拜,連執政也要拜。從此後其他的宗教全都被認定為邪教。”

了空皺了下眉頭,“我們為什麽要信日本人的神?佛教也成了邪教,真是欺人太甚,那不是連和尚也沒得做?”

“噓!”李老板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不管你是道教、佛教,關公、財神、保家仙都不許老百姓信,豈止和尚,老道、喇嘛、哪怕是讀書人信奉的孔子、孟子,這都不許。還要拆孔廟,搗神像,簡直是無法無天。”

解麻子怒道:“日本鬼子這是要從精神上控制我們中國人。老子偏偏就什麽都信,就不信他的天照大神!”

“誰信那個鬼東西?我也不信,我是什麽也不信。”李老板笑道。

解麻子道:“等我聚齊了弟兄,非毀了他們的鬼神像不可。”

“就是怕你們這麽做,所以日本人才封了清水碼頭,此事已經激起民憤,日本人也怕造反。”

了空道:“豈止是民憤,連我這個小和尚都坐不住了。”

“那你幹脆不要出海,”解麻子氣得想拍桌子,手擡到一半又怕引起旁人註意,只能緩緩放下,低聲道:“加入金刀會,跟我們一起幹,不然我看將來你做了大佛寺的主持,恐怕也沒有菩薩給你拜。”

了空淡淡一笑,“無所謂,佛在心中。只要心中有佛,對著一草一木也同樣可以拜。”金刀會的所作所為,不管出於什麽目的,但在了空看來,依然是傷天害理,所以他無論如何不會跟他們同流合汙。“我必須要出海,收回柳生一葉的武功,也是在對抗日本人。”

解麻子無奈,只好又問李老板道:“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李老板見沒人註意,這才伏低說道:“咱們在老鐵山後面山洞裏還有一艘小貨船,從那裏可以直接去黃海,而不需要經過碼頭。不過你也知道,山上有日本人的炮臺,一旦被發現,搞不好就是船毀人亡。”

解麻子看了看了空,“兄弟,我能幫你的只有這麽多了,看來此去非常兇險,你自己考慮清楚,要不要出海。”

了空猶豫了一下,挺起胸膛說道:“我會祈求佛祖保佑,一定要出海。”

李老板捂著嘴撲哧一笑,“這不是傻嗎?佛祖有用,那天照大神就不會來旅順了。日本人也不會占領東北。”

了空卻神情嚴峻,“我不信他們的天照大神,我只相信我們中國的佛祖。”

解麻子豎起拇指,“勇氣可嘉,不過佛祖也不是中國的啊,那是印度來的。”

了空正色道:“佛祖就在大佛寺,大佛寺在中國,所以佛祖就是中國的佛祖。我不相信,我信奉的佛祖不如天照大神。”

“那咱們倆最好祈求佛祖保佑吧。看在你這麽執著,又這麽相信佛祖的份上,我就跟你去鬼門關裏走一遭。”解麻子笑道。

773、匯合旅順

“不行!”了空斬釘截鐵地說道:“你不相信佛祖,佛祖不會保佑你的,所以我一個人出海就好。”

解麻子一楞,“你的水路不熟,獨自出海等於是送死,再說,我已經答應了你,我們金刀會接下的任務,就算明知兇險,也要去完成。”

了空依然堅決不同意,“施主還有任務要完成,給我一艘船,我自己去找那海島也是一樣的。叫旁人為了我以身犯險,我於心不忍。此事不必再議,如果你不答應的話,我就不坐你的船,游也要游過去!”

解麻子見了空心意頗堅,而且言辭中不留任何情面,無奈之下也只好不再堅持,嘆了一口氣說道:“既然如此……那好吧,我會找人給你準備一切應用物資,足夠你在船上過一陣子,只希望佛祖真的可以保佑你渡過無邊苦海。”

李老板道:“現在旅順有很多事情要做,你回來剛好可以重新聯絡失散的弟兄,也的確無暇他顧。”

解麻子點了點頭,又問道:“最近有梁讚的消息嗎?”

“他來了嗎?”李老板道:“清水碼頭的狀況不大好,就算他真的到了旅順,恐怕也不會輕易露面。再說我也沒機會拜見高人。”

誰都知道梁讚在九霄樓贏得比武,雖然沒有和歐陽冰正式舉行婚禮,但是金刀會的人全都當梁讚是自己人了,更何況他名滿天下,早已經是人人敬仰的人物,李老板說他是高人,也不為過。

解麻子想了想,“雖然了空可以獨自出海,但是日本人布防在老鐵山的大炮可不是鬧著玩的,最好叫它們全都失效。此事需要一個高手協助,咱們清水碼頭的弟兄雖然不少,但是能勝任此事的人不多,要是梁讚還在旅順,那就事半功倍。”

李老板笑道:“你想找梁讚幫忙,可又怎麽知道他來了旅順啊。”

解麻子點了點頭,“他之前說要去金縣和旅順兩個地方,時間過了這麽久,也不知道他的事情進展的是否順利,就算他在旅順,也不知道如何聯絡我們,早知如此,還不如叫他多等上幾天,也免得現在一籌莫展。”

了空心中一動,有梁讚幫忙就最好不過,他武功高強,人也比自己機靈,有他在的話,破壞日本人的炮臺也容易許多。“如果梁讚來了旅順,我倒是個辦法可以聯絡他。”

解麻子聞聽大喜,“當真,不過現在日本人查得嚴,信炮什麽的可不能隨便在大街上使用。”

了空擺了擺手,用手指在茶杯裏蘸了一點水,在桌子上畫了一朵桃花,解麻子不解其意,“這是什麽東西?”

了空道:“在長春的時候,他曾告訴我和花綺樓這個標記,那時因為石原真寺發現了林彤兒,梁讚擔心大家有危險,所以決定離開長春,本來是打算分頭行動,大家如果走散了的,就以桃花為記,尋找彼此。只不過後來事情有變,他用計騙過了山本弘毅,結果鄭東胥反而用車把我們都送往雙山鎮,這個桃花印跡的事,也就放在了一邊,你把這個標記刻在聯絡的地點,我看梁讚應該能找來。”

李老板不以為意,笑道:“當初在長春沒用上,而且時間過去的也不短了,難道梁讚會知道我們要找他嗎?”

了空道:“別人我不知道,但是梁讚機警、謹慎,料想應該能找到我們。”

解麻子伸手將桌上的印跡擦去,沈吟了一下道:“說不得,也只好死馬當活馬醫,希望有用。”

商量已定,飯也吃完,解麻子不想給李老板惹上什麽麻煩,心想:梁讚如果到了旅順,一定會來清水碼頭附近,那裏本來就有一條鬧市,他帶著了空就在鬧市裏找了一間日本人開旅館,門前偷偷刻上桃花標記,二人就在這裏的三樓暫且住下,在窗戶上還貼了一個桃花的剪紙。

解麻子雖然不會易容,但是會一些化妝的手段,住在日本人的旅館,也免得受人盤查。

了空在旅館等梁讚的消息,解麻子則去四處聯絡清水分舵的金刀會人馬。他心想:既然清水碼頭已經留不住了,帶兄弟們去雙山鎮之前不如做一件大事,把那個什麽天照大神的神像給砸了,也好出一口惡氣,完事之後遠走高飛。

三天的時間,解麻子聯絡了不下一百多弟兄,準備著等神像運到的時候大幹一場。另外如果找到梁讚的話,那這一百多人則可以對付山上的那些日本兵。

到了第四天的夜裏,他和了空都已經睡下,卻聽到有人輕輕敲窗。

解麻子為人機警,翻身坐起,這裏是三樓,來者肯定是武林高手,要麽就是飛賊,了空耳聰目明,也早就聽到動靜,看了一眼解麻子,不敢亂說話。

解麻子持槍在手,試探著問道:“狀元雙槍千軍破……”

過了一會兒,窗外那人壓著嗓子說道:“金刀一柄斷敵魂!”

解麻子這才放下心來,“自己人,在下是老四十八。”

“在下一百!快點開窗,解麻子!我是梁讚!”

了空聞聽大喜,立即跳下床去把窗戶打開,梁讚身穿夜行衣,翻身躍入。擡頭一見解麻子還端著手槍,笑道:“你這也太小心了,又是暗語,又是用槍指著,我要是說不出暗語,不是被你一槍打死?”

原來解麻子說的無非是金刀會總舵正廳的那幅對聯,是金刀會的人都知道,後來才被用作暗語,梁讚只是聽歐陽冰念過一次,沒想到今日派上用場。

解麻子收起手槍:“多有得罪,只是世道險惡,不得不防啊。沒想到了空的那招還真管用,你也是真有本事,能找到我們。”

梁讚苦笑了一下,“我是一籌莫展啊,有什麽本事?沒想到清水碼頭變成這樣。”說著話,回身把窗子關上。

了空問道:“怎麽了,你的事情,進展不順利嗎?”

梁讚坐到床邊的藤椅上,翹起二郎腿,一聲長嘆,“豈止不順利,簡直是糟糕透頂。我先去的金縣古月山莊找師父,沒想到師父根本就沒回古月山莊。”

“古月山莊被平了嗎?”解麻子問道。

774、離於愛者

“那倒沒有,現在古月山莊的主人是張秀了。她說從我師父去上海之後,就一直杳無音訊,她甚至可能還都不知道段飛大哥已經被鄭陲安殺害了。我都不知道怎麽和她提起此事。總之我在金縣找了好幾天,都沒見到師父的影子。這不就和張秀大嫂一起到旅順投奔清水碼頭?”

“那也不算太糟糕,至少古月山莊安然無恙。”解麻子笑道。

梁讚若有所思,他雖然見到了張秀,可總覺得她怪怪的,哪裏怪卻又說不上來。“那也不好說。不過糟糕的不止於此啊……”

“還有什麽更糟糕的嗎?”了空問道。

梁讚壓低聲音,“黃金臺別墅裏,根本沒有我要找的東西。”

解麻子一楞,“你要找什麽東西?”

“一幅海棠春睡圖。”梁讚的嘴比較嚴,除了親信之人沒人知道他要尋找的是最後一份藏寶圖,因此只說是一幅普普通通的畫。

解麻子笑道:“那也不奇怪,黃金臺別墅溥儀在那裏住過,溥儀走後,料想日本人把所有的東西都收走了也未可知。難道你對書畫還有興趣?”

梁讚笑道:“我只對那幅海棠春睡圖有興趣,只是不知道是什麽人收走的。解兄,你能不能幫我查一查?”

解麻子面有難色,“這個可不容易,首先太陽溝的黃金臺別墅根本就是日本人的產業,我們清水碼頭的人,難以插手;其次,黃金臺別墅裏裏外外都是日僑,我們不懂得日語,很難打聽到有用的消息,最主要的是,那裏有日本軍部的人駐紮,盤查也非常嚴,守衛也輪換了幾批,想打聽一幅畫……又向誰去打聽呢?”

“說的也是,那可如何是好?”

解麻子道:“那幅畫很重要嗎?”梁讚嘆了一口氣,沒有回答。

解麻子微微一笑,“怎麽,對兄弟也有戒心?”

梁讚擺了擺手,“總之事關重大,我必須要在山本弘毅閉關結束之前找到它。不然的話,他可能會去找雙山鎮的麻煩,我沒在那裏,其他人不知道能否應付得了。”

解麻子道:“那我盡量幫你打聽,不過此事急不得……”

梁讚點了點頭,“也不能張揚,否則難免被人捷足先登。”

解麻子微微一笑,湊到近前,低聲說道:“裏面是不是一張前清的藏寶圖?”

梁讚心想:解麻子是金刀會的密探,不是等閑之輩,肯定知道前清寶藏的一些事情,盡管不想說出,但是也瞞不住他,便只好點了點頭,“你自己知道就好。好在山本弘毅並不知道裏面是藏寶圖,不過我最擔心的,是被得到它的人發覺裏面有東西,想要這個東西的,可不止一個山本弘毅,還有曲靖愁。”

“明白。我會替你留意的。”

了空又不禁問道:“那是先去找海棠春睡圖,還是先送我出海?”

“你就那麽著急嗎?”梁讚笑著問道,“還是說你想早點脫離苦海,幹脆叫那個詛咒應驗,好死在海上算了?”

了空卻一本正經地說道:“柳生一葉心狠手辣,多耽擱一天,他恐怕就要挑掉一個門派,此人可不會講什麽仁者無敵,在他看來比武就是決鬥,所以肯定要死不少人的。”

梁讚不屑一顧,白了他一眼,“可惜的是你非要親自收回他的武功,不然的話,早點把他殺了,也就不用留下這麽多後患。”

“可……可問題是我不確定他是否會殺人啊。既然他沒有殺人,我們又為什麽殺他?”

“弘決大師總是被柳生一葉殺的。”

了空連連擺手,“師父只是被他打敗,受了傷,所以未必是他親手所殺。”

梁讚知道他是個喜歡鉆牛角尖的人,也不與他爭辯,“好吧,隨便你,總有那麽多歪理,不過我告訴你,如果我見到柳生一葉是絕對不會手下留情,到時候他被我殺了的話,你也就不用出海去學什麽你們大佛寺的正宗武學了。”

了空嘆道:“不學的話,我怎麽算是大佛寺的主持?總之我必須要去,也一定要學成《韋陀內經》的最後兩品。是不是需要打敗柳生一葉我都要學,死都要學。”

“那你去死吧。”梁讚和他實在是說不通,說了空傻,有時候又精得和猴子一樣,說聰明也真是不夠聰明,脾氣又倔得很,認準一條道,就非要走到黑。從前只想和桂花在一起,什麽蠢事都肯做,現在和桂花已經不可能了,他便又要一心出海學武,真是九頭牛都拉不回來,按照梁讚的想法,一開始就反對,卻經不住了空的軟磨硬泡,這才答應下來。如今話已出口,梁讚反而有些暗暗後悔。

解麻子見二人口角,便勸道:“人總是要有個目標的,我看了空想出海,就是他現在的目標,這大概是他唯一的精神支柱,所以說梁讚,你還是不懂啊。再者,我們也看不慣日本人在旅順橫行霸道,幫了空端掉老鐵山炮臺,也叫他們知道知道我們清水碼頭的厲害,免得為難魯大哥。”

這句話,一語點醒夢中人,畢竟解麻子年長一些,看人還是比較透徹,了空失戀了,失去了他的目標,所以才不顧一切地要出海學武,哪怕是一死也不在乎,這是他堅強起來的唯一理由,如果沒有這個目標,或許了空已經崩潰了。人心覆雜,哪怕如了空一樣單純,可他的想法和心情,旁人只看表面又哪裏能體會得到?出海對了空來說,是一種逃避,學武功是一個追求,他靠這個支撐著自己不倒下而已。

梁讚見了空愁眉苦臉,對解麻子的話一點也不反駁,忽然想起以前看小說時,書中提到的情節,便問道:“我聽過一句佛偈,叫什麽‘離於愛者,無憂無懼’……”

了空自幼就在大佛寺抄寫經文,什麽樣的經他沒念過?只是當初並不是很理解其中深意罷了,現在聽梁讚提起,了空雙手合十,道:“那是《妙色王求法偈》:一切恩愛會,無常難得久。生世多畏懼,命危於晨露。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原來你什麽懂啊,為什麽還要那麽執著?”梁讚笑道:“莫非你還做不到‘離於愛者’嗎?”

775、始料不及

了空道:“佛曰: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即為離於愛者。我還沒有成佛,怎麽可能‘離於愛’?即便是到了這裏,我也依然無法擺脫紅塵困擾,師父修行一世,到最後依然說自己是紅塵中人,我又何德何能,看透這個繁華俗世?我決心獨自一人,去你所說的玄海絕崖走一遭,體會一下死中求存的感覺,又或者,葬身大海,也許就真的可以放下這一切了。”

梁讚若有所思,看來了空去意已決,如果不叫解麻子找船給他出海的話,他恐怕也要另想辦法,了空決定了的事,勸是勸不了,攔也攔不住,這家夥性格執拗,如果他自己想辦法,沒準投海自盡,直接去西天見如來也說不準。就當給他個假希望也好,至少他有一個奮鬥的目標,想到這裏,梁讚也不再相勸,“那好吧,反正船也不是安排不了,不過你要小心,那孤島上四處都是暗礁,海上也是風雲莫測,我有要事在身,不能跟你一起去,就勞煩解大哥一趟吧。”

“他非要自己出海,我也沒有辦法。”解麻子苦笑了一下,把之前商量的事情對梁讚講了一遍,然後說道:“之所以想找你,就是想請你出手,一起想個辦法去拆了老鐵山的炮臺。”

梁讚笑道:“那就是要我去打日本鬼子了?”

解麻子點了點頭,“現在船上應用之物我都幫了空準備好了,如果你不來的話,那我也打算明天就動手。只是我武功低微,可沒你那麽神勇,不知道能不能拿下。”

“沒問題,都是為了幫了空,我沒什麽好推辭的。”

“那就好,”解麻子回身從褥子地下,拿出一張圖,在桌子上攤開,“我已經打探明白,這是老鐵山的地形圖,炮臺有九處,都是日俄打仗時留下來的,東、西、北,各有三門大炮,從三面環伺海面,每個山頭有守軍各四十名,大炮雖然陳舊,卻依然能用。這些大炮的射程不遠,只要了空的船從渤海入了黃海,就再也打不到了。”

梁讚把地圖仔細看了一遍,忽然問道:“既然山上有守軍,那這張地圖你又是從哪弄來的?可真是神通廣大。”

解麻子笑道:“這張圖可不是我畫的,這是羅陣育的手筆,他之前一直在旅順搞什麽考古研究,他是滿洲的文化專員,日本人允許他四處查看,他就偷偷地把老鐵山的地形記了去。其實地圖早在滿洲國沒成立之前就已經畫好了,因為羅陣育和魯大哥交情不錯,所以就拿了這張圖換了魯大哥的一顆深海夜明珠,魯大哥去沈陽前又把地圖給了我,說是將來如果要造反的話,可能用的到。最近日本人要請天照大神要來,才禁的海。現在誰敢去老鐵山探消息?好在在禁海之前,咱們的李老板有一艘出海打漁的船在山下的山洞裏停著,沒想到,船和地圖現在都能派上用場。”

了空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笑容,“看來佛祖眷顧。指點我出海。”

梁讚白了他一眼,“也許是詛咒顯靈,逼著你走上絕路。”

了空撇了下嘴,他說不過梁讚,心裏也明白梁讚因為不想他去送死,言辭中多少總是帶有一些嘲諷的意思,只是處處針鋒相對,叫了空聽著不舒服,他便雙手合十說道:“貧僧祝你早登極樂。”

“滾!”梁讚笑道:“老子可是要幫你的忙,你反而來咒我。”

了空嘿嘿一笑,“是你先咒我的。”

“懶得和你一般見識。”梁讚又對解麻子說道,“如果日本人最近才禁海,那我看老鐵山布防的,未必就只有每個山頭四十人了吧?”

解麻子皺了下眉頭,“難講,不過天照大神的神像,應該是在碼頭上岸,所以老鐵山的布防也許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嚴。再說了,日本不過是個彈丸之地,在旅順又能有多少兵。他們要封鎖其他的海面,沒準還會從老鐵山調走幾個人也不好說。”

“那這件事,為什麽非要我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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