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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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8 章

陶成蹊狼狽地一到家,飯都顧不上吃,就回了臥房。

陶星燃跟過去看他,陶成蹊只推說要自己一個人待一會,陶星燃便沒再多管,囑咐傭人把飯菜送到了陶成蹊房裏,他就自己一個人去用餐了。

可他其實也吃不下去多少,陶承禮的事,在他心中無限發酵膨脹,都快要堵到他的嗓子眼了。

他幹脆就讓人收拾了飯桌,起身直奔自己的房間,就開始翻箱倒櫃地找東西。

找了一圈,也沒找著他想要的,他就去了自己的小書房,又是好一通找,各種書籍、畫具、唱片……亂七八糟扔了一地。

這一通歹徒入室般的陣仗,終於是驚動了家裏管事的老陳,他趕忙放下手裏的活計,就急匆匆地快步去收拾局面了。

老陳趕到的時候,一無所獲的陶星燃正好找累了,高大的原木立式書櫃的最底下那一層,原住民書本通通被丟在了外頭,橫七豎八可憐兮兮癱開一地,陶星燃自己坐進去了。

像個大號的人偶娃娃,硬裝進了不屬於他的包裝盒裏,所以只裝下了上半身,兩條腿還齊刷刷地露在外面。

又像一座簡易的神龕,供著陶星燃這尊像。

角度原因,書櫃裏頭光線很暗,陶星燃就這麽坐在裏頭,烏發白臉紅嘴唇,兩只眼睛晶亮,美則美矣,美到滲人。

但見多識廣的陳管家,早已是見怪不怪了,他像面對一個小朋友一樣,對著陶星燃彎下腰去,笑瞇瞇地:“二少爺,這是怎麽了?什麽東西不見了,這麽費心勞神地找,您跟我說說,我讓他們幫您一塊找。”

陶星燃開口:“他們?他們是誰?”

陳管家:“他們就是家裏的傭人啊。”

陶星燃:“算了吧,我在這家裏待了這麽多年都找不著,他們好多都是新來的,就更找不著了。”

講實話,跟上了癔癥勁的陶星燃交流還是很費勁的。

但陳管家始終是和藹可親的態度:“您得先告訴我,您在找什麽,我才好幫您想辦法呀!”

陶星燃:“我在找我那被丟掉的十八年人生。”

陳管家臉上的笑容,明顯凝滯了一瞬,很快調整過來,也不是那麽自然了,他強撐著笑:“這……確實,不那麽容易……”

陶星燃就跟他聊起了天:“老陳,你來陶家多少年了?”

陳管家:“那可就長了,快四十年了,我剛來陶家那會,承禮少爺和聿白少爺,都還小呢,我是親眼看著他們長大的。”

陶星燃點點頭:“嗯,在你手上,我們陶家長起來整整兩代人,你辛苦了。”

陳管家搖著頭:“不辛苦不辛苦。”

陶星燃細細地打量著這位管家,他應該得有六十了,可頭上看不見一根白頭發,想必是染過發。臉上的褶子也不多,只有笑起來的時候,皺紋才會層層疊疊像水波一樣漾開。

陶星燃:“你快退休了吧?”

陳管家:“是,已經和先生請示過,過完年就正式退休。老陳我呀,要回老家,頤養天年了。”

陶星燃點點頭:“挺好。”

他想了想,又問:“你活到現在這麽大歲數,你年輕那會的事,還能想起來嗎?”

陳管家:“年紀大了,也愛忘事,有些還能想起來,但太久遠的,基本上都記不得了。”

陶星燃:“忘掉以前的事,你覺得痛苦嗎?”

陳管家:“人活得歲數久,也就看得開了,忘了就忘了吧,隨它去。”

陶星燃的腦袋微微一歪,靠著書櫃內壁:“可我覺得好痛苦。”

“我還這麽年輕,我從哪來,我爸爸媽媽長什麽樣子,我在哪上過學,都認識過什麽人。我全都不記得了……”

老陳不說話了,站在那默默地望著陶星燃,陶星燃一個人感傷了一會,就從書櫃裏爬了出來,拍拍身上的灰塵:“讓他們把這裏收拾一下。”

他說完就要往外走,老陳在他身後叫住了他:“二少爺。”

陶星燃停住,回過頭來看他,陳管家猶疑了片刻後,告訴陶星燃:“咱們家城西宅子上的庫房裏,堆了些雜物。二少爺要是找東西,可以去那裏瞧瞧,說不定能找到點什麽。”

陶星燃黯淡下去的眼眸瞬時就亮了起來,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就讓陳管家帶路,坐上車去了城西的偏宅。

到了地方,陳管家給他領去了後院的庫房裏,讓人拉開卷簾門,塵土飛揚裏,陶星燃的面前出現了一個被堆滿了各種雜物的偌大倉庫。

裏面雜七雜八的什麽都有,陶家是大戶,單是吃穿用度每年都是一筆不小的開支。每季都要訂做購入各類時裝配飾,但偏偏這些是最容易貶值的,一旦過了氣,哪怕還是全新、再昂貴的牌子,也不值得上身。

更不用提陶家人那些喜新厭舊的挑剔習性了,今天想給客廳改個樣式,明天要給書房換個風格,如此便有諸多的軟裝家具也被替換了下來。

陶家人將這些廢棄物,一股腦地交給陳管家去處理。

全新的,基本就被轉賣入了陶家的公賬,八.九成新的送給傭人,剩下半新不舊的不好處理,就只好堆放在了倉庫裏。

雖是雜物,可也都分門別類地擺放整齊,陶星燃走進其中,放眼望去,什麽是什麽,一目了然,但也無從下手。

陳管家慣會察言觀色,他心照不宣,就帶著陶星燃穿過中間擺放的沙發地毯之流,來到了倉庫一角的一扇小門前,熟練地拿鑰匙開鎖。

陳管家打開小門後,就示意陶星燃:“二少爺,您往這裏面找找。”

“不著急,慢慢找,我在外頭候著您。”

陶星燃會意地走進這間小屋裏,打開燈一看,裏面堆著各種箱子。

陶星燃隨機打開一個一看,箱子裏一件藍色的高中校服和一只卡其色的雙肩書包立刻映入眼簾,陶星燃驚得下意識地叫了一聲。

門外的陳管家趕緊跑進來查看情況:“怎麽了二少爺?有老鼠?”

陶星燃快速地搖搖頭,伸手就把箱子裏的書包拿了起來,看見書包的拉鏈上拴著一只卡通小羊的玩偶掛飾,和一對一碰就響的小鈴鐺。

陶星燃捧著書包問陳管家:“這些東西是我的嗎?”

陳管家:“這屋裏的,都是您的。”

陶星燃:“我的東西為什麽不在家裏,為什麽要堆在這?我這麽多年了,一件從前的東西都沒見過。”

陳管家:“是您出事以後,先生要我把您之前用過的東西全處理掉,說是不吉利。我怕全拿去銷毀了,您以後連個念想都沒有,會怨恨先生,所以就悄悄地,都給存在這了。”

陶星燃對著他擠出一個笑容來:“你有心了,多謝你。”

忽然想起來:“我聽我大哥說過,我是九歲那年才回的陶家,那我回陶家以前的東西還在嗎?”

陳管家想了想:“您沒回陶家以前,還小,東西不多,我記得是有一箱的,我幫您找找。”

老陳說著,就上前去,開了幾個箱子檢查,最後終於從角落裏翻出來一個:“在這呢。”

陶星燃感激地將箱子拖到了自己面前,一吹上面的灰,一面揮手扇著灰,一面打開了箱子。

跟來了陶家之後過的日子相比,小小的陶星燃東西確實很少,塑料的青蛙水壺、破破爛爛的玩具小汽車、五顏六色的玻璃珠,都可以看做是珍貴的寶貝。

陶星燃就在這只箱子裏,一樣一樣地翻閱著他的童年,直到把壓箱子底的一本相冊也給翻了出來。

陶星燃拿著相冊,找到一個結實的箱子坐在上面,打算細細地翻看,結果翻開第一頁,率先跳進視野的,就是一張紅底的結婚照。

上面一對新人,穿著白襯衫,笑靨明媚,眼眸明亮,陶星燃一見到他們就下意識地跟著笑了起來。手指往下一滑,相片底下寫著一行娟秀小字:

“陶聿白先生與喬若湄女士喜結連理,攝於千禧年一月一日,南珠婚紗攝影館~”

千禧年一月一日,二十一世紀的第一天。陶星燃心想,那會還沒他呢,他得在八個月之後才出生。

這行字後面,還畫了個簡筆畫,高馬尾的女生和短發男生親昵地臉貼著臉,周圍一圈的桃心。

陳管家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陶星燃問他:“這是我的爸爸媽媽嗎?”

陳管家肯定:“是的。”

陶星燃仔細端詳起了這張婚紗照:“原來我媽媽長這個樣子……我和她長得像嗎?”

陳管家:“像,二少爺從小就是像母親多一點,長得像,性格也像。二少爺會畫畫,就是遺傳自她。”

陶星燃順嘴問:“我爸爸不會畫畫嗎?”

陳管家:“聿白少爺年輕時,不擅丹青,更精於聲樂方面。尤其,是彈得一手好琵琶。”

陶星燃一怔:“那我確實,沒從我爸爸那裏遺傳到。”他是個音癡。

他又向陳管家打聽起了自己母親的事:“我媽媽是哪裏人?”

陳管家:“二少爺的母親不是頤城本地人,是外地的,我記得好像是東南方向四百裏上一個小城鎮裏出來的。”

“那個年代,憑借著成績好,從家鄉裏走出來,是個很了不起的小姑娘。”

陶星燃追問:“她和我爸爸是怎麽認識的?他們是大學同學嗎?”

陳管家笑笑,猶疑斟酌著開口:“不,當年聿白少爺生了病,在家休養,沒去念過大學。您的母親,是陶家一位家庭醫生帶過來做護理的實習生,很巧合之下認識的。”

“她是個很漂亮,性格很開朗的姑娘,所以就吸引了聿白少爺。當時陶家好多傭人,也都很喜歡她。那會是世紀末了,夏天聿白少爺請大家去影院看新上映的電影。”

“我記得那個電影,好像是叫《玫玫小姐》還是什麽,女主角玫玫非常漂亮,和您的母親長得還有點像,都是大眼睛長頭發。而且正好,名字裏也有個湄。所以大家看完電影回來以後,就給她取綽號,也都湄湄小姐,湄湄小姐地叫了起來。”

陶星燃先前,目光從母親的名字,“喬若湄”上面掃過時,還沒什麽特別的感觸。

現在聽著管家口中的發音,他才猛然警醒了,眼睛一下就睜得很大。

梅梅?!

湄湄!!

岳冠林口中,那個去世了的湄湄,難道是他的媽媽?!

陶星燃瞬間就沒心情再繼續看了,他把手上只翻了一頁的相冊啪地一聲扣上,拿在手裏就站起身往外走:

“我忽然有個急事,必須得出去一趟。等我有空了,我會回來把這些東西都收拾好帶走的,勞煩你幫我照看好,不勝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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