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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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雨漸漸大起來了,千絲萬縷,慢慢開始有朝著傾盆之勢發展的苗頭。

陶星然坐在宋澤烊的車裏,隔著玻璃車窗與重重雨幕,後知後覺地發現:“這不是去我家的路!”

宋澤烊擡起手腕來,看了一眼腕表的表盤:“你上車都已經二十分鐘了,終於發現了嗎?”

陶星然心中咯噔了一下:“你要帶我去哪?”

宋澤烊坐得端端正正:“到地方你就知道了。”

陶星然心中警鈴大作,他可是連手機都沒有的,要出點什麽事,他甚至都沒法報警!

陶星然認認真真地給宋澤烊科普:“冷知識,綁架是犯法的。”

宋澤烊是真的沒忍住笑,跟陶星然在一起的時候,他實在是分分秒秒都心情愉悅:

“這不是冷知識,是個人都知道。”

陶星然:“那你還綁架我,你不是人。”

宋澤烊歪過頭來瞧他:“你這不是說話挺有邏輯嗎,一點都不像有病。難道你是裝瘋賣癲?”

陶星然不接他的茬,順著自己的思路走:“你打算用我來威脅我哥?”

宋澤烊輕嘆口氣,搖搖頭:“誇早了。”

陶星然很執著,宋澤烊動機不明確,他心裏很不安。

陶星然試探著對宋澤烊說:“我知道你跟我哥不對付,你想從我哥那撈點好處,綁了我可是下下策。不如我跟你裏應外合,你先給我送回家,然後你想幹點什麽,我幫你。”

宋澤烊看著他信誓旦旦胡說八道的樣子嗤笑了一聲:“你有這種心意,你可真是陶成蹊的好弟弟。”

陶星然糊塗了,宋澤烊幹脆再不跟他賣關子:“別胡思亂想了,雨太大,路不好走,我讓小林就近先找個落腳點避避雨,雨停了再送你回去。”

陶星然懸起來的心沒著沒落地:“果真?”

宋澤烊:“詐騙也是犯法的。”

陶星然淡淡一笑,稍稍卸下了些防備。

宋澤烊若有所思地望著他,半晌才輕聲開口:“你總是這樣嗎?會擔心別人害自己?”

陶星然回答:“王志安說,我有中度的被害妄想傾向。”

宋澤烊疑惑:“王志安是誰?”

陶星然:“我的主治醫生。”

宋澤烊想了想:“所以,你去看醫生的中途,半路逃跑,是為什麽?擔心司機會害你?”

陶星然沈默了,他靜靜地註視著宋澤烊,宋澤烊姿態從容不迫,一點都不怕他看。

陶星然此刻真想挖開宋澤烊的腦子,看看清楚他在想些什麽。

他對自己懷抱有什麽樣的企圖呢,三番兩次想刨根問底地打探自己的情況。

陶星然半真半假地告訴宋澤烊:“我給我的司機找麻煩,是因為,我不喜歡他。”

他不等宋澤烊挑他的理,就搶先一步委屈起來,訴起了苦衷:

“他明面上是我的司機,但他根本不聽我的。我表面上是個陶家的少爺,其實陶家隨便什麽人,都能欺負我一下子。”

宋澤烊顯然是聽進去了:“陶家欺負你?”

陶星然窩在座椅裏,垂頭喪氣地編織著謊話:“是啊,尤其是我的司機,跟我相處時間最多,私底下經常兇我,開車開得很快害得我暈車不說,還總是跟我哥說我的壞話……”

“我有什麽辦法呢,我連換個司機這種事情都做不了主。誰叫我,不是我大哥那樣名正言順的少爺呢。”

謊話連篇,難免會有被拆穿的風險;真假參半,就容易教人信服多了。

陶星然的情況,只要稍微在圈子裏打聽一下就能知道。

他確實是陶家人,但身份並不像陶成蹊那麽名正言順,他不是陶家的長房,陶成蹊也不是他的親哥。

陶成蹊的父親叫陶承禮,陶星然的父親是陶聿白;陶承禮和陶聿白才是一奶同胞的親兄弟。

陶星然年幼時,家裏發生變故,母親意外早逝,父親受了刺激精神失常,陶星然無人撫養,是在自己大伯家長大的。

所以陶星然的處境,說白了,只是樣子好看,寄人籬下而已,陶家產業什麽的,都沒他的份。

陶星然仔細捕捉著宋澤烊面部的微表情,心中把握已經有了六成——宋澤烊顯然是聽進去了。

陶星然受氣小少爺的人設立住,棋子就算是布下了,能發揮什麽程度的作用,得用時間去鑒證。

宋澤烊才過了實習期的小秘書,名叫林濯,他開起車來又穩又快,陶星然同宋澤烊談話間,他就開車給他們兩個送到了宋澤烊名下的一間工作室門口。

宋澤烊先撐了傘下去的,很貼心幫陶星然打了傘給他接下車,護送著,領進了工作室。

陶星然半點都沒讓雨水沾著,宋澤烊的半邊肩膀,他的高級定制手工西裝,卻洇出了一片濕痕。

那一抹深色落在了陶星然眼中,他不由得都楞了下。

他是個被旁人愛護遷就慣了的,陶成蹊拿他當親弟弟,陶家的管家傭人也都對他很恭敬。

但這些照顧,陶星然都能找出個理由來——陶成蹊是因為親情,陶家傭仆是因為薪水。

可是宋澤烊圖什麽呢?

陶星然背著自己的琵琶,在工作室裏轉了轉,發覺這裏的布置,應該叫畫室更為貼切。

這是一方很奇異美好的小天地,陶星然一進門來,就聞到了一種宛若橙子汽水那樣甜絲絲的芳馨。

於是他的心立刻就被俘獲了,他越過會客室,徜徉在張貼懸掛了各式塗鴉素描作品的回環式走廊裏,歡喜而貪婪地瀏覽著印象派或野獸派、白描工筆、山水肖像的各色風情。

到了圓環走廊的中心,轉身一推門,就是個辦公場所,各種畫具一應俱全。

——只是,稍微留意一下就能註意到,那些成套齊全的刷子顏料,都是全新未拆封的。

陶星然逛了一圈,又回到了會客室,給身上的琵琶解下來,擡頭看見宋澤烊已經脫去了西裝外套交給秘書去打理,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襯衣,挽著袖子在沏茶。

是上好的白毫銀針。

甜白瓷的茶碗碰得叮當響,沏好的茶盛在透明的大肚玻璃壺裏,紛飛亂旋的茶毫在澄澈的茶水中翻湧舞動,像破碎的月光,像迷離的星空,洩開滿室的茶香。

宋澤烊其人,做起事來,細致、認真,所以那畫面很是賞心悅目。

他偏偏又是古典式濃眉星目面若冠玉的長相,人模人樣起來,儼然一派芝蘭玉樹的朗朗君子。

宋澤烊招呼陶星然:“剛在外面吹了涼風,快過來喝杯熱茶暖暖身子。”

陶星然雍容落座,宋澤烊給他倒茶:“我這只有這一種白茶,解乏的,能舒緩壓力。”

陶星然沒動茶杯,而是問:“宋先生閑暇時好情致,喜歡畫畫?”

宋澤烊放下了茶壺:“我不會畫畫,從小就沒那個天賦。”

“我只是……很喜歡畫室的氛圍,所以布置成了這樣。”

宋澤烊不會畫畫,布置的畫室像模像樣;陶星然五音不全,出門背著琵琶裝腔作勢。

陶星然想到這裏,驀地就笑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宋澤烊擡頭看他,陶星然撂了茶杯:“好茶。”

環顧四周:“好地方。”

一指窗外:“好雨。”

抱起自己的琵琶盒:“要不要聽我給你彈一曲琵琶?”

宋澤烊點的那一下頭,也許是他今天最後悔的決定。

得到主人首肯之後,陶星然就取出了那把價值連城的琵琶,轉軸撥弦三兩聲之後,這場聲音的浩劫就開始了。

陶星然彈了一曲《十面埋伏》,相當經典的曲目,經典到陶星然的恩師曾放言,陶星然公開演奏它的那一天,就是這位樂團首席顏面掃地的日子。

但陶星然此時的演奏卻開始漸入佳境,哪怕他將離譜與不著調發揮到了淋漓盡致,曲目中騰騰殺氣的精髓卻被他給完全的拿捏住了。

——自他指尖流瀉而出的每一個音符,都仿佛是被制作成這面琵琶的小葉紫檀的殘部在追魂索命。

這樣高級珍稀的檀樹,做成這麽個物件,在陶星然的手裏發出了這種天崩地裂的聲音,著實是死得有點冤枉了。

漫長的琵琶曲,終於伴隨著陶星然的忘譜而終結了,那一瞬間,雨聲淅瀝悶雷陣陣,都是那麽的悅耳,坐在陶星然對面的宋澤烊,久久都沒回過神來。

最後他將杯子裏半溫的茶水一飲而盡:“我帶你過來避雨,你給我聽這個?”

陶星然懷抱琵琶半遮面,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宋澤烊:“我就從沒見過像你這麽恩將仇報的人,我都快聾了。”

陶星然將琵琶小心裝斂好:“宋先生的身份,想聽什麽美妙的曲子聽不到呢,請當代最有名的琵琶大師到家裏來彈都不是難事。想讓見多識廣的宋先生印象深刻點,當然就得是這樣的才行。”

陶星然開始像撫弄琵琶弦一樣地,開始撩撥起宋澤烊了。

宋澤烊敏銳察覺到了這個訊號,他給茶杯輕輕放下,意味深長地凝望著陶星然:“為什麽會想要令我,印象深刻呢?”

陶星然給自己倒了杯茶,端起來,沒喝,只是細細地嗅著溫熱茶香:

“你從見我第一面就知道了,我這人,是個有病的。天天就在家待著,不敢出去,怕給陶家丟人現眼。”

“也沒什麽人願意搭理我,我連朋友都沒有。好不容易有個你,宋先生,你就這樣出現在我的世界裏,我真是,又高興,又惶恐。”

陶星然說這話時,上瞼的朱砂痣正兀自灼灼,倏然之間又隱匿了,是他擡起了眼,看向了宋澤烊。

宋澤烊的心也跟著那顆小痣一閃一動了:“惶恐?”

陶星然:“是,我真惶恐,我害怕,我害怕突然出現的你,是假的。”

“就像我病癥發作時候出現的那些幻覺一樣,明明那麽觸手可及,但一轉眼,就不見了,什麽都沒有。”

“所以,宋先生,你能給予我,一點點真實的觸感嗎?”

宋澤烊已經被完全牽著走了:“你想要我做什麽?”

陶星然:“給我摸摸你的腹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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