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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宮殿(貳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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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宮殿(貳拾)

營帳內,南瑿正在單手脫下護甲,檢查胳膊上的傷口。

雖然有鎧甲保護肉身,但他的胳膊還是被老虎咬傷,留下了嚴重的傷口,只是怕被人看出來,他一直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覲朝的各方勢力覆雜,但肯定很多人盼著他出事,畢竟人少了,是非就少了,參與奪嫡的人也少了。

在野外受傷的猛獸多半活不下去,南瑿也是如此,他必須要強大,不能讓任何人看見他的脆弱,否則會引來殺身之禍。此事他也沒有讓南玥知道,怕讓他擔心。

“六皇子,奴才有事稟報。”

帳外傳來陳叁的聲音,南瑿此時對任何人都高度戒備,他立馬警覺地問道:“有事在帳外說。”

陳叁咬著嘴唇:“是……是一些私事。”

南瑿看著胳膊,決定暫時不管它,隨手披上了一件黑色長袍,便讓陳叁進來。

陳叁手裏端著給傷口做清潔的藥,方才他跟南玉說,為了表達他這個做弟弟的對南瑿有心,應該送些藥物給南瑿,以備不時之需。

南玉有些疑惑:“六哥不是沒受傷嗎?我看他吃烤肉時還要去打兩只野兔來下酒呢。”

“他是否受傷是他的事,送不送藥是您的事,該有的人情世故不能少。”

南玉原也不懂這些,但是送幾瓶藥也沒什麽,便讓陳叁去送藥。

可是在營帳外陳叁並未說是送藥,他知道南瑿自尊心很強,正是不願讓人瞧出來負傷,才會忍痛偽裝了一晚上。

進入營帳之後,陳叁把藥放在小木桌上,跪在地上對南瑿說:“殿下,這是七皇子殿下給您的藥。”

“我並未受傷,七弟費這心做什麽。”

此時陳叁卻趁南瑿不註意,抓住他的胳膊就是一按,南瑿以為陳叁要加害他,抽出短刀劃向陳叁的喉嚨。

電光火石之間,一縷血從陳叁脖頸處裏噴出,同時南瑿的胳膊也被接好了,他甚至還沒有反應過來,忽略了接骨時一瞬間的疼痛。

“你……你為何……”

陳叁捂著喉嚨,忍痛說道:“今夜烤肉時,奴才發現您的胳膊似有異樣,剛好奴才略通醫術,便想來為您看一看,怕您不讓奴才近身,才想到此法,還望殿下贖罪。”

南瑿其實下手很輕,只割破了皮肉,沒有傷及動脈,但凡他用了殺虎時十分之一的力氣,現在陳叁已經血流如註,倒地不起了。

他反應過來後,發現了短刀上的人血,下意識把刀扔到地上,又將陳叁扶起來,撕下了裏衣的一塊白布,系到陳叁的脖頸上。

陳叁有些難為情:“殿下,奴才自己來吧。”

南瑿無視他的話,繼續為他包紮。他臉上的血跡還沒有擦幹凈,帳內的火爐只照亮了他的半邊臉。

陳叁心想,火光下的南瑿真好看啊,魔鬼總是這般美麗,不然怎麽能讓人類相信他們,甘願為他們所獲。

“陳叁,你很聰明,也很細心,該有更好的出路。”

此前南瑿說的話,要麽是頒布任務,要麽是有意勾引,有時還適得其反,讓陳叁覺得是南瑿不拿他當回事,才總是逗他玩。

聽到這話,陳叁心情覆雜:“奴才是伺候人的命,能得到皇子的青睞進宮已經足夠幸運了,哪裏敢妄談什麽出路呢?”

事實上,他不僅敢想,還敢主動為自己尋找出路。可是南瑿難得溫柔的話語,卻讓陳叁很想哭。

在現代,他是父母嚴苛教育下的優等生,跳級入學,勤奮努力,許多人說他是青年才俊,將來必有錦繡前程。

只要他知道家裏的氛圍有多麽壓抑,對他動輒打罵的警察父親,醫者難自醫的中醫母親,無不對他抱有巨大的希冀,他們都是有一定社會地位的體面人,於是要求孩子也要做人上人。

他的童年和青春期,只有學習和考試,沒有自由可言。

大學寢室裏,小玉和室友們常聊的游戲,電影和電視劇,他全都沒玩過,沒看過,更融入不進去。還好小玉是個熱心腸,總是主動帶陳叁一起玩,一起吃飯,一起上課,事實上,小玉是他活了十八年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朋友。

穿書後,陳叁倒是在南玉身邊過了幾天好日子,也想報答南玉的好意,可他是細作。

作為一個細作,他註定要背叛南玉才能茍活下去,這是他進入大明宮前就註定的悲劇。

他是來自異世界的人,沒有人理解他,沒有人可以全然交心,更沒有人可以傾訴衷腸,他只能依靠他自己,以底層人的身份在金碧輝煌又危機四伏的大明宮裏度日如年。

感情的背後是陰謀詭計,

預言的背後是茍且偷生。

“你哭什麽?”

陳叁的眼淚不爭氣地掉了下來,他淚水漣漣地看著南瑿,他多麽想告訴南瑿,他後悔成為細作了,早知道會這樣進退兩難,他還不如本本份份地去參加科舉,哪怕要花很多年時間才能進宮交付貴妃畫像,為原主報仇。

從一開始,他就不該心懷僥幸,不該投機取巧。

但現在說什麽都晚了。

如果他不幫南瑿,很快就會因為吃不到解藥而死掉。但如果幫南瑿被發現,南凜上位後一定會將他處以極刑,他橫豎都是死。

“奴才……只是有些想家了。”

他最終什麽也沒有說。

“我還以為你是疼哭了。”

“也有一點。”

南瑿不知道該說什麽了,他一點都不會哄人。

“沒有人生來是伺候人的命,宮裏的宮女二十五歲就出宮嫁人了,我說過,等你完成任務,我就放你走。”

“怎樣才算任務結束呢?”

南瑿看著他,眼裏有些意味不明的東西。

“父皇駕崩,新帝即位。”

說完這句話,他還特意補充道:“就算新君不是我,我也會放你走。”

陳叁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他知道南瑿那麽多秘密,等到他沒有用了,南瑿一定會殺了他滅口。

何況就算南瑿不殺他,那南玥呢?

如果南凜登基後沒有保護他,他真的只有死路一條了。

不,他突然又想到,其實還有一條活路可走。

“奴才不想離開大明宮,想留在仙居殿照顧您,要是覲帝駕崩,您能去把奴才要到您身邊嗎?”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如果南瑿對他起了殺心,他就留在南瑿身邊全心全意地照顧他,讓他看見自己的忠心。

他有上帝視角,只要能活著,就會有出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南瑿著實意外,他以為許諾讓陳叁全身而退已經是天大的恩典,沒想到陳叁對他如此上心,任務結束還想留在他身邊。

他道:“既然如此,來日我定將你留在身邊。”

陳叁哽咽地說:“謝殿下恩典……奴才……感激不盡。”

在南凜眼裏,他是神機妙算的術士。

在南瑿眼裏,他是忠心耿耿的細作。

其實但凡他們姐弟兩個人能交一次心,陳叁都能被千刀萬剮,可這是絕無可能的事情。

因為他們不可能全然信任彼此。

因為這是皇室。



這個月發生了兩件日後會引發蝴蝶效應的事。

一是陳叁正式成為了皇帝身邊的起居郎。

二是南玉的婚期定在了年後的正月裏。

九月的第一天,陳叁在長安殿的小廂房中收拾行囊,不久後他就要前往紫宸殿任職,從大明宮編外人員一躍成為了皇帝的近身秘書之一。

春分特意來把南玉婚期告知他,還與他多說了幾句。若是將來南玉成婚離府,長安殿的宮人有兩種選擇:一是留在大明宮裏,在其他宮殿當值,二是跟著南玉一起去宮外的新王府。

陳叁已經不再是南玉的陪讀了,除非皇帝駕崩,不然他是不可能出宮的。

但他有種不好的預感,恐怕南玉也很難離開大明宮,因為按照書裏的記載,覲帝薨逝也在明年正月,也就是說,如果覲帝死在南玉成婚前,南玉起碼還要在大明宮裏守孝三年。

史書有這樣一個特點:事情越大,字越少。

南凜登基之前的巨變只用了一句話概括:

大明宮變,廉王反,而後武帝崩,宣帝即位。

陳叁總是忍不住想,大明宮變,到底是種什麽樣的情形呢?

權力的更替總是讓人恐懼又使人興奮。

他細數了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如今皇後被禁足在珠鏡殿中,連累南瑜失寵,喪失人心,原本最有可能順利即位的他如今希望渺茫。

除了陳叁之外,沒有人知道這場奪嫡的結局,自然覺得剩下的每個皇子都有一定希望。

可並不是所有人都想做皇帝,比如南玉,他現在最大的盼頭就是早日成婚,搬出大明宮獨自建府,遠離宮中是非,又能脫離南凜的過度保護。

還有南瑿,陳叁漸漸發現,他暗中布局,用龍吟閣來聚集人手,在各個宮內安插細作,直接目的並不是從覲帝手中接過皇位。

其實南瑿心裏很清楚覲帝對他不冷不熱的態度,而太子人選必須由皇帝親自挑選,所以他對皇帝立他為太子沒有抱多大的指望,似乎怎麽看皇帝都不會選他。

他所籌謀的一切都是基於要為李賢妃報仇的信念,先是順勢扳倒以皇後為首的清河崔氏,再是把矛頭轉向覲帝本人。

陳叁深刻的意識到,皇室是不可能有真正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

想起他第一次進入大明宮時,見各位皇子公主交談甚歡,還以為他們關系不差,結果幾個月之後,南凜和南瑿就聯手扳倒了南瑜的生母。

陳叁對南瑿的情感也發生了一些轉變,他從畏懼他,到厭煩他三番幾次拿自己取樂,現在又多了些同情。

李家被清查抄家,真正的主心骨——南瑿南玥的曾外祖父李遠道駕鶴西去。年輕一輩要麽被砍頭,要麽被流放,就連龍吟閣裏那些姓李的人,也不是李賢妃本家人,只是旁枝而已。

這種情形下,陳叁難以想象南玥和南瑿是在何種處境下長大的。

南瑿是如此優秀,即使書上關於他的篡位的內容並不正面,但是作為一個不受寵的皇子,十幾年後把處於盛世巔峰的覲朝推向滅亡,簡直如同蜉蝣撼動大樹。

陳叁放下手中的包袱,在冰冷的板凳上從下午坐到傍晚。

他想,如果南瑿真的是十惡不赦的、純粹的壞人就好了,那自己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不去為他打探消息,也不該將南玉和覲帝的任何情報告知他。

可是偏偏在這個時候,他發現南瑿的心思謀算都情有可原。

陳叁捫心自問,要是自己的媽媽受了天大的委屈含恨而亡,連帶著外公外婆都被牽連至死,全族都被釘在恥辱柱上,陳叁會怎麽樣呢?恐怕早就想跟這個世界同歸於盡了。

何況南瑿並沒有真正害過南玉,陳叁給他提供的消息,要麽就是一切如常,要麽就是沒有異樣,南瑿也沒多問什麽,還是按時把蝕心丸的解藥給他。

他心緒恍惚,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醒神。

畢竟在這個小廂房裏滿打滿算住了三個月,多少也有些感情了。

他撫摸著木質的窗柩,越來越不忍心眼睜睜地看著大明宮走向毀滅的結局。

陳叁剛來長安殿時,滿宮的桃花盛開,如今花瓣落地成為了土壤的一部分,個別樹枝掛上了青粉色的果實。一陣風吹過,吹起了他的鬢發,送來了九月的涼氣。

“南瑿,即使有上帝視角,我也看不透你。”

入秋了,夏日終於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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