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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宮殿(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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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宮殿(貳一)

九月中旬,大明宮含元殿前展開了聲勢浩大的封王典禮。

參宿大祭司雀山在望仙臺上禱告,向神明告知人間的帝王為兒子們封王一事,若無突然降雨或者其他異象,則說明神明同意了這件事情。

覲帝威風凜凜地坐在含元殿前的金色寶座上,頭戴十二珠串的冕旒,身著袞服,絳色敲膝,足蹬雲紋笏頭履,被稱為“冕”的大袖衫上繡有十二章紋,代表著帝王的十二種美德,有日、月、星、山、龍、華蟲、火、宗彜、藻、粉米、黼、黻,盡是紋樣,還有中單、劍、佩、綬帶、舄等各種具有權力象征意味的配件。

六宮嬪妃則站在他的寶座之後,雲鬢霧髻,滿頭珠翠,亦有內命婦頭戴鮮花,宣城長公主也在其中。她們的衣裳琳瑯滿目,大方露出大面積的肌膚,舉止婀娜多姿,宮女在旁為她們撐傘遮陽。

晝月大祭司南玥站在覲帝不遠處,正準備宣讀聖旨。

今日他穿著代表皇室的吉服,而非代表神權的祭袍。

蓮紫暗銀的外袍襯托得他格外貴氣,流光溢彩的銀線圖騰在陽光下閃爍。他難得束起頭發,拿起聖旨時,露出手腕上戴著的雙蛇水仙花藤銀環和各種價值不菲的玉石鐲子,擡手間鐲環相撞,流露出悅耳的叮當聲。

臺階兩側,自上而下站著皇帝親兵和金吾衛,他們身穿重甲,時刻保衛皇帝安全。

陳叁作為首席起居侍郎,和其他兩位起居侍從一起坐在階梯下方左側,用文字記錄著大覲難能一見的盛況。

升職後他的衣著打扮有了明顯的變化,他那一身水蔥似的衣裳不再符合紫宸殿的氣質,尚服局為他裁剪了幾身官服,主要為白色系,配以淡色的雲祥花紋,頭上的木釵也換成了羊脂玉的。

階梯下方右側坐著二十幾位宮廷畫師,統一身著棗紅色官服。

階梯下方則跪著受封的皇子與公主們,他們身後是大覲的文武百官和皇嗣的十幾個教習師傅,再往後是外命婦和親族女眷,最後是皇子的禮儀官,侍衛,太監,宮女,浩浩蕩蕩,將近千人。

“維明熙二十四年九月中,朕君臨率土。劬勞庶政,昧旦求衣,思宏至道;而萬機繁委,成務殷積,當展日昃,實疲聽覽。二公主凜,夙稟生知。識量明允,文德武功,平一海內。九官惟敘,今茲特封為靖昭公主。自今以後,軍機時務,兵仗倉糧,凡顧庶政,事無大小,悉委決斷,然後聞奏。”

陳叁心裏的石頭放了下來,這道詔書字裏行間都是在為南凜鋪路,儲君人選想必是沒有異議了。

一切都在按照書裏的情節有條不紊的發展,南玉的人生也暫時有了保障。

另外是各個皇子封王的詔書:“大皇子南瑜,溫潤而澤,謙恭仁厚,今封為廉王;皇四子恬淡寡欲,謹慎務實,封為貞王;皇五子南珩,為人驍勇,封為靜王;皇六子南瑿,文武兼備,才貌雙全,封為宸王;皇七子南玉,心慈面善,德容兼美,封為羲王。欽此。”

階下眾人再行跪拜大禮,感念覲帝恩德,待他們起身後,皇帝再勉勵皇子公主們,要繼續為大覲盡心竭力,恪盡職守,承擔起作為公主和王爺的職責,與百官共事,與百姓同樂。

覲帝一通演講結束,官員們可以自行向皇子們賀喜,陳叁在人群中用眼神尋找著南玉,今日是他的喜日子,他一定很高興。

月初陳叁離開長安殿的時候,南玉哭成了小淚人,抓著他的手不讓他走,說要去找覲帝把陳叁要回來。

這當然是行不通的,畢竟陳叁這次是帶著任務升職的。

貴妃畫像交給南玉後,李立本的遺願完成了,現在他要為南瑿和南凜提供皇帝的一手信息,任務艱巨繁重,隨時有殺身之禍,他恨不得沒有在長安殿工作過,不然一旦被發現,肯定要波及到南玉。

陳叁在長安殿與友人們含淚告別,秋姑姑送了陳叁一袋子桃花餅,春分和立夏給陳叁編了一個幃帽。

南玉賜給陳叁很多銀兩,陳叁原本不敢收下,直到南玉哭著說:“你也知道的,我母族有的是錢,我吃穿用度不用花錢不說,也出不了大明宮的門,錢根本花不掉,你替我花吧。”

陳叁認為這確實是實話,於是含淚收下。

半個月沒有見到南玉了,不知道他是否想念自己。

“陳侍郎,好久不見啊。”

陳叁正在想著南玉的時候,南瑿突然從他背後殺了出來,原本站在覲帝身邊的南玥也從臺階上走下來,兩個人前後夾擊陳叁,似乎生怕他逃走。

陳叁趕緊跪下行禮,身旁的兩個起居侍從也跟著他跪下。

南玥對兩位侍從道:“你們趕緊把起居註送去翰林院吧,想必這裏有陳大人在足矣。”

“是。”說罷,兩個侍從就拿著卷軸退下。

陳叁問道:“不知二位殿下找微臣有何事?”

南玥來到陳叁面前,牽起他的手,輕輕將他扶起來,溫聲道:“陳叁,你不要害怕,我們沒有什麽大事找你。”

陳叁松了口氣。

誰知道南玥話鋒一轉:“只是,身為皇子,想向你打聽一下近來父皇的身體狀況。”

“陛下正值盛年,身體很好,精神抖擻,偶爾有腹痛和頭風,經太醫調理後已無大礙。”

“好,既然如此,想必陳大人作為起居郎,一定對父皇的日常飲食印象深刻吧?我來問問你,父皇最近都吃了什麽藥,在什麽時辰吃的?”

“陛下在午膳後會服食燕窩或者參湯,晚膳吃得很少,有時會喝檀香,草烏和海風藤熬制的藥膳,以行氣止痛,散寒調中。”

“止痛,父皇還是腹痛嗎?”

“之前的起居註記載,幾月前陛下常感腹痛,太醫說是因為陛下年輕時腹部中了金創,這才留下後遺癥。近來已經不再發作了。藥膳藥性溫和,只是用於鞏固,並非治療。”

“原來如此,陳大人可曾遺漏什麽?”

陳叁思慮一番,說道:“沒有了。”

南玥笑道:“最近我在望仙臺觀測天象時,總看見參宿大祭司在煉制紅丸,難道不是給父皇的?”

陳叁看了看南瑿,又看著南玥,結巴著說:“陛下每日晚膳後一個時辰……會……會服食一顆藥丸,只是……微臣認不得那是什麽。”

“有雀山的神力加持,怪不得父皇總能化險為夷,最近還有容光煥發之像。只是我翻閱了最近的起居註,卻不曾看見這一條,想問問陳大人,這件事情為何不寫下來呢?”

“這……”

陳叁上崗前,南凜特意告訴他這件事情不必寫,他自然不願得罪未來的皇上,所以沒有寫。

南瑿盯著他,小聲道:“陳叁,你真是出息了。”

還好這時南瑾走了過來,打破了僵局。

這是陳叁第一次看見他穿吉福。

水碧色的衣裳讓南瑾看起來更加有氣色,淺青色的內襯搭配深草綠的長袍。

南瑾走路極緩,腰細到兩手即可掐住,下擺仿佛一汪綠色湖水,微波不驚。這是陳叁第一回看見可以用水光瀲灩形容的衣裳。

“三哥六弟,我瞧著許多官員都想跟你們道喜,結果你們卻在這裏躲閑。”

南玥對他說:“這不是擔心父皇的身體嘛,怕我們一個不註意,就有人要加害父皇。”

南瑾:“還是三哥謹慎,不過我方才聽見你們在談論紅丸,不知是不是雀山研制的那一款藥丸呢?”

陳叁道:“回貞王的話,正是。”

“年初以來,我也在服食這個藥丸,不得不說,這藥效果顯著,從前每年夏天我都苦不堪言,吃了這紅丸之後,不到半天便可全身舒爽,不再難受了。”

南瑿還是盯著陳叁:“聽四哥這樣說,看來這紅丸真是好東西了,那為何陳大人不將此藥記錄在起居註裏呢?”

“是我讓他不用記的。”

南凜竟然也加入了戰場。

“這紅丸雖然是大補之物,但取法殘忍,要用大祭司的血來做藥引,為著父皇身體不適才不得不制作此丸,若寫在起居註中,後世皆知此藥神效,要效仿古法,我大覲的後代祭司豈不是要動輒被傷以取血?”

她又對南玥和南瑿道:“起居註是後世編史的重要參考,我也怕後人知道父皇服食此丸,會說父皇殘忍,不通人性,便讓起居郎不必記下此事。”

南玥也不退讓:“還是姐姐顧全大局,此藥丸著實神奇,不知弟弟能否取用幾顆紅丸用於研究?”

多取些紅丸,雀山就要多流些血,他似乎知道南凜一定會心疼雀山,所以刻意來惡心她。

南凜雖然不舍,但還是說:“三弟要,自然是得給的,只是參宿大祭司已經不堪重負,不如過段時間待他休養好,再提此事也不遲。”

一旁的靜王南珩也加入了談話,聽到這紅丸要取用大祭司的血,他頗為驚訝。

“祭司的血和我們的血有何分別?”

南瑿告訴他:“祭司的血自然是有靈力的。”

南珩對此表示不相信:“都是肉做的人,血哪有什麽差別。”

這話倒是實話,只是顯得雀山的付出沒有任何必要。

南凜不再說話了,氛圍著實有些緊張。

還好南玥岔開了話題:“今日大喜,兄弟們出宮一起去龍吟閣暢飲如何?”

南瑿接道:“正好,龍吟閣新來了一位舞姬,勤習多年,功夫了得。”

南玥又問南凜:“二姐姐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去呢?”

南凜答道:“不了,政務繁忙,我不好離開大明宮,只願弟弟們玩得開心。”

南玥又問南瑾:“那四哥呢?雖然你一向不愛出門,但這次也是你的喜事,可不許推辭啊。”

“自然,我早想和兄弟們一起外出游玩,只是找不到合適的機會。”

南瑿撞了一下南珩的肩膀:“五哥自不必說了,今天非要狠狠灌你不可,看看是西北的酒好喝,還是龍吟閣的酒好喝。”

“我義不容辭。”

叫完了一圈人,南玥才想起了南玉:“這七弟怎麽不見人影了?剛剛還在這裏呢。”

南凜道:“他帶著周氏表弟去望仙臺了。這樣吧,陳叁,你去望仙臺找一下南玉,問他要不要出宮與皇兄們一同取樂。”

陳叁終於從修羅場中脫身而去,他如釋重負般和眾人告辭。

去望仙臺的路上,他意識到南玥和南瑿這是有意在和南凜黨劃清領地了,紅丸就是切入點。

陳叁雖然不知此藥的具體功效,但依據那天他在重華宮門口聽見的話來分析,此藥雖然藥效迅速,但是有很重的副作用。

南玥恐怕察覺到了這一點,一旦覲帝發現自己並不是真的精力充沛,只是被紅丸吊著精神,一定會對南凜相當失望。

南凜所有的榮光都來源於覲帝對她的偏愛,如果連這個都沒有了,那南凜的處境將會十分危險。

什麽叫作打蛇打七寸,南玥做出了示範。

另外,南玥和南瑿現在有意拉攏諸位皇子,而把南凜排除在外。

雖說南玉一定和南凜是一邊的,但他的勢力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照這樣下去,朝中哪天出現皇子黨和公主黨兩方勢力,陳叁都不會奇怪。

這樣想著,不知不覺間陳叁走到了望仙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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