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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宮殿(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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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宮殿(貳)

侍從一回頭,卻沒看見人:“是誰在說話?”

陳叁趕緊回話道:“老爺,是小的。”

侍從把頭低下,這才看見了小不點陳叁,忍不住笑了出來:“你還是另謀高就吧,就你這二兩肉,遇上彪悍難纏的,說不定就小命不保了。”

被打擊到的陳叁楞在原地,他開始懷疑自己會在這個陌生的時空被活活餓死。

眼看天就要黑了,他還沒有地方可以借宿,看來又得在古廟裏睡一晚了。



今夜廟裏格外寒冷,夜風將門吹得咯吱作響。

陳叁怕黑,將自己緊緊裹在草席裏面,嘴裏不停念叨著:“這裏可是寺廟,雖然佛像身上布滿了灰塵和蜘蛛網,但是佛祖仍然會庇佑著你的,不要怕,你可是男子漢大丈夫,不要怕。”

在這種孤獨的時候,他總會忍不住想:媽媽會在做什麽呢?

現實世界的陳叁是否死去這件事情,就像薛定諤的貓,可能死了,也可能沒死,二者處於疊加態。

如果他真死了,媽媽一定會傷心至極,這是讓陳叁最不敢細想的地方。

他在寒冷和恐懼中睡過去,沒承想到了後半夜,有人來到了古廟。

俗話說冤家路窄,一瘸一拐走進來的正是白天鬧上官府的李立本。

陳叁聽見有動靜,迷迷糊糊地從草席中探出頭來:“你好呀。”

李立本被嚇得彈跳起來:“啊啊啊……”

陳叁急忙坐起來解釋道:“別怕別怕,我是人,不是鬼,也不是死人……”

李立本經過下午這一折騰,又累又餓,頭暈眼花,頭上的傷口也顧不上包紮,臉上還有未幹涸的鼻血,模樣甚是嚇人,但好在陳叁認出了他:“哎,是你啊!”說完他就有些心虛,畢竟是他那一腳把李立本絆倒,才害李立本被抓。

李立本也冷靜下來,揉了揉眼睛:“是你……”他還不知道他的名字。

陳叁看見他額頭的傷和血跡,心裏有些愧疚,主動示好道:“你好啊,我叫陳叁,你也來這裏睡啊……真巧。”

他傻笑著,為有人作伴而開心。

李立本扶著寺廟的木頭柱子坐下來,白天那一摔,他到現在都緩不過來,頭愈發疼痛。

“是,這不是沒地方去嗎。”

陳叁小聲說道:“我那時候不知道你的情況,只是想幫他們抓賊……”

李立本擺擺手:“我知道啊,我也不是什麽不講理的人,你小子也只是熱心腸罷了。”

陳叁心裏好受了一些,隨後兩人無話。

李立本從懷裏掏出那幅畫,就是這幅畫讓見多識廣的縣令都目瞪口呆,陳叁難免有些好奇。

李立本註意到陳叁求知的小眼神,笑道:“小子,要不要過來看看?”

陳叁點了點頭,抱著草席挪了過去。

借著月光,陳叁看清了畫像上的人,“這也太美了……”他忍不住驚呼。

不知道是他的錯覺還是畫師功夫太爐火純青,這麽暗的光線下,美人頭上的雀冠還是如此珠光寶氣,隱隱閃著金光,眼睛更是顧盼生姿,上揚的眼角欲語還休,絳唇小巧如鮮紅櫻桃。

“這世間竟然會有這麽美麗的人。怪不得縣令不讓你把畫賣掉,這得付出多少心血啊,哪裏是銀兩能衡量的。”

李立本聲音有些虛弱,而陳叁一門心思在欣賞畫上,沒註意到他的異樣,他對陳叁說:“你竟然是個懂畫的……”

陳叁搖搖頭:“我並不認識這畫上的人,對畫藝也不大精通,但我寫過文章,一篇好文遣詞造句皆是筆者心血,換做畫師,想必也差不多。只看這畫的上色與勾線,便知精巧的技術和細膩的心思缺一不可。”

李立本靠著柱子,拿手捂著額頭:“說得挺好,看來你我二人竟然是不打不相識了。”

一來二去,兩人竟投緣地聊了起來。

原主陳三是從洛陽來長安參加春試的,不幸在勤工儉學時被官家紈絝子弟打死,但這些話不能對李立本說。

陳叁只說來長安後在清河坊打工,順便準備考試。

相比之下,李立本的仕途則要幸運得多。

他家是隴西李氏的旁枝。

隴西李氏是真正的書香世家,名門望族,家裏出過三朝元老,也就是曾經的宰相之一李遠道,更有文官無數,供職翰林。

本朝皇後的母族——清河崔氏,以武將諸多聞名覲朝,隴西李氏則以文臣泛泛而蜚聲天下。

一李一崔,一文一武,相輔相成。

只是世事難料,盛極必衰,宰相李遠道終究是普通人,也被困在生老病死的自然規律之中。

李遠道於七年前病逝於京城,他死後不到三天,皇帝就派人抄了他家,四十餘個侍衛在李府搜查了三天三夜,收繳白銀萬兩,還有數不清的朱纓寶飾,古董字畫。

陳叁是正兒八經學過歷史的,他覺得這件事沒有一個“貪”字那麽簡單,若李遠道當真見錢眼開,唯利是圖,他又如何能做到三朝宰相,難道真的露不出一點馬腳?

可若他深藏不露,他死後皇帝為何又立刻抄家?

何況李遠道在朝為官多年,學生桃李天下,幾代皇帝賞賜的財寶亦數不勝數,那錢真的來路不正嗎?

誰見過這筆錢,誰能說真的有萬兩白銀?

是因為貪錢而抄家?還是為了抄家才有了貪錢這個罪名。

帝王心術不可揣測,陳叁不敢多想,身上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李立本靠著柱子,望向投射進古廟的月光,接著說道:“皇帝抄了李氏主家一脈還不肯罷休,所有沾親帶故的旁系親戚全部都因此受到牽連,整個隴西都被籠罩在烏煙瘴氣裏面,每天都有無數文官被下大獄,男丁被賜死,被充軍,女眷被變賣為奴為伎,延續將近百年的簪纓門第,就這樣落沒下去,再也爬不起來。”

陳叁深深嘆了口氣:“真是千回百轉,可悲可嘆……”

他又問李立本:“那你也是在那個時候無家可歸的嗎?”

“不是的,那個時候我很安全,我兒時家族還很興旺,十歲父親就將我送進宮學畫,學成之後成為正式的宮廷畫師,李氏被抄家的時候我才二十多歲,做著成為畫聖的春秋大夢。宮廷奢靡之風盛行,我整日裏跟著同僚們醉生夢死,為賦新詞強說愁,真是意氣風發,好不快活。如今想想,竟覺得是上輩子的事了。”

陳叁:“那後來呢,你有受到牽連嗎?”

“在宮裏我不過是個小人物,沒人註意到我,倒是李賢妃倒黴了,被降位為三品婕妤,沒過多久就憂思過度,在宮裏病死了,說起來她還算我的遠房堂姐。”

陳叁不知道說什麽好,天子一怒,浮屍百萬,流血千裏,可這些後宮裏的女人又知道什麽,就這樣被無辜牽連。榮耀是家族給的,災難也是家族給的,她們不過是權力鬥爭的祭品。

最重要的是,這位李賢妃還是兩位皇子的生母,她的小兒子就是邪書中提到的叛臣皇子瑿。

陳叁心道,這位皇子瑿後來扭曲的心理和殘暴的行為或許也是受了李賢妃之死的影響。

小小年紀,母族遭難,屍橫市口,生母被打上罪臣之女的烙印,最後抑郁而終。誰能在這種環境裏毫無芥蒂地活下去,何況,那時他只是一個孩子。

李立本看著畫說道:“我是自願出宮的,因為我再也畫不出什麽好東西來了,我的才華已經在這幅畫上耗盡了。”

“那畫上的女人是李賢妃嗎?”“

不不不,她不是,但她也是皇帝的妃子,也……已經去世了。”

“去世了……怎麽會這樣。”陳叁雖不認識畫像上的女子,但仍然覺得可惜。

“她是皇上最寵愛的妃子周氏,死後被擡位為皇貴妃,賜封號旒華,你簡直想象不到皇帝有多麽寵愛她。”

李立本又望向陳叁,陳叁的小臉像個鵪鶉蛋,還是熟透的,剝開殼的那種,又小又白,下巴尖尖的,就是臉上有點臟……

“你小子也不醜,要是我還能摸到畫紙顏料,也給你畫幅畫。”

陳叁有些害羞,把頭低下去:“我哪裏有這份榮幸。”

說罷他又想起什麽:“等我有錢了,能請你給我娘畫幅畫嗎?她也很美的,她年輕的時候是十裏八村很有名氣的姑娘,雖說比不得畫中的貴妃娘娘雍容華貴,但在我心裏,她就是世間最美的女子。”

陳叁被植入了原主的記憶,他清楚地記得娘親對原主的好。

娘親為他在村子裏到處借錢,好不容易才湊齊了他來長安考試的路費,要是娘親知道原主已經遭遇不測,不知道該有多傷心。

這時李立本察覺到了身體的不對勁,他似乎感知到了自己的命運,來不及安慰陳叁,捂著腦袋上的傷口道:“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陳叁吸吸鼻子:“您說。”

“你是個讀書人,以後有前途,若是走上仕途,平步青雲也不是沒可能,今日一聚,是你我的緣分,我將此畫贈予你……”

話音未落,陳叁趕忙阻止道:“不行不行,這幅畫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李立本卻不理會,接著說道:“你先聽我說完,來日若你有機會接觸到皇室的人,務必想法設法見到七皇子,他是貴妃唯一的孩子,因為一些我也不甚了解的變故,貴妃香消玉殞後,皇宮裏所有的貴妃畫像全部被下令銷毀了……是我不舍得讓這幅畫葬於火海,偷偷私藏了它,又自請離宮,這才保住了這幅畫……”

李立本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虛弱,陳叁卻以為他是太困了。

“貴妃薨逝時,七皇子才三歲,想必已經忘記了自己生身母親的模樣,你將這幅畫交到他手裏,也算是物歸原主了。”

陳叁很是糾結,他總覺得自己承擔不了這樣的大任,皇子哪是他這樣的NPC能輕易見到的呢?

“我……”

李立本色若死灰的臉上努力擠出一個微笑寬慰他:“別這樣喪氣,命運這種事情,誰說的準呢,這幅畫交給你,我相信你會好好保管它的,我相信你。”

陳叁還想推脫:“可我們不過兩面之緣,收下這幅畫我實在慚愧。”

“別跟我爭嘍,我累死了,明天早上還要去酒樓端盤子,我睡了,睡了哈……”

李立本實在沒力氣說話了,倒頭睡了過去。

陳叁沒辦法,只能細心卷起畫軸,安放在草席旁邊。

他環視一眼自己置身的破廟,離那個金碧輝煌的大明宮,簡直是天上地下的距離。

他又晃晃腦袋,告訴自己別再多想,與其憂思前程,不如擔心下頓飯錢從哪兒掙。這樣想著,他也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接近晌午,太陽照射到古廟裏,陳叁一睜眼,看見陽光裏翻飛的灰塵,佛像籠罩在金光下,顯得端莊神聖。

他翻了個身,看見李立本還以昨晚的姿勢靠在木頭柱子上。

陳叁語氣還有些迷糊:“李大哥,你怎麽還在這兒呀?不是要去酒樓裏端盤子嘛?”

李立本沒有回答他,甚至沒有發出一絲聲息。

陽光籠罩著他的全身,像給他鍍了層金身,他臉上的皺紋和血汙,頭發上結的痂也不再讓人感到骯臟不適,他面容平和,好似真的在睡夢中。

陳叁察覺到不對勁,坐起身。良久,他做好心理準備,伸手嘆了嘆他的鼻息。

李立本死了。

陳叁嚇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不願意相信昨晚還在與他閑話的人如今成為了一具冷冰冰的屍體。

而他身上唯一的致命傷,似乎是額頭上血跡已經發黑的傷口。

是他絆他的那一腳,在地上磕出來的。

陳叁站起來,重重地扇了自己一個耳光。

他殺死了李立本。

而李立本昨晚還將最重要的畫像托付給他。

陳叁一瞬間如鯁在喉。

他從自己衣服上撕下一塊還算幹凈的白布,幫李立本擦去了臉上的斑斑血跡。

然後又去寺廟附近徒手挖了一個坑,從白天挖到下午快要落日,最後指尖都在往外溢血,但他不覺得疼,一心沈浸在自己殺了一個人的悔恨莫及和悲傷之中。

他擁有現代社會的靈魂,在他看來,殺人,是非常嚴重且罪無可恕的事情。

土坑挖好後,他將李立本背起來,放進坑裏,為他收拾好儀容儀表,對著他的遺體磕了三個頭,然後對他說:“李大哥,你的話我都記著,我會盡全力幫你實現願望,希望你在天上好好的,要是能保佑我順利完成大任就更好了。”

說罷,他一點一點將土推進坑中。

埋好了李立本的屍體,陳叁又來到佛堂裏跪下,雙手合十:“佛祖大人,這些天住在廟裏,實在是叨擾您了,謝謝您這些天庇佑我,願您也庇佑上天堂的李大哥,讓他盡早轉世投胎,阿彌陀佛。”

做完這一切,他撿起地上的畫,揣在自己懷裏,向著落日的方向走出破廟。

佛家的門檻很高,當他跨出門檻的那一刻,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再也不會回來了。

他已經有了在這個世界必須要完成的任務,既然有了目標,就不能再自怨自艾,蹉跎歲月。

於是他又回頭告別:“再見,佛祖大人,再見,草席,保重,李大哥。”

落日餘暉,漫天晚霞,鴻雁當空而過,紅日一瀉千裏,陳叁不再回頭,義無反顧地向著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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