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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宮殿(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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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宮殿(叁)

陳叁揣著貴妃畫像來到龍吟閣,這座酒樓遠比他想象中要氣派非凡得多。

龍吟閣足足有四層圍殿式園樓,中間是露天食肆和高臺。穿戴華麗的胡姬在酒桌間穿梭舞蹈,地面的樓梯一圈又一圈環繞著通向不同樓層。

天黑之後是最喧囂的時候,每一層都坐滿了富貴食客,小廝擦著汗到處送餐,桌椅板凳都是紅木雕花,燈盞錯落有致。

太陽雖然已經下山,但是酒樓裏燈火通明,胡姬樂伎載歌載舞,嬉鬧吵嚷之聲傳之久遠。

陳叁站在樓下瑟瑟發抖,長安不愧是大覲最繁華的地方,在這樣的酒樓吃頓飯得多貴啊,怪不得李立本舍得拿畫來抵,不然就是賣血都還不起一道菜錢。

這時有小廝註意到他,小跑到他面前問道:“客官,有什麽吩咐?”

陳叁還在驚嘆酒樓的富麗堂皇,被冷不防嚇一跳:“沒事沒事,我是來這裏打工的。”

他想幫李立本把酒菜錢還完,這樣才算把這幅畫像清清白白地贖回來,於是正式跟賣餛飩的婆婆辭別來到龍吟閣。

至於怎麽把畫交到七皇子手裏,還需從長計議,他也得保證自己在這之前不被餓死。

小廝道:“原來如此,那你跟我到後廚來吧,讓紅姑給你安排。”

陳叁跟著小廝來到後廚,紅姑正在訓人,雜役們站成一排,低著頭聽訓。

小廝一聽便知紅姑這時候心情不好,轉頭小聲對陳叁說:“罵人的那位姑姑就是這兒管事的,我們都管她叫紅姑,我就送你到這兒了,你自求多福吧。”

陳叁:“好的,多謝您了。”

小廝走後,陳叁個頭又小,只能在“人墻”後面踮起腳探頭探腦,希望紅姑註意到他。

紅姑嘴裏一直說個不停:“你們知不知道你們是誰養著的?我就問知不知道?一個個跟死人似的,看你們這損樣我就來火!我們酒樓是六皇子辦起來的,酒樓的門面就是六皇子的面子,你們都是為六皇子做事的知道嗎?”

六皇子……聽到這幾個字,陳叁心下大驚,龍吟閣居然是六皇子的地盤,他開始拼命在腦海中搜刮書裏關於六皇子的描述。

很不幸的是,他想起六皇子就是書中導致覲朝走向滅亡的罪魁禍首——南瑿。

現在是大覲一百二十五年,他應該只有十五歲左右,但是覲朝的貴族男子大概在十二三歲時就娶親了,所以十五歲並不算小。

陳叁一時之間情緒覆雜,南瑿作為書中十惡不赦的叛臣,形象十分可怕,權欲纏身,冷血無情,殺人不眨眼,為了權力什麽都做得出來,殺死了自己的侄子,屠城,甚至與外族勾結,最後葬送了大覲的江山社稷。

先前李立本對陳叁提到過的李賢妃,正是三皇子南玥和六皇子南瑿的生母。

陳叁想,南瑿現在羽翼尚未豐滿,更何況自己只是來打工的,應該沒有機會遇到皇子之類的人物,他不一定會遇上南瑿。

被訓話的雜役們低著頭,聲音沈悶:“知道……”

“知道個屁你們知道!我怎麽跟你們說的,桌子上連一滴油都不能有,汙毀了那些貴人的衣裳,你們怎麽賠得起!”

紅姑掐著腰來回踱步:“今兒是武大人家的小妾來告訴我,你們當中有人桌子沒擦幹凈,把她的襦裙弄臟了,我賠著笑又賠了好些銀子她才肯罷休,你們這群蠢貨,盡給我惹事!”

陳叁心想,現在連擦桌子的要求都要這般高了,看來他連雜役都不一定做得好。

紅姑又罵了一陣,終於罵累了,坐下歇了半晌,然後不耐煩地把人都趕了出去。雜役走後,紅姑才看見站在人群後面的陳叁。

陳叁趕緊上前行禮:“您好……我……說來話長,小人李立本,是來給酒樓做工的,我昨天吃了飯沒有給錢,縣令老爺讓我來打工抵債。”

紅姑想了一會兒,陰陽怪氣道:“好像是有這麽一回事兒,都這麽晚了,我還以為您貴人多忘事兒,幹脆不來了呢。”

她繞著陳叁走了一圈,眼神上下打量著:“你好本事啊,吃了我們酒樓一桌子好菜,聽說還鬧到官府去了。”

“我昨天實在是太餓了,做事兒沒過腦子,現下是真心悔過的,您讓我做什麽都行……”

陳叁一臉天真爛漫,白得跟饅頭似的,看起來未經人事,長得又很討喜,光憑這點紅姑就很難不相信他。

“你這樣兒的個頭也難做些粗活,不如你去洗盤子吧。”紅姑繞著陳叁轉了一圈,心想這孩子還挺有幾分姿色的。

“好的好的。”

“小心做事,這裏的瓢盆碗筷沒有便宜貨,要是洗壞了,可沒你好果子吃。”

目送紅姑邁著婀娜的步子離開後,陳叁一鼓作氣往後廚走去。

掀開一層帷帳,白色的蒸汽往外噴湧,廚房裏熱火朝天,陳叁印象裏的古代廚師都是一身橫肉,打著赤膊掂勺,這裏的廚子卻很斯文安靜。

陳叁找到一個空水池,開始清洗小廝剛送進來的碗碟。他已經非常小心了,但還是因為心緒不寧差點打碎一個盤子,嚇得他冷汗忍不住往外冒。

就這樣陳叁開始了他的洗盤子生涯,這裏的生活說不上好,也不算差。因為盤子實在太多,常常要洗到深更半夜,紅姑允許陳叁晚上在竈臺底下睡覺。

好處是這裏又安靜又暖和,比古廟好上十倍不止,陳叁自知是因禍得福,但難免傷感,若李立本沒有死,想必他也能過上這樣的日子了。

同時陳叁更加深刻地意識到一件事情,哪怕是富人最嫌棄最看不上的地方,都比窮人待的環境要好上許多。

龍吟閣應該算是古代版北京飯店,來這裏吃飯的人都是達官顯貴,是他在任何時空都難以接觸的階級。

原來上流社會過的是這樣的日子,他本不該知道這一點的。



一天晚上,客人不算多,陳叁腰酸背痛,洗完盤子就早早睡下了,可是到了後半夜竟然盜汗不止,衣服被汗水打濕貼在身上。

他深陷夢境之中,無法掙脫,眉頭緊鎖,只能用力抱住自己,手指揪住破破爛爛的衣裳,像抓住救命稻草。

夢裏有一個巨大的四方形祭臺,祭臺前面矗立著一根粗鈍的銅柱,上面密密麻麻雕刻著各種奇珍異獸。

一個身穿白衣的男人被巨大的鐵鏈綁在柱子上,一頭白發,長到幾乎墜地。

他沒有明顯的皮外傷,身上也十分幹凈,只是眼睛微睜,瞳孔渙散,不知道是否還有意識。

這時,一道質問仿佛從天上傳來:“你可知罪?”

白衣男人閉口不答。

那人又厲聲問道:“你迕逆聖上,危言聳聽,可知罪?”

白衣男人似乎輕輕笑了一聲,氣息微弱。

“聖上若有良知,當下罪己詔。”

此話惹怒了祭臺上問話的官員,一塊木牌被投擲到地上,判決已經板上釘釘,不容更改。

“死到臨頭還不知悔改,來人,放箭!”

陳叁極度難受地蜷縮起來,額頭冒著虛汗,用力咬住下唇,他意識到這是在夢裏,卻怎麽也醒不過來。

弓箭手一字排開,在祭臺的圍墻上搭好弓。

白衣男人只是擡頭冷眼看著他們,他的下眼白占據了眼睛的二分之一,瞳孔發青,看起來冷漠又沒有人氣,毫無血色的嘴唇緩緩說道:

“我以祭司的名義詛咒南覲……”

他說了很長的一段話,可是陳叁除了第一句話之外都沒有聽清。

隨後男人被釘死在銅柱上,嘴角流下一抹鮮血,身中數箭,在沈默中血盡而亡。血液濺在柱子上,那些沾了血的圖騰越發像嗜血的野獸,觸目驚心。

陳叁以旁觀者的視角看著男人逐漸死去卻什麽都做不了。

高臺之上許久沒人作聲,過了一刻鐘左右,白衣男人已經死透,黑金色的幕簾之後,有人沈聲對官員道:“回宮。”

官員作揖:“是,陛下。”

陳叁這才發現原來高臺上不止官員和弓箭手,幕簾後的人身份應該非常尊貴。陳叁努力想看清他的臉,眼前卻像有一團迷霧,祭臺前燃起熊熊烈火,夢境漸漸在烈火中灰飛煙滅。

半夢半醒間,陳叁感覺嘴裏被人塞了東西,又甜又苦,像苦瓜沾了蜂蜜,他睜開眼睛,只見一個身穿黑色長袍的人站在他面前,袖口上繡著金色的花紋,在黑夜裏散發出幽暗微弱的光芒,修長的手指夾著一小瓶藥。

陳叁感覺自己又要睡過去了,只聽他面前那人說:“別死。”

末了又補充一句:“你的好日子在後面。”

陳叁在心裏默默答道:“好。”

別死,他不能死,原主的娘親還需要他養老送終,李大哥的遺願還沒有完成……而且只要能活下去,說不定能找到回現實世界的辦法。

他還是抵不住困頓再次昏睡過去,等再次醒來已經是第二天清晨,劉伯照例在切菜,吳大娘在煉豬油……大家都在做著自己的事情,和素日沒有什麽不同。

陳叁晃晃腦袋,洗了把臉,看著外面的大太陽,他覺得自己只是做了兩個奇怪的夢。

日子一久,這兩個夢也被他拋到腦後了。只是午夜夢回之際,耳邊還是偶爾縈繞著穿透他靈魂的兩個字:“別死。”



陳叁在龍吟閣洗了三個月的盤子,紅姑說,他再洗半個月,李立本欠的飯錢就能還清了,只是下個月酒樓承辦了件大事兒,估計會缺人手,讓陳叁再待一段時間,多出來的月錢會發給陳叁。

陳叁暫時也找不到其他事做,於是應下。

正因為是“大事”,後廚閑下來時不可能不議論,這段時間陳叁在後廚結識了不少新朋友,男女老少都有,連一向嘴毒的紅姑待他都格外開恩。

“哎哎,你們知道我們酒樓要辦的是什麽宴席嗎?”正在摘菜的吳大娘問道。

廚房裏資歷最深的廚子劉伯回應她:“不大清楚,但肯定不是小場面。聽紅姑講啊,酒樓這個月初就閉門不接客了,所有的食材酒水老早就開始準備,最上乘的食材都要緊著這次用,有些長安買不到的食物要快馬加鞭到金陵買,像什麽松茸,人參,荔枝都是各地珍品,菜品還要重新做調整,所有辣菜都要改成不辣的。”

“怕不是皇家的酒宴?上一次太保過壽都沒有這樣的待遇。”

“是呀,去年參宿大祭司在洛陽祭天,我以為那就是最豪華的宴席了,可這次比上次排場還大呢。”

“越說越好奇了,我們在這猜沒用,不如誰去問問紅姑呀。”

話音未落,紅姑就風風火火地來到後臺,召集眾人命令道:“上頭又來一樁事兒,下個月酒宴上要多一道生牛肉,阿明,你帶幾個人即刻啟程去韶關買幾頭牛回來,算算來回日子應該趕得上。”

阿明立刻招呼上幾個雜役出了門,紅姑繼續安排道:“酒水不用準備了,皇上親賜了玉液酒,省下你們好大功夫。”

“對了,小何,再去買十斤面粉來,別到時候做壽桃不夠用。”

吳大娘耐不住性子問紅姑:“姑姑,敢問這是誰要辦酒啊?”

紅姑撇了她一眼,然後漫不經心地答道:“告訴你們也無妨,這是七皇子的生辰,仔細掂量掂量你們幾個腦袋,反正要是不盡心伺候,最後肯定一個腦袋都不剩。”

陳叁猛得一擡頭,瞳孔顫抖。

七皇子。竟然是七皇子。

李立本說過,七皇子就是周貴妃的孩子。

陳叁想過會有這一天,但沒想到會這麽快,他想這一定是李立本在天上保佑他,讓畫像盡快物歸原主。

“不僅是七皇子,皇家的幾個皇子公主都會參加這次宴席,連遠在西北的五皇子都要趕回長安,這生牛肉就是為他準備的。還有數不清的皇親貴胄……自從接下這事兒,我心裏就如同壓著一塊石頭,如今你們和我一起惶恐,倒叫我舒服些。”

等紅姑搖晃著離開後,陳叁依舊站在原地,久久無法平靜。

小何拍了拍他的肩膀:“立本啊,跟不跟我一塊兒去東市買面粉?”

陳叁很少拒絕別人,但這次他嘴巴卻比腦子快:“不了,我還有盤子沒洗完。”

小何又去叫別人同行,陳叁還是緩不過來。

吳大娘來問他怎麽了,像丟了魂一樣。

陳叁牽強地笑了笑:“我在想怎麽把盤子刷得更幹凈些,不給咱們酒樓添麻煩。”

吳大娘突然想起來:“我都忘了,你是第一次做這樣的事,所以不知道。那些貴人們哪兒會用我們的碗碟,自然是我們廚子和雜役到宮裏做菜做飯,最後再做灑掃,想想也知道,那些皇室宗親是不可能專門出宮吃一頓酒的呀。”

“原來如此……”是他太天真了。

陳叁回到水池邊上,繼續做他的洗碗工,但是他的腦子已經一片混亂。

他會跟著廚師們一起進七皇子的府邸,然後呢?

他該怎麽見到七皇子?

怎麽跟他解釋並讓他相信這幅畫上的人就是他的母親?

就這樣想著,陳叁打碎了他做工生涯裏的第一個盤子。

好在紅姑為生辰宴的事忙得焦頭爛額,其他人也心照不宣地當看不見,不然陳叁少不了被一頓修理。

劉伯放下菜刀來安慰陳叁;“碎碎平安,歲歲平安,你啊肯定是要高升了。”

陳叁心亂如麻,接了一句:“但願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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