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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夜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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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面前兩人都張口欲言,“噓。”殷定山豎起一根食指,“此地說話不便,兩位不要爭執了,不妨先進去門裏。敝人帶了個不太好的消息來。韓公子,你仔細聽。可聽到什麽動靜。”

韓錚凝神片刻,臉色微變。兩個人交換了一個晦澀不明的目光。

沈池在旁邊看得納悶。“你們這是打的什麽啞謎。”

殷定山隨意掃了她一眼,“沈學士穿得不妥當,還是回去換換罷。”

沈池一怔,低頭看了看自己裝束,韓錚已經冷冷道,“你何必故意把她支開。小池,遠處有兵馬大批集結的響動,只怕左安門那裏被人發覺了。”

殷定山被一口道破了用意,倒不急躁,反而笑了笑,“有些事,她還是不要聽到的好。她在這裏,敝人倒不好說了。”

沈池有些明白了,不等韓錚再開口,便道,“我去換身衣服。”自己順著回廊進了後院。

前院兩人目送著沈池背影走遠,韓錚道,“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事。現在說罷。”

殷定山微微一笑,也不動怒,緩聲道,“京城西郊外,有一條前朝修建的水道,連通大泊湖,可以行舟出城。這條水道少有人知,就連端王也不知道。”

韓錚神色不動,“有水道可以順利出城,為何你現在還困在這京城裏。”

“問得好。”殷定山輕輕一拍手掌,“關鍵就在這裏了。那條水道雖然無人知曉,但是京畿防衛的近百處城樓崗哨,誤打誤撞,有一處正好設在水道出口附近。一旦被城樓防衛軍發覺,一邊是無遮無掩的大泊湖,另一邊卻是居高臨下,萬箭齊發。可以說是九死一生。”

“出城之人九死一生也就罷了。”韓錚冷冷道,“只怕閣下的考量,還是怕這條水道被人查明了去,斷了一條退路。”

殷定山打量著韓錚手裏提的劍,微笑起來。“這九死一生,說的是尋常武人。韓公子的身手,就算是萬箭叢中,又有何懼。殷某今晚前來,就是向韓公子奉告這條水道的去處。至於條件麽,還請韓公子允諾做一件事,救一個人。”

沈池疾步進了後院,一擡頭,頓時楞了一下。

沈宅裏所有的人,老管家於伯,黃廚子,廚娘,徐則誠,府軍前衛,沈家護院。十幾個人靜靜地聚在後院。

她的聲音有些澀。“你們……都聽見了?”

徐則誠苦笑,“那麽大的動靜,誰還聽不見。”他往旁邊讓了讓,說,“時機不等人,趕緊換衣服,跟著韓公子走。”

於伯走上兩步,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含著淚笑了。“終於等到韓公子來了。大少爺,你趕緊走罷。你走了,老奴才安心。”

沈池抓住老管家幹枯的雙手,用力握了握。“我不走,你們走。”她吩咐徐則誠,“徐副指揮使,趁現在門外無人圍困,帶所有人躲出去!快!”

於伯急道,“大少爺!”

沈池裝作沒聽見,幾步繞過他們,回到自己房裏,對著鏡子,把發式服飾打理整齊。她退後半步,端詳了一下鏡子裏的自己,處處妥帖,並無失儀之處,拉開了房門。

原本聚集在後院的沈宅眾人已經散了。她滿意地點點頭,依舊回去前院,繞過影壁。

韓錚站在門裏,殷定山站在門外,兩人沈默地對站著。

沈池走了過去,“兩位,把我支開半天,該談的可談妥了。”

殷定山道,“快了。”

韓錚道,“沒有。”

殷定山,“韓公子是明白人。與其一個都救不出去,全部陷在京城,不如按敝人說的去做,盤活這盤死局。”

韓錚,“你怎知我救不出去。”

殷定山,“方才說過了,敝人手下的江湖死士,人數雖不多,各自都有些微末本領。如果今夜相助韓公子,把王府追兵拖一拖,韓公子帶個人出城不是難事。若反過來相助端王那邊,也能把韓公子拖在這京城裏——”他住了口,忽然往後疾退了兩步,笑道,“韓公子莫要心急,我們目前還是一條船上的。”

韓錚眼中殺意浮現,握緊了劍柄。

一陣尖銳哨聲突然響起,撕破了靜謐的黑夜。不知何處傳來鳴鑼聲,隱隱約約的喧嘩呼喝聲大起。

沈池心裏一驚,舉目四望。茫茫黑夜裏,卻又看不見什麽。

殷定山悠然道,“你看,就連沈學士都聽見了。左安門那邊已經事發,此刻想必已經是重新部署了大軍,說不定還會調去大批火銃火炮什麽的。你的歸路已經徹底堵死了。”

韓錚道,“此路不通,就走你那條路。我帶走你說的那人,再帶走沈遲。”

殷定山斬釘截鐵地道,“只帶一人。沈遲留下!”

話音未落,一道雪煉般的光芒倏然閃過眼前,仿佛天地間憑空劈下一道閃電。

光芒明滅的間隙裏,殷定山擡手甩出手裏的折扇,那扇骨竟是精鋼所制,漫天劍意裏,精鋼扇骨略擋了擋,殷定山往後飛身疾退!

剎那間,雪光消散,只餘下劍氣寒徹骨。

殷定山退到了對面的院墻上,韓錚手裏的劍抵上了他的咽喉,微微用力,刺破了皮肉,一縷鮮血蜿蜒地滴下來。

“你遠不是我的對手。”韓錚冷冷道,“加上你自己的性命,把條件再開一遍。我帶走沈遲。你留一條命。”

殷定山隨手擦了把流到胸口的血跡,臉上浮出一個自嘲的笑容。

“這回韓公子看走眼了。敝人的性命,一錢不值。韓公子真想拼個魚死網破,索性大家一起陷在京城裏,一了百了。”

遠處鳴鑼的聲音漸漸大了,隱約可以聽見軍士呼喝的嘈雜聲響,陣陣的馬蹄疾奔聲。

黑暗夜色籠罩的院墻下,此間的三人卻陷入了僵局。

沈池嘆了口氣,走過去站在兩人中間,摞起袖子勸架。“你倆別吵了。韓錚,你跟說過了我不走。聽五爺的,趕緊去救人。”

韓錚氣得要吐血,怒道,“你閉嘴!給我走開!”

沈池這回卻是打定了主意,對殷定山道,“你要救的,可是皇城裏那位。”

殷定山被利劍抵住咽喉,鮮血汩汩而下,居然還勉強笑了笑,“除了他,還有誰。沈遲,你可願意為救他而留下。”

沈池道,“我願意。”

韓錚冷冷道,“我不願意。”

沈池,“……韓大俠,不是你鬧脾氣的時候。”

韓錚手上的利劍微動,殷定山喉間頓時又有一股細細的鮮血湧出。他沈聲道,“此人做事不顧旁人死活。今夜救出了皇帝,明日叫端王查出了是我所為,小池,你可曾想過,端王遷怒於你,你自己也必死無疑。”

沈池苦笑,“死了就死了罷。陛下脫離了京城,一呼百應,天下起兵勤王。或許我的‘功成身退’,就應在此處了。”

殷定山喉嚨劇痛,已經幾乎說不出話來。他捂著咽喉,比劃了個手勢,韓錚手裏的劍略退了退,殷定山劇烈的嗆咳幾聲,啞聲道,“條件再加一個,盡我所力,保沈遲不死。”

“盡你所力。”韓錚重覆了一遍,聲音裏滿是嘲諷,“所以等她死了,你會過來跟韓某說一聲,你盡力了?”

沈池急道,“韓錚,五爺說他會盡力了。外頭聲音聽起來不對,只怕有大批人馬過來了,你快去救重陽罷。當真要所有人陷在京城裏?”

韓錚氣得幾乎嘔血,怒道,“你閉嘴!”

他心裏瞬間閃過了千百個念頭,收劍回鞘,喝道,“檄文給我!”

殷定山勉強站直身體,從衣袖裏摸出一個錦囊。韓錚隨手塞進百寶囊裏,冷冷道,“記住你的承諾。”

殷定山鄭重擡手,“殷家列祖列宗在上,定山必當竭盡全力,護沈遲不死。”他反問道,“韓公子答應去救人了?”

“閉嘴。”韓錚側耳聽了聽外面動靜,不耐煩地道,“韓某現在就去。你的那條路,具體方位在哪裏?”

殷定山道,“聽聞江湖人重誓,一諾千金。救人出去之後,還需要韓公子協助起兵勤王之事。”

韓錚冷冷道,“韓某既然答應你做一件事,救一個人,自然會去做。”

兩人三擊掌為誓,殷定山湊過去,附耳低低說了幾句,退後兩步,說道,“你們今夜出京之後,這條水道就暴露在端王眼下了,切莫再用。”

韓錚點點頭,轉過身來,對著沈池,神色覆雜。“你要我去救人,我便去救人。你可莫要後悔了。”

“不後悔。”沈池咬牙道,“快去。”

韓錚再無言語,提了劍便走。

沈池小跑著跟隨過去,韓錚竟不回頭,直接閃出了幾丈之外。他的腳步極快,眼看著淡淡的人影就要消失在夜色中。

沈池追到門外的柳樹下,眼中已經帶了淚,大喊,‘韓錚!“

韓錚回過頭來,遙遙看了她一眼。他忽然又走回來,把沈池緊緊抱進懷裏。

整個驚心動魄的夜晚,被強自壓抑的恐懼,茫然,無助,退縮,在這個帶著血腥氣息的擁抱裏,倏然滿溢了出來。

沈池視野朦朧,劇烈地哽咽出聲。

“韓錚。”沈池抓著他的衣襟,哭得喘不過氣來。“韓錚。”

“莫哭了。”韓錚把她鬢角淩亂的發絲順到耳後,極低地道,

“我不信他。今夜若救走了皇帝,你落在端王手裏,必定兇多吉少。我想好了,皇帝留在京城裏,我帶走溫澤,加上檄文,同樣可以起兵勤王。你且支撐著,天無絕人之路。”

沈池倒抽一口涼氣,連哭都忘了,呆立在原地。

韓錚輕輕推開她的手,再不遲疑,幾個起落,淺淡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殷定山靠在院墻上,咳嗽了幾聲,撕下一幅衣袍,擦了擦喉嚨不斷溢血的傷口。

“把臉上眼淚擦擦,沈學士。”他冷淡地道,“過不了多久,王府就會派兵過來了。你好歹是個朝廷命官,這副樣子,成何體統。”

沈池避過地上的屍體,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回沈宅,站在門檻上,和殷定山對視了一眼。

“沈學士,你必須留下來,倒不是敝人針對你。”殷定山彎了彎嘴角,“韓錚與你情分匪淺,如果他帶著你和陛下一起走,路上遇到了不能兩全的時候,敝人覺得,以他的為人,只怕會拋下陛下,只救你出去。陛下萬乘之尊,絕不能承受這種風險。”

沈池定定地望著他,“你知道博弈論的囚徒困境麽。”

殷定山道,“聞所未聞。”

“你沒聽過是正常的。”沈池嘆了一聲,“囚徒困境,博弈到最後的結果,往往是最糟糕的那個。”

殷定山皺眉,“所謂囚徒困境,到底是何意?”

“…算了。至少救出了一個。”沈池無心再說,轉身就往門裏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轉回身。

“你當真會竭盡全力救我?”

殷定山點起一個火折子,照亮周圍,尋了片刻,撿起地上的精鋼折扇,重新收入袖子裏。他直起身,反問了一句,“你覺得呢?”

“咱們交情沒那麽好。”沈池想了想,“隨手能救也就罷了,為了救我把自己搭進去,我覺得你不會。”

殷定山笑起來,牽動了喉嚨傷口,又咳了幾聲。“還不算很蠢。孺子可教。我既然發了誓,自當盡力救你。不過,人力有窮盡,能不能救下來,就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他輕輕一拍折扇,烏黑墨玉般的眼睛透出冰冷無情的神色來。

“朝中的社稷忠臣,大半下獄。今夜韓錚入京救走了陛下,如果連你也走脫了,端王怒氣無處可去,不知會有多少顆人頭落地。沈學士,你留下來力挽狂瀾,是朝廷社稷之福。”

沈池總算聽明白了,自嘲道,“是啊,韓錚今夜捅出來的事兒,總是要有人兜著。我這個人文不成武不就,又跟韓錚關系密切,留下來做炮灰,最合適不過。”

“你這次舍身救出了陛下,過去佞幸媚主的事,以後也不會有人再追究了。”殷定山緩緩說著,從懷裏摸出一個藥瓶,倒出些藥粉,敷在自己喉嚨的傷口處。“等此次鏟平了謀逆,天下大定,陛下定然會感念你的好處,身後賜謚號,入文廟,你沈家也算出個青史留名的人物了。”

“人真要死了,還管這些身後虛名作甚。”沈池扶著門檻,有氣無力地想,都給她想謚號了,這廝的承諾果然靠不住。

她打起精神,“此地一別,下官最後有句話,五爺聽好了。”

殷定山果然立定了,帶著幾分憐憫道,“你說。有什麽心願,我盡力替你辦就是。”

“我只要你做一件事。”沈池嫌棄地揮揮手,“現在就給我滾蛋!滾滾滾!”

殷定山嘴角一勾,當真轉身就走了。

天邊泛起了淺淺的魚肚白,正是天明前的微熹時分,長街盡頭傳來大批軍士奔走的腳步聲和急促的馬蹄聲。

家家戶戶門戶緊閉。

沈宅的大門被一腳踢開。孫繼言披著全副盔甲,手持長刀,領著王府護衛司精兵,殺氣騰騰地闖入大門。

繞過影壁,他的腳步不由一頓。

沈池打扮整齊,沈靜地立在前院的紫藤花架下。

見了孫繼言,她居然笑了笑。“孫指揮使,你來得好晚。”

孫繼言神色覆雜,喝道,“綁起來!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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