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夜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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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個難以安睡的夜晚,沈池曾經輾轉反側,幻想著韓錚回來撈她出去,兩個人飛鳥似的離開京城,離得遠遠地,把這堆破事全部留在這裏,從此快意江湖,縱橫四海。

韓錚沒有回轉的日子裏,她又在擔心,是不是端王在哪裏重兵堵住了他,害他不得脫身。

又或者是,他聽說了京城的消息,但是他已經重回江湖,此地於他已無關聯,不願回來。

如今韓錚真的回來了,真的來救她了,沈池卻像做夢一樣,站在長廊下,久久說不出話來。

韓錚早已看見了她,幾步走過來,上下打量了幾眼,嫌棄地道,“又光著腳出來了。你這頭發像稻草似的,也不梳梳就敢出來見人。”

“大半年不見,見面就刻薄人。” 沈池笑著過去輕輕捶了一下,眼睛裏卻滾出大顆的淚來,濺在地上。

“把眼淚收起來,我回來不是看你哭的。”韓錚的語氣更嫌棄了,伸手把她臉上的淚水抹掉。“左安門此刻無人值守。你現在就跟我走。”

沈池驚道,“怎麽會!王府護衛司重兵封了京城九門。”

韓錚道,“左安門守城的,剛才都殺了。”

沈池呼吸一窒,這才註意到他身上濃重的血氣。他穿了一襲黑衣,在暗沈的夜色裏,一時竟沒有發現異狀。她上下打量幾眼,驚道,“你的肩膀怎麽了?可是受傷了?”

“城門裝配了火銃。擦到了一點,不礙事。”韓錚催促道,“還楞著做什麽,去換衣服,我帶你趁夜出城。夜巡的兵士隨時會發現左安門異狀,此地不可久留。”

沈池道,“我不能走。”

韓錚眉頭大皺。“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我有我的原因。”沈池重覆道,“我不能走。”

她迅速盤算了片刻,“今夜是最好的機會。韓錚,你現在就去見一個人,他手裏有天下勤王的檄文。事成之後,你帶著檄文連夜出京,走得遠遠地,把檄文覆刻個幾百份,在天下各處張貼。其他事你不用管。”

韓錚漠然站著,臉上漸漸浮出幾分覆雜神色。

“我夜趕五百裏來救你。你卻留在這地方不走,要我去拿什麽狗屁檄文?你把你自己當什麽了。又把我當成什麽了。”

沈池心裏愧疚,低聲道,“我辜負了你的好意,是我對不起你。”

韓錚突然暴怒起來。“當初端王對你用強,被我踢進了湖裏。我還記得你當時說,若是鬧出了大事,大不了收拾了包袱細軟跑路,一走了之。如今此地危急,你卻不願走了!”

“當初沒有牽絆,自然可以一走了之。如今有了太多牽絆,便再也走不了了。韓錚,我主意已定,莫勸我了。”沈池柔聲解釋道。

話音剛落,韓錚卻冷笑一聲,伸手抓了她的手腕,直接拖著她往門外去。

沈池拼命掙了幾下,韓錚的手就像鐵似的,又哪裏掙得動。

“你這是做什麽!”

“你既不願走,莫怪我動手。出城三百裏有個薛家寨,那裏是江湖人刺探消息的據所,你先去那裏避幾天。”

眼看被一路拖著,就要出了大門,沈池氣急敗壞,“姓韓的!你今天敢把我拖出去,我、我就一頭撞死在柱子上!”

“哼,大半年沒見,你越活越回去了,怎的連一哭二鬧三上吊都學會了。當真以為這些小計倆奈何的了韓某。”

沈池空著的那只手死死拉住大門。“你當我說笑?莫忘了,我們頭次見面的時候,我頭上那個血窟窿怎麽來的!”

韓錚腳下一頓,停在了門檻處。

沈池用力掙脫了他的手,站在影壁前面。“我今夜若是一走了之,明日端王遷怒,他會不會動家父我不知道,但我這宅子裏的十幾個人,大理寺天牢裏的溫澤,全部必死無疑!”

韓錚沈聲道,“宅子裏的人全部跟著走。動作快些,那幾個身上有功夫的,未必不能逃脫追捕。”

“那於伯這樣腿腳不便的呢?廚子廚娘呢?牢裏的溫澤呢?”

“事急從權,哪有萬全之策。今夜救了你出去,無論是於伯或是溫澤,他們必是願意的。”

沈池道,“我不願意。”

韓錚站立在門口,夜色暗沈,看不清他的表情。“你可知,我入城殺人已留下痕跡,你若留到明日,必定不得善了。”

“莫管我,你立刻就走。聽我的安排,拿了檄文,連夜出京去。宗室檄文出,天下起兵勤王,可以解京城之危。”

韓錚目光閃動,忽然嘲諷地笑了笑。

“這就是你的對策?韓某覺得糟糕之極。也罷,你若不走也可以,我自有我的辦法。”說罷提了劍,轉身就跨出門去。

沈池覺得不對,小跑著追上去,“你去哪裏!你的辦法是什麽辦法?”

韓錚不答,越走越快。

沈池腦海裏驀然閃過一個念頭,頓時嚇得心膽俱裂,“你瘋了!莫去端王府! ”

韓錚提著劍站在門外,回頭看她,神情冷漠。

“當初你不要我去,今日你又不要我去。若是當日聽我的主意,直接一劍殺了端王,哪裏會有如今的局面!事到如今,你悔不悔。”

沈池咬牙道,“當初他不過做些小惡,罪不至死。人之所以為人,本來就是善惡兼備。哪裏能在一個人真正做下惡行之前,僅僅因為‘心懷惡意’四個字殺之。”

韓錚冷笑一聲,“當初罪不至死,如今總可以殺了罷。 ”

“今時已經不同往日。你上次削下端王一截頭發,他起了警惕之心,每晚更換住所,絕不在同個地方過夜。如今他身邊更有了尉遲廉,也是江湖絕頂的高手,每日同進同出。韓錚,你受了火銃傷,如果不能一擊必殺,只怕難以全身而退!”

“小傷而已。”韓錚不屑一顧。“我在暗,他們在明。以命搏命,我必能殺了尉遲廉和端王。”

“如今不是以命搏命的問題!是時間!你只有今夜短短的時間!如果你今夜找不到端王身處何處,刺殺不了他,一旦左安門的消息傳出,他就知道你來了!”

韓錚冷笑,“讓他知道又如何!韓某怕了他不成!”

沈池深吸口氣,平覆了翻滾的情緒,冷靜地道,“若他用沈宅上下的十幾條性命要挾你自盡。你一個時辰潛伏不出,他就殺一人。你會如何。”

韓錚怔住。

他難以置信,怔了一會兒,勃然大怒,“如此無恥,卑鄙行徑!”

“是,確實是卑鄙無恥的行徑。但是端王會這樣做。”沈池站在門口,深吸口氣,“你以為前去刺殺端王,舍得只是自己一條命而已?你錯了。”

她一字一頓地道,“如今的京城亂局,端王手持重兵,占盡先機。他忍著不下手,不過是礙著‘名聲’兩個字,不願意落下個‘叔殺侄,臣弒君’的千古罪名。今夜你若一舉刺殺了端王,也就罷了。若今夜不成,讓他逃脫反噬,他懸著自己性命,行事不再有顧忌,痛下殺手,此地就會變成死局。你死,我死,父親死,溫澤死,重陽死。韓錚,你若意氣用事,這便是我們的結局。”

韓錚緊緊抿住了薄削的唇。

淺淡的月色從頭頂照下來,映照出大門外滿地橫七豎八的屍首,原本看慣了的鄰裏街道景致,此時多了幾分陰氣森森。韓錚站在滿地橫屍中間,擡起頭來,眼神銳利有如冰寒劍鋒。

“救人也不行。殺人也不行。”韓錚冷冷道,“聽你的說法,竟是無法可想,韓某只能空跑這一趟,帶一張勞什子檄文出去了。”

“牽一發而動全身。”沈池苦笑道,“我不像你們拿得起放得下。單單一條性命,我已經背負不起,更何況這麽多條性命。我沒什麽更好的主意,只能以不變應萬變——”

一句話沒有說完,韓錚突然伸手把她推回了沈宅門裏,低喝,“關門。”

他閃電般的側過身去,直盯著街道轉角處。“閣下何人,出來現形。”

沈池被韓錚一推,連退了七八步,差點摔在地上,還好有影壁擋住了。她急忙站穩,卻不急著關門,探頭往門外望去。

濃黑的夜色裏,一間接一間的宅院瓦墻連綿不絕,月色淡淡,依稀映照到路邊垂柳在風裏搖擺的影子。

一個修長身影從柳樹背後轉出來,在濃重到窒息的血腥氣裏,跨過滿地橫七豎八的屍首,姿態嫻雅,仿佛賞春踏青的貴公子模樣。

“好一句‘以不變應萬變’。”來人輕輕鼓了鼓掌,微笑道,“旬日不見,沈學士可好。”

看見來人,沈池有些意外,又不覺得特別奇怪。

“五爺怎麽親自來了。不怕巡夜的王府護衛軍發現,露了馬腳?”

殷定山的目光往韓錚身上轉了一圈,笑道,“等了許久,終於等到了打破京城僵局的變數。敝人此時不來,又要等何時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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