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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天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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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季這邊得了確鑿消息,一顆吊著的心反倒放回了肚子裏,吩咐孫繼言,“裏外圍死。沈家的廚子別放出門,也別送東西進去,餓她兩天,看她還能不能四處蹦達地歡!“

但是兩百張黃紙貼遍了京城的街頭巷尾,派人揭掉也來不及了。

京城突然戒嚴,百姓原本就惶惶然不知發生了何事,流言四處飛。如今慶昭公主親自寫了文章,痛訴她哥哥端王不念骨血親情,把他的親妹夫拿下大理寺天牢,如今受刑將死。泣血懇求哥哥刀下留人,給他的親外甥留個爹。

坊間頓時議論紛紛,感慨天家冷血,端王無情。

沈家向來吃新鮮的飯食,現買現做,廚房不囤糧。廚房裏的丁點兒存糧一天就吃完了。

沈池早上起來喝了點稀粥,中午餓了一頓,就覺得頭暈眼花,躺在紫藤花架下面不起來了,有氣無力地道,“軍爺,麻煩給孫指揮使遞個信兒罷,什麽時候能放廚子出去買菜?”

過了一刻鐘,有軍士在門外高聲道,”孫頭兒的原話,餓著,餓死了事。“

沈池居然還能笑得出聲,回道,“你們去回孫指揮使,真餓死了,他的官銜兒也保不住。”

又過了一刻鐘,剛才那個軍士高聲道,“孫頭兒說,餓兩天,熬著!”

沈池嘆了口氣,知道這是端王的意思了。

沈宅上下準備著勒緊腰帶,熬上兩天,沒想到這天下午,救星上門了。

慶昭公主帶著大包小包,親自登門探望。

慶昭公主上次大鬧了端王府,早已滿城轟動。堵在沈宅門口的兵士認識這位主兒,猶猶豫豫又過來攔,慶昭公主擡手就是一記耳光,甩得兵士暈頭轉向。

慶昭公主拋下了一句話,“本宮天天來看我家阿遲!誰敢攔本宮!” 帶著大包小包進門去了。

半個時辰之後,沈家傳來了陣陣飯香。

孫繼言無可奈何,又來王府回稟端王。

殷季也是無可奈何。

他這位寶貝妹妹在端王府門外掛了一次脖子,貼了一篇泣血文章,端王對皇家親眷刻薄無情的名聲已經傳出去老遠,現在若是再加上一樁,苛待公主繼子,只怕名聲更臭了。

殷季想了想後果,只得揮揮手,隨便這位妹妹去了。

從此慶昭公主當真天天過來沈宅。

待得時間也不久,略坐一坐,送點東西就走。

如此過了十幾天,守門的王府衛軍也習慣了,每天只查查進門的包袱裏有沒有要緊事物,出門時查查人數。

這一天,半夜起了大風,直刮得街上飛沙走石,行人見面寒暄幾句,就灌了滿嘴的黃沙子。

公主下午依舊過來,因為大風,頭上戴了風帽,臉上遮了紗,披了件火紅色的披風。

略坐了不到兩刻鐘,放下東西,便出門來。

王府衛軍按例查驗了空蕩蕩的包袱,數了數隨侍人頭,又挑開公主馬車簾子,往裏面看了一眼。

公主把風帽拿在手裏,頭上帶著昭君套,身上攏著大紅披風,臉上遮著紗,獨自靠在馬車陰影裏,冷淡的眼神掃過來,衛軍急忙放下了簾子,恭敬道,“公主恕罪,查好了。”

黃嬤嬤在馬車旁喝道,“走。”

馬夫揚起馬鞭,馬車軲轆轉動,緩緩離開了沈宅。按照往日回太師府的路徑,走過了三四條街道,突然轉向,直奔大理寺天牢而去。

黃嬤嬤陪伴在身側,慶昭公主當前走進大理寺天牢。

這些日子,慶昭公主的銀子花的如流水般,大理寺上下都打點了一遍。見又是公主前來探望太師,獄卒連廢話都不說一句,陪笑著引路,打開了牢門,遠遠地退開了。

沈棠早已從稻草堆上直起身來,炯炯盯著來人。

來人走上幾步,跪坐在沈棠面前,低聲道,“父親。何事找孩兒前來。”

黃嬤嬤手裏托著蠟燭站在門邊,火光映照中,“公主”除下風帽,揭開面紗,露出沈池的面容。

沈棠喜道,“總算盼到你來了。” 對黃嬤嬤道,“事關機密,走遠些。”

黃嬤嬤連忙退開幾步,躲出了牢門。

沈棠吃力地伸手摸了摸沈池的面頰,“乖女兒,這些日子,多虧你奔走。為父已經聽慶昭說了,你的那篇文章貼到街頭巷尾,做得很好。最近這些日子,大牢裏這些混賬已經很少找為父的麻煩了。”

沈池道,“不是女兒寫的。是左宗正家的五爺寫的。不過他不肯署名,借了公主的名義。”

沈棠又驚又喜,“他居然肯伸手相助!”

沈池道,“此事已經辦妥,只要端王還在意名聲,父親應該性命無憂。不過女兒也困在了宅子裏,輕易脫不了身。父親還有何事要說?女兒下次再來這裏,不知何時了。”

沈棠居然吞吞吐吐起來,遲疑了片刻,才道,“有件事忘記和你說起。從前父親給過你一顆錦囊藥丸,那藥、那藥你不要吃。那藥……藥性太強,雖能引起假死,但是有些人吃了,就不會醒了。”

沈池聽他提起這事,心裏有些不是滋味。當前這種局面下,她這太師老爹還不說實話。

她連遮掩的心都沒有了,冷淡的道,“化成了一灘黃水,自然醒不過來了。”

沈棠臉色頓時一變。

被當場識破的驚慌過去之後,又是一陣難以言喻的羞慚愧疚。沈棠這輩子過得風光,今天難得一次,覺得無地自容。

沈棠啞口無言,半晌才道,“原來你早就知道了。這件事,是為父對不起你。”

沈池道,“父親送藥過來的當天,就被韓錚識破了。藥落在他手上。女兒如今就算想要服藥自盡,手頭也沒有合適的毒/藥。”

沈棠大急,拉著沈池衣袖懇切道,“千萬別做傻事。只要活著,就有轉機。就算端王對你有所圖,吾兒就當被狗咬了一口。”

沈池冷淡地道,“被狗咬的不是父親。若不是當初父親一心求取三代公侯,硬推了女兒出來,何至於有今天局面。”

沈棠嘆氣,“為父本來沒打算把你推出來。但當時事情已經做了大半,哪知道你哥哥會臨陣脫逃。”

“哥哥臨陣脫逃,正可以及時退出。父親已經有了公主和阿旭弟弟,沈家大樹輕易怎麽會倒。若當時及時退出,女兒現在早已安穩嫁人了。如今父親身陷囹圄,有事便想起女兒。哪知女兒在外面整日不得安睡。”

沈池說完,再也無話可說,起身便欲走。

沈棠又急又愧又悔,拉住沈池的衣袖,“當年推你出來,固然是為了沈家三代公侯,但……但……有件事,便是你阿旭弟弟也做不成。非得借你哥哥的名字才可以。”

沈池停下腳步,定定地看著他。

沈棠啞聲道,“旭兒便是將來封侯,他終究……終究不是你娘親的孩子。你娘親苦了一輩子,追封誥命,終究要靠你們。”

沈池遲疑了一下,”我娘親?“ 她終於反應過來了。

原來沈太師說得,不是京城裏的公主夫人,而是默默絕食死在淮安老家的那位前夫人。

沈棠臉色泛起苦澀,”我和你娘親是青梅竹馬,當年一心求取功名,什麽也不顧,你娘親……為父對不起她。她的死,是為父這輩子最後悔的事。你入了翰林,做了經筳官,在朝上風光,為父也請了族人,在老家給她風風光光蓋了牌坊,刻了碑。為父早有打算,等你做了三品侍郎,就可以請封誥命。她生前等不到為父給她的誥命,總算還有你在,你可以給她一個誥命。”

沈池終於明白了。

“逝者已矣。“她輕聲道,“生前給不了的,難道死後就能給。父親保重。女兒以後無事就不過來了。”起身把風帽蓋在頭上。

沈棠急道,“如兒!”

“父親的如兒,早已經不在了。還是叫我阿遲罷。“ 沈池走到門邊,“父親可知溫澤的下落。”

沈棠面容苦澀,沈池連問了兩次,他才回過神來,回答道,”溫大人似乎不大好。眾人都是兩天提出去一次,溫大人那邊一天提出去兩次。”

“多謝父親。“沈池遮上面紗,走出了牢房。

獄卒遠遠地迎上來,陪笑道,”公主這邊請。小心路上腌臜。“

沈池默默無語,沿著甬道走出來,兩邊密密麻麻幾十個牢房,溫澤又在哪裏。

走到一半的地方,沈池在甬道正中停下了腳步,輕咳了一聲,側身對黃嬤嬤低聲說了一句。

黃嬤嬤大驚失色,頓在原地。過了片刻,見沈池當真停住了不走,眼睜睜等著她回話,她吞了口唾沫,艱難地道,”回稟公主,不曾……不曾準備茶水。“

獄卒討好地湊過來,笑道,”公主可是口渴,小的這裏可以準備茶水。“

沈池點點頭,低聲又對黃嬤嬤說了一句。

黃嬤嬤呆楞地覆述道,“公主吩咐,撿最好的準備來。“

“一定的。一定的。“獄卒疊聲道,小跑著吩咐大理寺仆役去沏茶。

沈池站在甬道磚正中,在四周的火把照耀下,除下了風帽,又將面紗往下拉了拉,露出直挺的鼻梁。雙目凝視牢房,沿著右邊牢房挨個看了一遍,又轉過臉來,沿著左邊牢房緩緩挨個看去。

黃嬤嬤蒼白著臉色,呆立在原地。想要出聲阻止,眾目睽睽之下,卻又不敢動彈。

左側一間黑黝黝的牢房裏,傳來幾聲斷續的咳嗽聲,一個聲音低啞道,”公主,在下這裏有水。公主可要用些。“

沈池轉過身去,對著那間牢房。

另一個牢頭喝道,“裏面那人,胡亂說什麽!公主什麽身份,哪裏會要你們這些重犯的飲水!” 轉過身來陪笑道,“公主不要和這些犯人一般見識。”

沈池根本沒有聽見牢頭說什麽,對著那牢房的方向,往前走了一步。

那熟悉的聲音低啞道,”這裏腌臜不堪,公主還是不要過來的好。風帽蓋上罷,免得薰到了公主。“

沈池的眼角浮起一層薄薄的淚光,將風帽重新戴上。

獄卒的手腳極快,不過片刻,撿上好的茶水沏了一壺送來,用得居然是上好的白瓷茶具。

沈池舉起茶杯,淺淺抿了一口,放回去茶盤,低頭對黃嬤嬤說了一句。

黃嬤嬤呆楞地重覆道,”公主吩咐,茶水不堪用,賞了別人罷。“ 沈池隨意看看左右,隨手一指左邊那間牢房。

獄卒郁悶地打開牢房大門,把整壺茶連茶盤放在地上,低聲咕噥,“公主還真挑嘴,最上等的雨前茶都看不上。爺辛辛苦苦沏的茶,倒便宜犯人了。”

那道熟悉的聲音咳嗽了幾聲,低笑道,“溫澤謝公主賞賜。”

沈池忍著淚,快步走出了大理寺天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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