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糟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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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季的臉色頓時一沈。

他打著’清君側‘的招牌率軍入京,皇帝的行蹤在哪裏,這是個足以要命的問題。他心裏起了殺意,瞇起眼去看那個不要命站出來的大膽文官,隔著甚遠距離,看清了面容,卻楞了楞。

不要命站出來的,不是哪個禦史言官,居然是向來在朝上不言不語,除了睡覺就是裝木頭的沈池。

殷季按捺著怒火,答道,

“陛下身體微恙,此刻正在後宮修養,不日便可臨朝。沈學士關心陛下固然是好事,不過令尊是我朝的頭號奸佞,本王勸誡一句,沈學士沈默是金為好,免得追隨令尊去了大理寺天牢。”

沈池聽了幾句赤/裸裸的威脅,居然還能笑了笑,“下官也覺得奇怪,殿下是否把下官的名字漏了,因此特意來問一句,現在加上還來得及。若大理寺天牢裏的人太多,不妨把下官安排和家父同一間牢房。下官不怕擠。”

殷季只覺得肚子裏的火騰地一下燒旺了,冒起來足足三丈。

當著這麽多文武官員的面,他深吸一口氣,把滿肚子火憋回去,冷冷道,

“沈學士倒是個孝子,與令尊同甘共苦。你且等著,等審出了令尊奸佞不法的種種細節,若沈學士有勾結幹系,自然大理寺天牢伺候。”

兩份名單念完,該抓的該賞的都已定下,這次朝會的重頭戲已經落幕,殷季心滿意足,率先離開奉先殿。

剩下的文武官員冷冷清清散了朝。

沈池茫然走在出宮的路上,方才的滿腔憤怒漸漸散去了,恐懼和悲涼卻漸漸升了上來。給事中同僚吳慎之走快了兩步,低聲喚了兩句,“沈老弟!沈老弟!”

沈池擡起頭,茫然看了一眼,“吳兄。“

“最近關鍵時刻,凡事戒急用忍,稍安勿躁,靜待其變。 “

沈池心不在焉的點頭。

吳慎之見她神思不屬,知道此刻必是心中大亂,說了幾句撫慰的話,嘆著氣走開了。

沿路不時有官員對她悄聲說話,她茫然回顧,似乎聽了進去,又似乎沒聽到。

直到回到了家中,對著後院熏黑的斷壁殘垣,耳邊又傳來隔壁的哀哀痛哭聲。

她終於醒過神來,“於伯,楊編修家還有人剩下?“

於伯露出惻然的神色,“上上下下十七口,連最小的都沒剩下。現在哭的這些,是他家的親戚朋友,聞訊來收屍的。“

沈池打開了大門,默然站在門口,看著隔壁擡出一具具白布遮著的焦黑屍體。

她從現代來到彼方,雖知道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也在努力適應這個世界,但從小到大所信仰的,已經根深蒂固,又怎麽能輕易改變。

不厚道的太師老爹,她一直覺得像個壓榨員工,把女人當男人使,男人當狗使的邪惡老板。她想到的最厲害的報覆,就是不交辭呈,直接離職。

從小看到大的學生皇帝重陽,雖然被她糊弄得太過的時候,會生她的氣,會罰她,她要走的時候氣得幾乎發狂。但她從來不相信,重陽真的會害她。

陪伴了五年的韓錚,雖然從初次見面就知道是個江湖游俠,卻從來沒見過他拔劍殺人的場面。她想象不出他殺人的樣子。

就連最討厭的端王殷季,她也覺得,不過是個有背景的好色紅二代,仗著皇家背景欺負人。沒事躲著點兒,別碰面,別給機會,一走了之也就行了。

但是現在,端王帶著他河南封地的藩王三衛,殺進了京城。

她的鄰居楊編修,正經一甲進士出身,學富五車。不過在端王最狼狽的時候竊笑議論了幾次,全家燒成了黑炭。

她的太師老爹,官至一品,先帝任命的輔政大臣。辛苦經營了數十年,一朝傾倒,被按在地上五花大綁的時候,狼狽不堪。

武功高強,卻死腦筋,忠心到有點兒傻的鐵戰,皇帝一聲令下,就委委屈屈守了大半年的掖門。如今無聲無息地死在了黑夜裏,罪名是置上安危於不顧。

她教導了重陽五年,經義學識或許不如其他幾位帝師,但也是傾盡了心血,從一個鬧得雞飛狗跳的熊孩子,慢慢打磨成了沈穩心性的少年皇帝,有了幾分明主的模樣。以為是時候放手了,如今重陽消失在深宮內院,生死未蔔。

溫澤,昨日還在喝酒談著江南之行,當場寫好了辭官折子,與她定下了兩月之期。

她的辭官折子,也還收在袖子裏。

卻都無法遞出去了。

一天之內,天翻地覆。

沈池的袖子捂住了臉,快步走進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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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之間,藩王三衛麾下的六萬兵馬突入永定門,連鍋端了護衛京城的五城兵馬司,團團圍了皇城,五千禁軍死的死,散的散,降的降。

些許礙眼的小角色,夜裏隨手整治了;朝上多年的眼中釘,一個早晨就拔除了。雖然中間被沈池嗆了一鼻子灰,但端王這麽多年被她嘔慣了,覺得自己大度容得下。

散朝之後,端王獨自站在奉天殿外的廣場空地。

昨日斜風細雨,今天天氣卻極好,一輪紅日從琉璃瓦上冉冉升上天空的,溫煦的陽光照耀在漢白玉臺階上。端王沐浴在初春早晨的陽光裏,多年的圖謀一日成了真,只覺得躊躇滿志,暢懷快意。

就在這時,王府護衛司指揮使崔正道披掛著全副盔甲,在陽光下滿頭大汗的跑過來,撲通跪在地上,“王爺!”鐵制護膝撞到漢白玉的地面,發出一聲沈悶的撞擊聲。

殷季臉上帶著笑,親自扶他起來。“正道,不必多禮。華先生和本王說了,此次三衛從河南封地遠道而來,路上艱辛,多虧有你支撐著,昨夜大軍得以順利入得京城。此次清君側之舉,正道,你居功至偉啊。”

崔正道得了‘居功至偉’四個字,看起來卻不怎麽高興,頭上冷汗涔涔而下,“王爺,臣……臣有罪!”想起剛剛得知的那樁糟心事,他撲通又跪下去了。

端王莫名其妙,“這是怎麽了?說話說一半的。”

崔正道顫聲道,“臣昨夜奉命圍了皇城,內廷後殿,仔細搜尋逆黨,從三更天一直排查到現在,逆臣鐵戰為首的逆黨八百餘人已經伏誅,只是有一事……有一事……”他說不下去了,冷汗涔涔而下。

端王恍然,心裏大喜,嘴角不由噙起了笑意。“怕什麽,天塌了有本王頂著。”他負手望天,裝作不經意地道,“本王那位皇侄兒……在乾清宮裏自盡了?”

崔正道重重一個頭磕在地上,“不是乾清宮,是慈慶宮那位!天明時分,乾清宮裏還在負隅頑抗,臣奉了殿下旨意,把太後帶去乾清門外喊話,才說了沒幾句,太後竟……竟當著所有人的面,持匕首自盡了!一刀割在自己a脖子上,下手極重,這……幾乎是……身首異處!”

端王的笑容定在臉上,僵了片刻,勃然大怒,一腳把崔正道踢了個跟頭。“你怎麽辦的差事!辦出這麽大的岔子!”

崔正道爬起來,又跪伏在地上,不敢言語。

端王又是一腳過去。“叫你說呢!啞巴了!”

“起先還是好好的。”崔正道結結巴巴巴地道,“站在乾清門外面,哭天喊地的。女人麽,都這樣。乾清宮裏面負隅頑抗的眾人,見太後在我們手裏,也停手不抵抗了,各個心神大亂的樣子。結果這時候……這時候……慈慶宮裏的吉公公不知怎麽的過來了。臣得了殿下的消息,知道吉公公是我們的人,昨夜入城立了大功的,就……就跟吉公公說了幾句客氣話。”

端王猜到了幾分前因後果,“所以太後看到了,知道吉利兒是我們這邊的了。”

“是……是。”崔正道滿頭大汗,“真是邪門兒了。太後本來還好好的站在乾清門外頭,聽了臣和吉公公說話,不知怎麽就暈過去了。吉公公還過去掐人中呢,太後醒過來,瞪著吉公公,好像要活吃了他似的,然後就從懷裏摸出一把匕首,直接抹脖子了,血噴了吉公公一身一臉的。”

煦暖的陽光普照大地,天底下的所有東西,不管貴的賤的,好的壞的,一律在明亮的日光下袒露行跡。

乾清宮正門外的寬敞宮道,是昨夜皇城內廝殺的主戰場。此刻還沒有打掃完畢,只來得及把昨夜橫七豎八倒伏的禁軍屍體擡走,宮墻上,地上,到處血跡斑斑。

太後的屍身依舊躺在乾清宮門外,已經開始僵直。沒有人吩咐,誰也不敢挪動一下。鳳冠摔在地上,已經摔得變了形,瞪大的一雙眼睛直勾勾對著天,頸部可怖的豁口大開,噴濺到地上的大片血跡已經幹涸。幾乎一刀割斷喉嚨的匕首,就緊緊握在右手裏。

那匕首柄上鑲了一塊碩大的翡翠,華貴富麗,原是裝飾用途的多,倒不怎麽特別鋒利。也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力氣,才能把自己脖子劃出那麽大的豁口。

殷季蹲下身,費了大力氣才掰開太後僵硬的手,把匕首抽了出來。

太後那張臉在陽光下顯出死人特有的灰敗顏色。殷季看了一會兒,伸出手,想拂上他嫂子的眼皮,拂了幾次,沒有用,那雙吊起的丹鳳眼依舊大張著,眼角幾乎迸裂。

死不瞑目。

初春溫暖的陽光沐浴在身上,照亮了端王身前的五爪龍圖案,端王整個人都不好了。

他臉色鐵青,站直了身體,看了看四周。

守住乾清宮四周的,是崔正道手下的兩千護衛司親衛。

他伸手召了崔正道過來。

“太後死了,乾清宮呢!”端王喝道,“乾清宮裏那位怎麽樣了?”

崔正道小聲道,“乾清宮那位臉色煞白,幾乎要暈過去的樣子,帶著幾十個負隅頑抗的逆黨,勉強退進了乾清宮,關門了。臣等不敢進去打擾……還在僵持著呢。”

“僵持個屁!”端王道,“這麽多人,奈何不了一個小毛孩子!現在就領兵進去,除了正主兒,剩下的逆黨如有反抗,一律當場格殺!”

“是!”

“乾清宮裏外的事,由你手下護衛司全權接管,就連容廣益的羽林衛也攔住。膽敢靠近窺伺的,敢走漏消息的,當場格殺勿論!”

“是!”崔正道領了命,擡腳就走。

“慢著!”端王臉色陰沈,站在原地想了一會兒,和崔正道耳語了幾句。

崔正道的臉色頓時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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