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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崔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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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這件烏龍大事,早晨大好的興致,一掃而空。端王回了王府,立刻召華永廷,幾個幕僚和心腹在書房議事。議了半日,眾幕僚長籲短嘆,聽著就腦仁疼。

首席幕僚華永廷的臉色也不好看。

“事已至此,諸位嘆也無用。還是趕緊議對策罷。”他坐在輪椅上,冷冷地道,“太後過世的事隱瞞不了多久,也無需隱瞞,但是過世的原因決不能是自盡。”

旁邊幾個幕僚交頭接耳,議論了片刻,最後給出辦法,“找個手藝好的,趁夜進宮把頭縫起來,拖個幾日再發國喪,就說是病逝。”

端王煩躁地揉了揉眉心,“前幾天還活蹦亂跳的,本王進京來清君側,這老娘們兒就病逝了,傳出去不好聽。”

“再不好聽也無法了。”華永廷嘆道,“是臣的失策,竟不知太後性格如此激烈,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端王心情煩躁,說話也不像平日裏客氣。“華先生,早跟你說過了,你不懂女人想什麽。這老娘們對吉利兒——”

華永廷咳了一聲,打斷了端王的話。“逝者為大,過去的事就不說了,留點天家臉面罷。吉公公此次是立了大功的。”

“不錯。” 王府三大護衛司指揮之一的孫繼言也在場,讚同道,“即使是真正的京營隊伍,沒有皇帝詔令,也只能在城外待著,進不了京城。這次多虧了吉公公假借太後采辦的名義,半夜叫守門的副將私下裏開了城門,否則城墻堅固,易守難攻,咱們弟兄也沒那麽容易進來。”

端王摸著下巴,點點頭。“太後死了就死了罷,給她個厚葬了事。吉公公有大功,本王自然會有封賞。”

太後這樁糟心事議完了,輪到另一樁糟心事了。

華永廷問,“皇城裏現在狀況如何了。”

端王沒好氣地道,“華先生別擔心,本王那位大侄子好著呢,還在乾清宮裏上躥下跳的。”

孫繼言昨夜協同崔正道那邊,也是入了宮城看過的,回稟道,“昨夜宮裏禁軍負隅頑抗,起了半邊大火,燒了不少處宮殿。不過幾位太妃,皇後和兩位嬪妃娘娘都安然無恙。”

華永廷點點頭,鄭重道,“殿下,此次起兵的名義是清君側,我等師出有名。將來殿下登基,更需要個名正言順。茲事體大,直面天下悠悠眾口,殿下應慎重行事。”

“華先生說的是,其中厲害,本王曉得。等下給宮裏幾位娘娘傳太醫去看看,別怠慢了。”

“非常時期,京城先戒嚴起來。等大事已定,再解戒嚴。”

“此事交給繼言安排。”

“是!”

眾人議事完畢,端王親自扶著華永廷的輪椅出書房去。

落日的餘暉映照在高大的城墻角樓上,拖出一個長長的影子,落在一隊隊城墻下全副盔甲急速行軍的軍士身上。

存放在五城兵馬司,沒有被二十萬京營將士帶走的龐大武器庫,被清點分發下去。

京城外九門,永定門,左安門,右安門,廣渠門,正陽門,宣武門,朝陽門,德勝門,大明門各處,兵士合力推動銅制大門。

容納百川,任爾來去,屹立五百年不倒的巍峨京城,在這個日暮時分,從各處傳來沈重的吱呀呻/吟,九座城門逐漸關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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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抹餘輝照耀在皇城巍峨的金殿琉璃瓦上,金色的光芒反射進大殿,在青磚地上拉出幾條明晃晃的影子。

花大滿撐著冰涼的桌子,想要站起來,左腿只動了一下,被刀傷的腳踝處傳來劇烈地疼痛,不由倒吸了涼氣,又坐倒了下去。

旁邊伸過來一只少年的手,已經長得骨節分明。皇帝親自扶住了花大滿。

“別動。傷筋動骨一百天,現在不休息好,左腿會落下殘疾。”

花大滿頂著滿頭疼出來的冷汗,顫聲道,“萬歲爺,奴婢無能。”

重陽道,“坐著去。朕自己來。”說話間,已經脫了濺血的龍袍,拿起一套練武時穿用的束袖常服,自己擺弄了半天,把衣服穿戴好了。

花大滿擔憂地看了眼少年皇帝的臉色。

早上太後當著所有人的面,在乾清門外一刀割斷了自己的喉管,噴出來的三尺血箭濺上了乾清門左右兩邊的朱紅大門。

隔著一道宮門,劍拔弩張對峙著的人馬面面相覷,鴉雀無聲,眾人都失了主意。皇帝支撐著喝令關上乾清門,搖搖晃晃回了寢宮。

中午時分,逆黨再度闖入乾清宮,最後幾十名禁衛盡忠殉國。此刻皇帝的身邊,只剩下幾個受傷的太監。

他竟然一滴眼淚也沒有掉。

“焦致兒。”突逢大變,少年皇帝的神色看起來還鎮定。“拿著朕的劍,跟過來。”

焦致兒忍著肩膀的傷,費力地提著天子劍,跟在皇帝身後。

重陽在寢殿後面尋了處回廊,廊下春梅開得正好。

萬木凍欲折,孤根暖獨回。

戰死的英靈葬在梅樹下,不算辱沒了他們。

重陽拄著染血的天子劍,和焦致兒合力挖了整個時辰,挖出一個幾丈長,尺餘深的長坑,又一趟趟的去前殿,把戰死的禁軍屍身並排放進去。

重陽親自抱起了無頭將軍的屍體,一層層的泥土覆蓋在屍身上。

“可惜只搶回來屍身,”焦致兒抹著眼淚道,“鐵大人那麽英勇的人,死後竟沒個全屍。”

重陽啞著嗓子道,“會尋回來的。”把最後一掊土蓋上去,站起身來。

兩人堪堪走進了寢殿,天已經全黑了。花大滿拖著瘸腿迎上來。

乾清門外的火把連綿不斷,不知多少人馬團團圍住了乾清宮。

宮墻外圍困的藩王三衛,從封地長途奔襲到京城,經歷了驚心動魄的一日一夜,太後脖腔濺出的血還在這宮門上。到了夜晚,火把明晃晃的火光,映出軍士們臉上疲憊的表情。

花大滿從門縫裏窺了眼宮門外透出的不祥火光,無聲地退回殿裏。

“防守比白天松懈。”他低聲回稟道。“萬歲爺可想趁夜沖出去?”

“直接闖門,沖不出去的。”重陽站在窗邊,目光盯著遠處的夜色。“得想些其他法子。”

焦致兒望著宮門外的火光,表情有些不安。

重陽回頭看了他一眼。

“焦致兒,你怕了?”

焦致兒的臉上露出欲哭又欲笑的表情。

“回萬歲爺的話,奴婢怕,怎麽能不怕。”焦致兒咧了咧嘴,“但是奴婢受了萬歲爺的皇恩,受了師傅這些年的教導,能拼死護衛萬歲爺,奴婢這輩子值了。”

“很好。”重陽道,“記住你今天的話。”

入夜時分,乾清門左右打開。那沈重的開門聲仿佛落在了心裏。

一個面生的小太監瑟瑟發著抖,手裏高舉著朱漆圓托盤,勉強走到寢殿外的漢白玉禦階下,再也走不動,精疲力竭地跪下了。崔正道一個親兵都沒有帶,親自舉著火把,遠遠地跟在後面。

重陽站在寢殿裏,隔著門檻,居高臨下地看了眼托盤,瞳孔頓時微微收縮。

宮人的大托盤裏,呈上了一幅白綾,一幅匕首,一壺毒酒。

重陽漠然盯了眼崔正道。崔正道也不行禮,只是遠遠地拱了拱身,“三選其一,請陛下自便。王爺吩咐,念著叔侄的情分,身後必然厚葬。”

重陽抿緊了嘴唇,跨出寢殿外,順著漢白玉禦階,一級級的拾級而下,走到跪倒的小太監面前。

那小太監早已抖得糠篩一般,連累得高高舉起的大托盤不住地顫抖。

少年天子修長的手指劃過托盤,握緊了匕首。碩大的翡翠寶石鑲嵌在匕首柄上,夜色裏閃著碧綠色的光華。

手指用力一按機括,夜色裏傳來清脆的出鞘聲,匕首出鞘。

“朕的好皇叔,當真貼心。送來了早上母後自盡用的那把匕首。”少年皇帝譏誚地道。

崔正道不知不覺屏住了呼吸,心想,先帝的血脈,骨子裏帶著烈性,果然選的是匕首。

重陽拔出匕首,仔細端詳了幾眼,突然話鋒一轉,“———朕收下了。”隨手揣進了懷裏,轉身就走。

崔正道猝不及防,一時竟然呆住了。

皇帝這是唱的哪一出?不對啊,今晚的戲不該是這麽個唱法啊!

眼看皇帝要進寢殿了,崔正道反應過來,急急往前兩步,就要闖上禦階,去抓皇帝的衣袖。

重陽卻驀然轉過身來。兩人站在數十級漢白玉臺階的兩端,彼此沈沈地對視了一眼。

“昨夜,你已經沖進了乾清宮,鐵戰力戰身死。”重陽開口道,“那時,你本可以直接動手。但你沒有,反而退出去了,改成了圍困。朕就知道,你擔不起弒君的罪名。”

崔正道被一口道破了心事,頓時僵立在原地。

重陽居高臨下望著他,聲音裏帶著淡淡的嘲諷。

“看你的行徑,大抵也是讀過書的。你應當知道,歷朝歷代,篡位成功的君主,雖然數目不多,還是有那麽七八個。但親手弒君,還能夠留下滿門性命的臣子…一個沒有。”

對著崔正道鐵青的臉色,重陽一字字的說道,“弒君重罪,十惡不赦,盡誅九族,唾罵千年。不知崔將軍家中,可有嬌妻稚子,可在乎身後名聲。”

崔正道心裏一片混亂,幾乎咬碎了銀牙。

禦階之上的重陽忽然揮了揮手,輕松地道,“朕不為難你,你回去罷。直接告訴朕的好王叔,朕不願意自盡。叫他自己想法子去。”

幾步進了寢殿,砰的一聲,他居然自顧自地關門了。

崔正道僵立在原地,眼前不過是短短幾十級禦階,居然困得他進退不得。

一聲清脆的瓷器聲響,他回頭看去,原來是禦階下跪著的小太監抖得舉不住大托盤,托盤竟翻倒了。白綾和毒酒滾落在漢白玉地上,狼藉一片。

這一聲徹底驚醒了崔正道。他不再遲疑,疾步過去,唰地拔出腰刀,一道雪白光芒閃過,小太監一聲不吭,撲倒在地上,身下汩汩流出血來。

崔正道歸刀入鞘,從地上撿起白綾和空酒瓶,依舊放在托盤裏,一手舉著火把,獨自出了乾清門。

沈重宮門關閉的聲音傳入耳際,又過了許久,幾道潛伏在乾清殿前漢白玉欄桿下的黑影陸續鉆出來,各自擦了擦額角的冷汗,互看了一眼。為首那人做了個‘原地待命’的手勢,身形掠起,就像夜色裏的一道煙霧,悄無聲息地進了寢殿。

三天後的傍晚時分,落日餘輝下,京城內外數百寺院同時響起了悠長綿延的鐘聲。

三萬響綿延的喪鐘聲,夤夜不斷。

太後薨了。

路人停駐街頭,相顧失色。

隔天掌燈時分,端王殷季親自登門沈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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